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的山……陳山……
李柔嘉只覺得頭腦“嗡”的一聲,仿佛被重錘擊中,一陣天旋地轉,渾身的力氣似乎在瞬間被抽,手腳冰涼。
竟然真的是他!
怎麼會?
他怎麼會現在就死了?
昨夜她還在想着要改變他的命運!
“陳家……陳家在哪?”
她猛地伸出手,死死揪住眼前大嬸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稻草,聲音嘶啞急切。
大嬸被她這失魂落魄、淚光隱現的模樣給嚇住了,愣愣地指了個方向:“陳、陳家就在三口巷子最裏邊那家,門口有棵老槐樹的。往南走,過了這個街口,右手邊第一條巷子進去轉個彎就是了……”
她話音未落,李柔嘉已猛地撒開手,像一支離弦的箭,朝着她指的方向拼命跑去!
耳邊風聲呼嘯,心髒狂跳得幾乎要沖出腔。
不會的!
不會這麼巧的!
她重活一世,還沒有來得及找到他,還沒有來得及改變任何事!他怎麼會就這麼輕易地死了?
他那樣一個好人,生命力那般頑強的人,怎麼會死在區區毛賊手上?
陳山,你不準死!
你還沒有聽我說一句“我心悅你”,我還沒有告訴你我要嫁你爲妻,我們還沒有行成婚之禮,你怎麼能死呢?
你怎麼可以又一次丟下我?
前世的恐懼與絕望如同冰冷的水,瞬間將她淹沒。
她仿佛又一次回到了那個又黑又冷的雨夜巷弄,拖着那條廢了的腿,跌跌撞撞,拼盡全身力氣朝他倒下的地方爬去。
她那麼努力地往前,指甲摳在冰冷的地面上磨出血痕,可最後觸碰到的,只有他滿身冰冷粘稠的血,和那支冰冷堅硬的、嵌在他背心的玄色箭頭……
淚水瞬間決堤,模糊了視線,爬滿了她的臉龐。
李柔嘉不顧一切地奔跑着,任由冷風刮過臉頰,生疼。
不一樣了!她現在雙腿健全,健康有力!
她不是那個只能躲在他身後、眼睜睜看着他死去卻無能爲力的廢物了!
她也可以保護他的啊!
陳山,你等等我!
求求你等等我!
這輩子,換我來保護你!
換我來!
“啪!”
李柔嘉跑得太急,心慌意亂,剛沖過街口拐進巷子,一輛恰好駛出的青布馬車避讓不及,車轅輕輕擦碰到了她。
她驚呼一聲,重心不穩,猛地摔倒在地,手肘和膝蓋傳來一陣辣的疼痛。
“籲——小娘子,你沒事吧?”
趕馬車的小廝趕緊勒住馬,跳下車來,想要攙扶她。
李柔嘉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猛地甩開他伸來的手,用手撐地,掙扎着爬起來,看都未看一眼馬車和那小廝,甚至顧不上拍打身上的塵土,便一瘸一拐地、繼續不管不顧地往巷子深處跑去,背影倉皇又決絕。
馬車窗簾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撩起一角,露出一張俊美如玉雕琢般的側臉。
淳於晦的目光淡淡掃過那道踉蹌遠去的、羸弱卻拼盡全力的背影。
“公子,”小廝半月回到車轅上,低聲回稟,“只是蹭了一下,那小姑娘自己爬起來的,看起來沒大事。就是……”
他頓了頓,有些疑惑地道,“就是她看起來失魂落魄的,臉上還掛着淚,像是急着去奔喪一樣,嘴裏好像還念叨着……陳山?估計是那陳家的哪個親戚吧。”
屍體是他親手處理的,現場也早已料理淨,絕無破綻。
一個小姑娘,即便她是陳山的親戚,又能看出些什麼來?
半月並未放在心上。
淳於晦卻微微皺起了眉頭,望着那背影消失的巷口,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陳山……並沒有妹妹。”
他記得唐居合昨夜介紹時,只提及了一位在王府爲姬妾的長姐。
“公子,您說什麼?”
半月沒聽清。
“沒什麼,”淳於晦收斂神色,放下馬車簾子,將外界的一切隔絕開來,重新閉目養神,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淡漠,“走吧,盡快回清河郡去,老夫人的壽辰快到了,耽擱不得。”
馬車緩緩啓動,朝着與李柔嘉相反的方向駛去,仿佛從未與她的悲慟有過任何交集。
而李柔嘉一路狂奔,終於看到了三口巷深處那棵老槐樹,以及槐樹下那間被圍得水泄不通的簡陋院落。
官府的差役在門口把守着,維持秩序,臉上帶着公事公辦的肅穆。更多的則是看熱鬧的街坊鄰裏,裏三層外三層地圍着,踮着腳、伸着脖子往裏瞧,議論聲、嘆息聲、猜測聲嗡嗡作響,匯成一片嘈雜,都在訴說着同一樁突如其來的慘事。
李柔嘉看着那扇破舊木門上懸掛的、刺眼無比的白布條時,雙腿便是一軟,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頭頂,幾乎要站立不住。
但她強自咬牙,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那點刺痛自己穩住心神,拼命朝着人群裏擠去。
“讓一讓!求求你們,讓一讓!”
她的聲音帶着哭腔,卻微弱地淹沒在周遭的嘈雜議論裏。
見本沒人理會她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小姑娘,反而因爲她試圖往前擠而引來了幾聲不滿的呵斥。
情急之下,李柔嘉猛地拔下頭上那母親給的、唯一還算尖利的素銀簪子,也顧不得後果,發了狠地朝前戳去
“哎喲喂!誰啊!扎我後腰子了!”
“嘶——哪個千刀的用針扎人!”
接連幾聲痛呼與怒罵響起,圍得緊密的人群因這突如其來的“攻擊”下意識地鬆動、避讓。
李柔嘉趁機像一尾靈活又絕望的小魚,猛地從人縫中躥了進去,踉蹌着撲到了院子中央。
院子不大,地上簡陋地鋪着一張草席,席上躺着一具早已僵硬的屍首,蒙着慘白的粗布,從頭到腳蓋得嚴嚴實實,看不清樣貌,只勾勒出一個模糊的人形。
李柔嘉的心跳得像擂鼓,又沉得像灌了鉛。
她顫顫巍巍地走過去,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草席邊。她抬起手,指尖抖得厲害,懸在半空,卻遲遲不敢去撩開那層薄薄的白布。
她怕,怕看到那張熟悉的臉,怕證實那個讓她肝膽俱裂的消息。
“小娘子,你……莫非認識陳秀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