蕭景珩那一聲“這位小姐……也善弈?”如同驚雷,炸得沈清顏耳中嗡嗡作響。周遭那些原本聚焦於棋局和七皇子身上的目光,此刻也如同探照燈般,齊刷刷地轉向了她這個被遺忘在角落的、穿着寒酸的沈家庶女。
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裏的好奇、探究、審視,甚至還有來自某些閨秀的不屑與輕蔑。沈玉柔的眼神更是如同淬了毒的針,死死釘在她身上,充滿了難以置信和熊熊燃燒的嫉火。
沈清顏的心髒在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破喉嚨。巨大的危機感如同冰水澆頭,讓她瞬間從方才那因前世記憶而引發的下意識舉動中徹底清醒過來。
失策!太大意了!
她只想着低調隱匿,卻忘了這宴會上藏龍臥虎,更有一個感知敏銳、深藏不露的蕭景珩!她那一聲低若蚊蚋的自語,竟真的被他聽了去!
此刻,他站在她面前,身量很高,月白的錦袍在春的陽光下流轉着清冷的光澤。他微微俯身靠近,那張俊逸似謫仙的臉上帶着幾分慵懶散漫的笑意,一雙鳳眸深邃,仿佛不經意地落在她身上,卻又像能洞察一切。
沈清顏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尖銳的疼痛讓她勉強維持住鎮定。絕對不能承認!一旦承認自己“善弈”,甚至能道破這千古殘局,那她苦心經營的“怯懦無知庶女”的形象將頃刻崩塌,會引來無數難以預料的關注和麻煩,尤其是來自王氏和沈玉柔更瘋狂的打壓,以及……這位七皇子更深層次的探究。
她猛地抬起頭,臉上已毫無血色,一雙杏眼睜得極大,裏面盛滿了顯而易見的驚慌與恐懼,像是被猛獸盯上的弱小獵物,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調子:“殿、殿下謬贊……臣女……臣女愚鈍,只是……只是胡亂看了幾眼,胡言亂語……當不得真,萬萬當不得真……”
她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身體微微瑟縮,將那種庶女見到天潢貴胄時應有的惶恐不安、語無倫次演繹得淋漓盡致。
“哦?”蕭景珩眉梢微挑,拖長了語調,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鳳眸在她臉上流轉了一圈,將她那副嚇得快要魂飛魄散的模樣盡收眼底。他唇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些,“胡亂一言,便能道破此局最關鍵的一手……小姐的‘胡亂’,倒是頗有意思。”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周圍豎着耳朵偷聽的人聽清楚。這話語聽起來像是調侃,卻又帶着一種不容忽視的探究壓力。
沈清顏的心沉了下去。他果然不信!他是在試探她!
她越發慌亂地搖頭,眼圈都急得微微泛紅,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來,聲音帶着哭腔:“臣女不敢……臣女真的不懂……只是、只是見那棋子擺放得奇怪,隨口瞎說的……沖撞了殿下,請殿下恕罪!”她說着,竟像是怕極了要行禮請罪,身形一個踉蹌,顯得笨拙又可憐。
一旁的碧玉早已嚇得臉色發白,連忙上前一步扶住自家小姐,也跟着躬身告罪:“殿下恕罪,我家小姐自幼膽小,絕非有意驚擾殿下雅興……”
安國公大公子此刻還沉浸在棋局得解的興奮中,見氣氛有些僵持,連忙打圓場笑道:“七殿下棋藝超絕,慧眼如炬,我鑽研數月都不得其法,殿下片刻便解,實在令人佩服!這位沈小姐想必也是福至心靈,巧合,定是巧合!”他雖如此說,但看沈清顏的眼神也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打量。
蕭景珩的目光在沈清顏那副驚惶無助、恨不得鑽進地縫裏的模樣上停留了片刻,終於緩緩直起身,那股無形的壓迫感稍稍散去。他輕笑一聲,又恢復了那副對萬事萬物都懶洋洋的姿態,仿佛剛才那句犀利的問話真的只是隨口一提。
“既是巧合,那便罷了。”他語氣慵懶,不再看沈清顏,轉而對着安國公大公子道,“此局確實精妙,改有空,再與你手談一局。”
“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安國公大公子喜出望外,連忙應承下來。
衆人的注意力隨着蕭景珩的話語轉移,紛紛又圍繞棋局和七皇子的棋藝贊嘆起來。仿佛沈清顏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句低語和七皇子隨之而來的關注,只是宴會中一段無足輕重的小曲。
然而,落在沈清顏身上的那些目光,卻並未完全散去。好奇的種子已經種下。
沈清顏死死低着頭,用眼角的餘光能瞥見沈玉柔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嫉恨眼神,以及王氏那陰沉打量、若有所思的目光。她知道,經此一事,嫡母和庶妹對她必定更加“上心”。
而更讓她如芒在背的,是那位七皇子蕭景珩。他雖然不再盯着她,但他方才那句“頗有意思”卻像一無形的刺,扎在了她的心裏。
他絕對起疑了!
一個看似閒散的皇子,卻有着如此敏銳的聽覺和洞察力,僅憑一句幾乎聽不清的低語就能瞬間推演出後續十幾步的解法……這個男人,遠比她前世了解的還要深沉可怕。被他注意到,無異於與虎謀皮,危險程度甚至可能超過被王氏母女針對。
沈清顏心中警鈴大作。必須更加小心,步步爲營。今之事,絕不能再發生第二次。
她努力平復着狂跳的心髒和急促的呼吸,借着碧玉的攙扶,重新縮回那個不起眼的角落,盡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受了一場無妄之驚。
宴會繼續,絲竹聲再起,仿佛恢復了之前的觥籌交錯。
但沈清顏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蕭景珩在與旁人談笑風生間,狀似無意地朝她所在的角落瞥了一眼,看到那抹碧色的身影幾乎要縮進陰影裏,像個受驚過度的小兔子,他唇角微不可查地向上彎了一下。
膽小怯懦?胡亂言之?
他方才看得分明,在她低語的那一刹那,她的眼神專注而清明,絕非懵懂無知之輩。雖然那神采只是一閃而逝,快得讓人幾乎捕捉不到,隨即就被濃重的怯懦所覆蓋,但他相信自己沒有看錯。
這個沈家庶女,有點意思。
與他那位看似溫文爾雅、實則野心勃勃的皇兄蕭景琰似乎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瓜葛,如今又在自己面前露出了這樣違和的一面……
蕭景珩端起酒杯,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精光。看來這京城裏的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渾,也……更有趣了。
而另一邊,沈玉柔幾乎咬碎了一口銀牙。她費盡心思想要吸引各位皇子的注意,卻效果寥寥。那個賤人沈清顏,不過是在角落裏裝模作樣地嘀咕了一句,竟然就引來了七皇子的親自問話!雖然那賤人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樣子惹人笑話,但七皇子確確實實注意到她了!
憑什麼?!一個姨娘生的胚子,也配?!
嫉恨的毒火在她心中越燒越旺,看向沈清顏的目光也越發陰毒。王氏輕輕拉了一下女兒的衣袖,遞給她一個稍安毋躁的眼神,但她自己看向沈清顏的目光,也充滿了審視和算計。這個一向被她忽視的庶女,似乎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安分……
沈清顏垂着眼瞼,感受着來自不同方向的各色目光,心中一片冰冷。她知道,平靜的子,恐怕要結束了。從她踏入這個宴會,從她看到那副棋局開始,命運的齒輪似乎就加快了轉速。
而蕭景珩,這個前世並未有太多交集、最終卻登頂帝位的七皇子,他的出現,更像是一個巨大的變數,橫亙在了她精心規劃的復仇之路上。
是福?是禍?
沈清顏握緊了袖中的手指,指尖冰涼。
無論如何,她已無路可退。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只是,與這位七皇子下一次的交鋒,會在何時?又以何種形式到來?
她抬起頭,目光怯怯地快速掃過全場,恰好與蕭景珩再次無意間瞥過來的視線在空中短暫相遇。
他依舊懶散地笑着,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而她,迅速低下頭,心髒卻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這場春宴,注定不會平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