峽谷的風停了。
清晨慘淡的天光，吝嗇地滲入這道地表的巨大裂痕，將萬物染上一種冰冷的鉛灰色。空氣中那股金屬與臭氧混合的氣味似乎更濃了，無聲地宣告着此處迥異於外界的物理規則。林峰一行六人，如同緊貼岩壁生長的苔蘚，無聲地移動在巨大、光滑的黑色鵝卵石上，每一步都小心到了極致，避免任何不必要的聲響。他們正朝着峽谷深處、那片被小雨指認爲“大家夥”所在的弧形岩壁陰影區近。
按照陳啓的計劃——他稱之爲“驗門”——他們需要接近到足夠“哨兵”能夠清晰掃描到他們的距離，然後“展示”憑證，等待系統的反應。這個距離的界定模糊而致命，可能是一百米，也可能是五十米，全看那沉睡手的警戒半徑。
陳啓走在最前面，他的背包經過重新整理，最外層固定着那個發出幽藍微光的簡易信號發生器——它正以極低的功率，循環播送着從錄音帶裏提取並經過他修改強化的“驗證碼片段”。信號模擬了一種老式定位信標的特征，陳啓希望這能讓“哨兵”的系統志聯想到“友方受損設備求救”。他的左手穩穩托着那個打開了一條縫隙的SB-21樣本盒，暗紅色的膠狀物在縫隙後若隱若現。右手則緊握着電脈沖擊發器，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
林峰在他側後方，霰彈槍保險已開，目光銳利如鷹隼，掃視着前方每一塊岩石的陰影，每一道岩壁的裂隙。他的大半注意力卻放在身側的小雨身上。女孩被蘇晴緊緊牽着手，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睛不是看路，而是茫然地“望”着前方那片陰影，嘴唇微微翕動，仿佛在無聲地同步着某種只有她能感知的“頻率”。她是這次行動最關鍵也最脆弱的“預警雷達”。
小董和李芸殿後，兩人持槍的手都在微微顫抖，既是傷痛未愈，更是直面未知致命威脅的恐懼。蘇晴除了照顧小雨，還背負着最重要的資料包，她的目光不時落在陳啓手中的樣本盒上，眼中充滿了憂慮——那裏面封存的東西，到底是鑰匙，還是另一種形態的詛咒？
距離那片陰影區域大約八十米時，走在最前面的陳啓猛地抬起左拳——停止。
所有人瞬間定格，連呼吸都壓到最低。峽谷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心髒在腔裏擂鼓般的跳動聲。
小雨忽然極輕地抽了一口氣，抓緊了蘇晴的手。“它……醒了。”她的聲音細如蚊蚋，卻像冰錐刺進每個人的耳朵，“在‘看’我們……好多只‘眼睛’……”
陳啓手中的探測器屏幕上，原本規律的微弱掃描信號峰值，陡然變得密集且不規則起來！同時，一陣極其輕微、仿佛無數細小齒輪和液壓杆開始預熱的“嗡嗡”聲，從前方岩壁深處傳來，被堅硬的岩石過濾後，變成一種低沉而充滿威脅的共鳴。
“它檢測到我們了。正在啓動更高階的掃描和分析協議。”陳啓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現在，展示‘憑證’，所有人，盡量放鬆，不要做出任何快速或帶有攻擊性的動作。慢慢舉起雙手，示意無武裝……林峰，槍口朝下。”
這是一個違反所有生存本能的指令。在未知的致命威脅面前放下武器，無異於引頸就戮。但林峰只猶豫了半秒，便緩緩將霰彈槍槍口垂向地面，同時舉起了空着的左手。小董和李芸臉色慘白，對視一眼，也咬牙照做。
陳啓深吸一口氣，將樣本盒的縫隙開得更大了一些，同時微微調整了信號發生器的頻率，加入了更多表示“受損”、“請求引導”的冗餘編碼。
前方的岩壁陰影區，異變陡生！
一片約有三米高、五米寬的“岩壁”表面，那些看似天然形成的粗糙紋理和苔蘚，突然如同水銀般流動、褪去！露出了下面冰冷光滑的、閃爍着暗藍色金屬光澤的合金表面！那是一個完美的僞裝層！
緊接着，合金表面浮現出十幾個拳頭大小的暗紅色光學傳感器陣列，如同復眼般同時亮起，射出細細的、令人皮膚刺痛的紅色掃描光束，精準地籠罩了在場的每一個人！光束快速移動，從頭到腳，重點掃過他們手中的武器、背包、以及陳啓刻意展示的樣本盒和信號發生器。
“嗡————”
低沉的共鳴聲增大了一個量級，岩壁內部傳來更清晰的機械運轉聲。那些紅色掃描光束的移動軌跡變得復雜而急促，似乎在反復比對、確認、沖突。
小雨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她閉上眼睛，聲音帶着哭腔：“它在‘想’……很亂……‘樣本，高優先級’……‘信號，殘缺，疑似友方’……‘生命體，未授權，威脅指數中’……‘指令沖突’……‘邏輯線程阻塞’……”
她在實時轉譯“哨兵”系統的邏輯判斷過程！這驚世駭俗的能力讓陳啓都忍不住側目，但現在不是探究的時候。
“它在猶豫！”陳啓低吼，額角滲出冷汗，“繼續施加影響！蘇晴，把陳明遠的終端也拿出來，靠近我！林峰，慢慢後退半步，降低威脅姿態！”
蘇晴慌忙從資料包裏取出那個沉重的黑色終端，雖然無法啓動，但其獨特的造型和北極星標志本身，或許就是一種身份象征。她依言靠近陳啓，將終端亮出。
林峰依言，極其緩慢地將原本垂下的槍口又往後挪了半寸，身體重心微微後移，這是一個更明顯的“無害”與“準備退卻”姿態。
掃描光束在樣本盒、信號發生器、陳明遠終端之間來回移動的頻率達到了頂峰。岩壁內部的機械聲變得有些尖銳，仿佛系統負載過重。
突然，所有的紅色掃描光束同時熄滅！
那令人窒息的“嗡嗡”聲也驟然停止。
峽谷恢復了死寂，只有衆人粗重而不安的喘息。
就在他們以爲計劃失敗、攻擊即將來臨的瞬間——
“咔噠……轟隆隆……”
巨大的、沉悶的金屬摩擦聲從他們側前方響起！距離僞裝岩壁約十米處，另一片看起來毫無異樣的碎石地面，突然整體向下沉降，然後向一側滑開，露出了一個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方形入口！入口內側的牆壁上，黯淡的應急照明燈條逐一亮起，發出慘白的光，照亮了下方一道陡峭的金屬樓梯。
緊接着，那個僞裝岩壁上的傳感器陣列再次亮起，但紅光變成了柔和的、指引性的藍色光束，聚焦在那個新出現的入口處。一個冰冷、呆板、毫無情感起伏的電子合成音從岩壁內部傳出，用的是某種經過翻譯的通用語：
“檢測到高優先級研究樣本（SB-21）及殘損友方識別信號。邏輯沖突。啓動應急協議C-7：對未授權生命體及關聯設備執行臨時收容與押送。目的地：第七區外圍隔離檢疫室（Gamma-3）。遵循光束指引。任何偏離路徑、攻擊性行爲或試圖破壞收容程序的動作，將立即觸發清除協議。重復：遵循指引。”
成功了！雖然只是“臨時收容與押送”，並非真正的通行許可，但他們確實繞過了最致命的即時清除，獲得了一個進入內部的機會！
陳啓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後背的衣襟已被冷汗浸透。林峰眼神銳利地盯着那個入口和藍色的指引光束，大腦飛快評估風險。隔離檢疫室？聽上去就不是什麼好地方，可能是消毒，也可能是更可怕的檢測甚至分解。但這是唯一的路。
“走。”林峰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率先邁步，沿着藍色光束的聚焦，走向那個地下入口。他依舊保持着槍口向下的姿態，但全身肌肉繃緊，隨時準備應對突變。
陳啓緊隨其後，小心地捧着樣本盒。蘇晴拉着小雨跟上，女孩似乎因爲剛才的“轉譯”消耗巨大，腳步有些虛浮。小董和李芸咬牙支撐，走在最後。
當他們全部踏入入口，走下金屬樓梯時，頭頂傳來“轟隆隆”的響聲，那塊沉降的地板緩緩合攏，將最後一絲天光隔絕。他們被徹底吞入了北極星第七區冰冷的地下設施之中。
應急燈的白光映照着狹窄的通道和腳下鏽蝕的樓梯。空氣中彌漫着陳舊的灰塵味、淡淡的消毒水味，以及一種更底層的、難以言喻的冰冷氣息。牆壁是灰色的合金，布滿各種管線接口和早已熄滅的指示燈。
藍色光束在前方通道盡頭的一個岔路口等着他們，指向左側。
他們沉默地跟隨着。通道曲折向下，偶爾經過一些緊閉的、印着危險符號的艙門。有些門上有暴力破壞或高溫灼燒的痕跡，牆角和地面偶爾能看到深褐色的、早已涸的噴濺狀污漬。這裏顯然也並非太平之地，曾發生過激烈的沖突。
走了大約十分鍾，藍色光束將他們引導至一扇厚重的、帶有觀察窗的氣密門前。門上用紅漆寫着“隔離檢疫室 Gamma-3”。門側的識別面板亮着微光。
電子合成音再次響起，從門上的揚聲器傳來：“進入隔離程序。所有人員及攜帶物品，進入指定區域。接受基礎掃描與消毒。任何抵抗將導致清除。”
氣密門“嗤”一聲向一側滑開，露出裏面一個大約二十平米、四面都是光滑合金牆壁的狹小房間。房間中央有幾個固定在地面上的金屬圓凳，角落裏有個類似噴霧裝置的凸起。
沒有選擇。
林峰第一個走進房間，其他人依次進入。當最後的小董踏入後，身後的氣密門迅速關閉、鎖死。
“嗡——”
低沉的機器啓動聲響起。屋頂和牆壁的數個噴口同時釋放出白色的、帶着刺鼻氣味的濃密氣體，瞬間充滿了整個房間。
“是強效消毒劑和可能的精神鎮定氣溶膠！閉氣！盡量少吸入！”陳啓大喊道，但已經晚了。氣體無孔不入，吸入幾口就讓人感到頭暈目眩，肺部辣地疼。
緊接着，四壁亮起刺目的紫色光線，從頭到腳掃過他們每個人，持續時間長達一分鍾。這顯然不僅僅是消毒，更是一種深入細胞層級的掃描。
小雨在蘇晴懷裏劇烈地咳嗽起來，小臉漲得通紅。蘇晴用衣服捂住她的口鼻，自己也被嗆得眼淚直流。
掃描終於結束，氣體也漸漸被強勁的排風系統抽走。衆人狼狽不堪，劇烈咳嗽，眼睛刺痛。
房間另一側的一扇較小的門無聲滑開。後面是一條更窄的通道，依舊有藍色光束指引。
“初步檢疫完成。未檢測到活性血源體及高威脅變異。樣本（SB-21）信號穩定。繼續押送，前往深層隔離觀察室。遵循指引。”
看來，他們連呆在這個初級隔離室的資格都沒有，要被送往更“深層”的地方。
林峰抹去眼角被出的淚水，看了一眼同樣狼狽但眼神依舊冷靜的陳啓。計劃只成功了一半，他們進來了，卻成了“被收容物”。前途未卜，但至少，他們踏入了北極星的內部。
他率先走向那扇新打開的門。
門後通道更加幽深，照明更加稀疏。兩側開始出現一些帶有觀察窗的小房間，有些裏面堆着廢棄的設備，有些空空如也。在路過其中一個房間時，林峰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觀察窗。
昏暗的光線下，他看見房間裏似乎有個人影，背對着門，坐在一張椅子上，一動不動。
似乎感應到目光，那個人影的頭，極其緩慢地、一格一格地轉了過來。
林峰看清了那張臉。
灰敗的皮膚，空洞的眼神，嘴角似乎還凝固着一絲詭異的、仿佛解脫般的微笑。
是他在灰水鎮供銷社二樓見過的那個“灰眼人”！
不，不完全一樣。這個“人”的眼睛不是旋轉的灰霧，而是兩個深深的、仿佛被挖空的黑色窟窿。
但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空洞”與“死寂”的感覺，如出一轍。
似乎注意到林峰的凝視，“灰眼人”那沒有嘴唇的嘴巴，微微咧開，露出一個更加驚悚的“笑容”。然後，他用一枯瘦的手指，指了指通道的更深處，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緩緩地、慢慢地，搖了搖頭。
那是一個警告。
一個來自深淵的、無聲的警告。
林峰的心髒驟然縮緊。他猛地轉回頭，不再看那個房間，強迫自己跟上藍色光束。
他們正在進入的，不是一個提供答案的避難所。
而是一個充滿了過去實驗失敗品、未知恐怖和終極秘密的……巨大墓。
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
（第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