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書都讀到狗屁眼裏去了
蘇府大門外,一輛青簾馬車靜候已久。
車旁的陸景明今特意拾掇了一番,錦袍玉帶,手折扇輕搖,聽着路人對他“翩翩公子”的贊嘆,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看到蘇錦瑟跨出府門,他立即堆起笑臉,殷勤地遞過一只手:“錦瑟,小心腳下。”
蘇錦瑟強壓下心底翻涌的惡心,表面卻極自然地綻放出一個羞怯的笑容,眼波流轉間,借助整理裙擺的動作,不着痕跡地避開了他的觸碰。
“多謝。”
陸景明察覺,順勢上前半步,語帶調笑:“你我已經重歸於好,何必如此生分?還像以前一樣,叫我景明哥哥吧。”
蘇錦瑟垂首,掩去眼底的冷意,聲音軟糯:“景明哥哥。”
這一聲景明哥哥,恰被挾着一身寒氣歸來的蕭離撞個正着。
夕陽下,那平裏那個渾身帶刺的女子,此刻正低眉順眼地挨在陸景眉明身側,宛如一只溫順的貓。
蕭離腳步猛地一頓,握着劍柄的手指突然收緊。
明知是局,可她現在流露出的神情,竟讓他生出一絲荒謬的懷疑。
她莫非真對這個僞君子餘情未了?而自己,從頭到尾不過是她用來博弈的一枚棋子?
陸景明也看到了他。
他收回剛要邁上馬車的腳,昂首挺地踱到蕭離面前,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意,語氣張揚地說道:
“睜大了你的狗眼看清楚了,錦瑟約我去臨波河畔放燈,祈求姻緣美滿。”
“這五年來,我們年年如此,這種事,你這個下人,這輩子只能在夢裏想到了。”
蕭離抱劍而立,面無表情,甚至連眼皮都不動一下。
他清楚自己與蘇錦瑟不過是各取所需,她要與誰笑,與誰走,本就與他無關。
可當那抹嬌羞的笑容落入眼中,他心裏卻像堵了團溼棉花,悶得慌。
他壓下心裏那絲莫名的煩躁,無視陸景明的挑釁,只對蘇錦瑟沉聲道:“二小姐交代的事已經辦好了,我先回去了。”
蘇錦瑟甚至沒有看蕭離一眼,只是隨意地朝他點了點頭,便轉頭對陸景明嬌聲道:“景明哥哥,我們快走吧,莫要誤了時辰。”
說罷,她便踩着腳凳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擋住了視線。
馬蹄聲噠噠響起,蕭離站在原地,看着馬車消失在街角。
直到這時,他才緩慢地抬起握劍柄的手。
玄色衣袖下,殷紅的血珠順着指尖滑落,無聲地滴在青石板上。
他沒再看一眼那熱鬧的長街,提着劍,轉身朝着自己那冷清的偏院走去。
......
臨波河畔,燈火如晝,遊人如織。
馬車在河邊緩緩停穩,外頭鼎沸的人聲混着脂粉香,直往車簾裏鑽。
陸景明率先跳下車,轉頭去扶蘇錦瑟,卻見她安坐不動。
“怎麼了?”陸景明皺眉,“還不下來?”
“景明哥哥......”
蘇錦瑟聲音輕柔,恰到好處的爲難,“你先去畫舫上等我,可好?”
“爲何?”陸景明面露不悅,“都到了這了,還要分頭走?”
蘇錦瑟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裏帶着幾分討好和撒嬌:
“我跟一個好姐妹約好了。前幾天許了她幾個新花樣,她的馬車就在這附近候着呢。我們要說一些女兒家的體己話,你要是去了,她在你面前定然拘束,不方便的。”
一聽是這些婆婆媽媽的瑣事,陸景明頓時失了興致,用扇柄敲了敲掌心:“真是麻煩,女人家就是事多。”
蘇錦瑟仿佛沒聽出他的不耐,繼續溫潤:“畫舫是早就定好的,從這裏往東走,十一號船。那個位置賞燈最佳,你先去喝盞茶,我片刻就回了。”
“行了,快去快回,讓別我久等。”
“嗯。”
目送陸景明搖着扇子走遠,蘇錦瑟臉上的嬌憨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她跳下馬車,對雪低聲道:“走,去接我們的另一位貴客。”
另一邊,陸景明不疑有他,興沖沖地一長排畫舫中尋找十一號船。
好不容易找到,他掀簾而入,卻當場愣住了。
船艙裏赫然坐着李秀才。
四目相對,空氣凝滯。
“陸、陸公子?”
李秀才嚇了一跳,慌忙放下手中的糕點站起來,“你怎麼在這兒?”
“這句話該我問你。”陸景明眉頭緊鎖,眼神陰鷙,“你爲何會在我的船上?”
“您的船?”李秀才一臉茫然,隨即賠笑,“陸公子莫不是走錯了?這是陳春娘特意爲我訂的船,說是讓我等她,一起放燈祈福呢。”
“陳春娘?”
陸景明心頭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順着脊背竄了上來。
蘇錦瑟約他在十一號,陳春娘約李秀才也在這兒嗎?
陸景明臉色變幻不定,李秀才還抱怨道:“是啊,這婦人也是,明明可以定個近一些的,偏偏定了二十一號,害我多走了路!”
陸景明一愣,二十一號?
他轉身快步走出船艙,抬頭盯着船頭掛着的木牌。上面確實掛着十一號三個字。
正驚疑不定間,他的餘光瞥見了地板上,靜靜地躺着一個木牌。
那木片上,刻着一個“二”字。
原來是這牌子年久失修,“二十一”號掉了個“二”字,變成了“十一”號。
“晦氣。”
陸景明長舒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瞬間鬆懈。
原來是虛驚一場,他還以爲,又被蘇錦瑟算計了呢。
他折身回到船艙,看着一臉忐忑不安的李秀才,眼中的陰霾散去,重新擺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姿勢,撩起衣擺坐下:
“這船確實是二十一號,是我走錯了。”
李秀才恍然大悟,連忙套近乎:“哎呀,這可真是緣分啊!陸公子,你我果然是一條船上的人!”
“你也配?”
陸景明嫌棄地皺起眉頭,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說好了,事成之後,結束,你我再無瓜葛。”
他哄着蘇錦瑟,那是沒有辦法,誰讓他背負着整個陸家的命運。
這李文博算個什麼東西?吃相難看,簡直就是趴在女人身上吸血的癩蛤蟆。
若非爲了大計,他這輩子都不屑與這種粗鄙下流之人同席,
李秀才只顧嘿嘿笑,也不生氣。
陸景明輕哼一聲,壓低聲音繼續囑咐道:“這幾務必穩住陳春娘,別讓她再見蘇錦瑟。答應你的報酬,一分都不會少。”
“您放心!”
李秀才更加諂媚道,“陳氏現在對我死心塌地,言聽計從,絕不會壞了您的好事。”
陸景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輕蔑:“你這樣利用陳春娘,心也是夠狠的。她這些年對你掏心掏肺,我還以爲你至少會給她一個名分。”
“切,我堂堂讀書人,豈能娶一個滿身銅臭的寡婦?”
李秀才一臉不屑,啐了一口,“若非陸公子重金相許,我才懶得哄那個婆娘。若她識抬舉,乖乖把錢都交給我保管,納她爲妾倒也無礙。雖是殘花敗柳,關了燈也算風韻猶存......”
聽到這句話,屏風後的人徹底崩潰。
“李文博!”
“砰”的一聲,屏風倒地。
陳春娘雙眼通紅,滿淚淚痕地沖了出來。
“讀書人?我看你是把書都讀到了狗屁眼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