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遊戲規則
朱由檢靜坐在景仁宮偏殿的椅子上，殿內燭火通明，映照着他陰沉得可怕的臉。
最初的震怒與後怕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錐刺骨般的清醒，以及......一股難以言喻的委屈和憤怒！
他豈能不知，那兩個宮女不過是被人推到前台的可憐蟲？若無人在背後指使、許諾重利或以其家人性命相脅，兩個深宮的弱質女流，怎會有膽量、有動機來刺素無冤仇的天子？
他用腳指頭想都能猜到，這必然是因爲開海征稅觸動東南沿海那些依靠走私牟取暴利的世家大族本利益！這些人在朝堂上反對無效竟敢如此狗急跳牆，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讓朱由檢感到無比憋屈的是，他幾乎可以斷定，即便將兩個宮女千刀萬剮、嚴刑拷打，最終也絕不可能得到任何指向幕後真凶的確鑿線索。那些盤踞在朝野之間的利益集團關系網盤錯節，做事豈會留下如此明顯的把柄？
就連他那幾十年不上朝、精通權術的“道士祖宗”嘉靖皇帝，面對龐大的文官集團尚且感到力不從心，何況他這個基未穩的新君？
憋屈、憤怒、不甘、後怕......種種情緒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內心。
這些刺客選擇的時機，更是滑天下之大稽——若真讓她們得手，大明天子赤身裸體死於寵妃床上？那簡直是爲史官提供了絕佳的攻訐素材，一頂“縱欲過度而亡”的帽子扣上來，足以讓他所有名聲毀於一旦！其心可誅！
這一刻，朱由檢醍醐灌頂般徹底醒悟！他之前的思維，或多或少還帶着現代法治社會與智庫研究員的邏輯慣性，試圖在規則內博弈，通過制度、政策來解決問題。
但他錯了，大錯特錯！他的這些敵人，這些趴在帝國軀體上吸血的蛀蟲，當他們核心的利益被觸動時，他們本不會跟你講什麼規則、道理！他們會直接掀桌子！會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解決問題！
這裏是明末！是一個王朝秩序開始崩壞、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逐漸顯現的時代！所謂的“規則”，早已在百餘年的黨爭、腐敗和內耗中千瘡百孔！
既然你們不按規則來......朱由檢心中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那朕也沒必要再陪你們玩什麼“明君賢臣”的遊戲！既然你們不肯安安分分坐在牌桌上鬥智，那朕......就用你們聽得懂的語言來交流！
崇禎元年三月初一，一道出人意料的旨意傳出：皇帝以“紫禁城殿宇深沉，頗感壓抑，欲移居西苑兔兒山行宮，以頤養天和”爲由，宣布遷出紫禁城。此舉雖顯突兀，但歷朝歷代亦有皇帝別居苑囿先例，也未引起太瀾。
三月初五旨意再下：體恤宮中女子青春，特旨遣散紫禁城內絕大部分宮女，發放銀兩，令其歸家婚嫁，只遴選五十餘名可靠之人隨駕前往西苑的行宮。此旨被民間頌爲“仁政”，卻也讓紫禁城這座帝國心髒瞬間空蕩了許多，無形中減少了無數雙可能被收買的“眼睛”。
三月初九，又一道看似“仁厚”的旨意：放部分年邁或無大過錯的老太監前往南京皇陵或天壽山皇陵守墓，頤養天年。這進一步清洗了宮廷內可能存在的舊勢力眼線。
三月十五，真正的招開始顯現。皇帝下旨，將已率部返回薊州防區的參將周遇吉重新調回京師！並直接從內帑撥付巨額銀兩，命其全力整頓京營禁軍。原本名目繁多、臃腫不堪的禁軍體系被徹底打散重組，精簡爲兩支：千牛衛，定額兩千精銳，專職負責皇帝本人、西苑行宮及後妃安危；羽林衛，定額三千，負責整個皇城區域的警衛。軍權，被牢牢抓回皇帝信任的武將手中。
四月初一，一道震動整個大明宗室的詔書明發天下：自即起，所有朱明宗室子孫，不再被限制從業（解除宗室不得仕宦、不得務農工商的祖制），但同時朝廷也將停止發放所有宗室祿米俸銀！此舉意在迫龐大的宗室隊伍自食其力，同時也可從中選拔些許有用之才，堪稱一招險棋，卻也釜底抽薪，爲未來減輕財政負擔埋下伏筆。
四月初九，皇帝同時落下兩手重棋。其一，通過內閣，正式任命以知兵和剛毅著稱的孫傳庭爲陝甘寧青四地總督，並破天荒地從捉襟見肘的國庫和內帑中，一次性撥付高達二百萬兩白銀（其中國庫銀一百二十萬兩，內帑銀八十萬兩）！皇帝與孫傳庭密談良久，具體內容無人可知，但如此巨大的投入，顯然意在西北，針對的是益猖獗的流寇問題。
其二，宣布以“以工代賑”的方式，動用府庫錢糧，大規模疏浚整修已多年淤塞的京杭大運河全線。此舉既可恢復南北漕運命脈，又能吸納山東、北直隸等地的流民災民，以工代賑，緩解社會矛盾。
更令朝臣們感到“舒適”的是，遷居西苑後的皇帝似乎對常政務失去了興趣。除了他重點關注的錢糧、軍務等少數幾件大事，其他絕大部分朝政事務，都交由以韓爌爲首的中樞內閣處理。而皇帝對於內閣呈上的奏本幾乎無一例外，全部痛快地準奏。這儼然一副垂拱而治、充分信任大臣的明君做派。
而年輕的皇帝，似乎將省下來的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對周皇後和慧妃驪倩的“耕耘”之上。那種迫切希望後妃早誕下龍種的意圖，幾乎昭然若揭。
朝堂之上暗流依舊，但表面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和諧”。各方勢力似乎都覺得，這位少年天子在經過那場未遂的刺後，終於認清了現實，學會了妥協，懂得了“尊重”他們這些代表着“士大夫”利益的臣子，將治國之權“歸還”給了文官集團。
但事實......真的如此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