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據眼中閃過一道冷光,第一時間都是在想,不錯不錯,動作快得令人不由稱贊,人來了不妨瞧瞧對方是何算盤。
正準備上課的劉據,愣是被人拉去觀舞。
而今給劉據上課的主兒是汲黯。
汲黯在那兒吹胡子瞪眼,劉據卻是笑眯眯道:“我們一起觀舞如何?一邊觀舞一邊講課,也算不上會有太大影響!”
哈,汲黯已然在挽袖子準備開噴!
劉據先一步道:“您先跟我一起去看,要是看完之後您認爲我該罵,我無二話!多一個字都不會有!”
汲黯愣是被劉據一句話安撫下來。
此時,此刻,考慮的更是另一樁事,劉據做甚?
縱情聲色是大忌,劉據更是年紀尚小。
“人得有點愛好,若非如此怎麼能令人投我所好?”劉據是半分不避諱提起,說給汲黯聽,也是說給別人聽。叫旁邊請人那一位也是一愣。
誠然劉據當着劉徹的面都敢承認他是喜歡觀舞,且不是第一回。
但,劉據半分不避諱。是不是有些出人意表?
如今有人上門來請,劉據無二話便去。
不僅去,更是把汲黯一道帶上。
請劉據那一位初初心思爲何?
明明他們當時都在想,有汲黯在,請劉據走一趟的事斷然是不可能成。因而會有下一次。
怎麼也沒有想到劉據幾句話把汲黯安撫住,汲黯還跟上他們一道。
劉據跟汲黯論起其所好時,態度是爲何?是有意見識見識各自手段,以令他也算是能夠有所得。
不是,劉據把自己這點喜好說出來,是何打算?
第一個出頭,原以爲因爲汲黯在一定請不來劉據,甚至有可能在以後更好請劉據者,一時間對上意料之外的事,盤算如何收場。
“汲先生您瞧,他們挑着您在時來請我,是認爲此番我是不會與他們同去,我們這一去,不一定能夠看到好舞。汲先生認爲,他們這一請,請之何意?是真請亦或者是假請?”劉據再次在旁邊把人老底都給掀掉。
汲黯半眯起眼睛,板起一張老臉嚴肅道:“不安好心。”
劉據認可,負手慢慢悠悠走,一邊走一邊把他們的心思捅出來道:“可不是,他們不是什麼好東西,知我所好,本意對症下藥,其心爲何?還不是考慮我手裏那點利。請人,我敢去,你們最好是準備好看的歌舞,否則投我所好不成,我要是出去說一聲你們家歌舞不過如此,知道後果吧!”
歌舞可不是歌舞的事,把劉據請過去,傻子都清楚是各有圖謀,人在手裏,無法和劉據達成,連個令劉據滿意的歌舞都整不出來,往後各家會怎麼看他們?
騎虎難下!
汲黯本來是心情不好不假,如今斷然沒有半分不好!
一個兩個不懷好意。
哪怕劉據對外稱是喜歡歌舞又怎麼樣,他們便要這麼禍害一個孩子?
劉據可才七歲!
七歲便有意引導人縱情於聲色之中,像樣?
劉據若是借機收拾這麼一些人,汲黯樂意無比。
汲黯何嚐不是望向聽完劉據所言的人。
“大皇子放心,大皇子放心,一定能夠投大皇子所好。”對方額頭滲出一層層冷汗。趕緊朝一旁使眼色,命他們趕緊去。
他這邊能夠這麼快請到劉據的消息,在劉據沒有命人阻止,也不無人藏着的情況下,定然是如風一般吹到各家耳中。
一路上,不斷的見禮喚大皇子!
“啊,諸位在一起去觀舞?要是也想請我看歌舞也行,不妨都來,反正只要是好看,我不介意。”劉據招呼人。面帶笑容,怎麼看怎麼可親,他此時若是十五六歲,說出那麼一番話,難免顯得過於猥瑣,架不住他還小,長得又是白淨,眼神清澈,無半點好色之態,完全是一種非常樂意跟人一起研究,一起高興的態度。
劉據一招呼,正在苦思冥想怎麼摻和進來的人立刻道:“既是大皇子相邀請,我們便一起。我這兒也有不少歌舞跳得不錯的人,大皇子一道欣賞。”
好啊!劉據是來者不拒,而汲黯在遇上越來越多的人時,臉色陰得能滴出水,一個兩個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不懷好意。
他們怎麼能對一個孩子如此算計?又是用如此辦法來算計!
只要想到這個可能,汲黯整個人都不太好。
“天下世家貴族,不是每一個都能夠如汲先生一般,我以爲您早已了然。如今看來也是對他們的行徑頗是不悅。故,您說我父皇要收拾他們,不應該嗎?爲使我爲他們所用,一個兩個是挖空心思,也不管我只是個孩子。毫無底線。要是換一個孩子,汲先生認爲會是怎樣一個局面?”劉據是不介意把這些人不懷好意的一面全部捅出來,也是有意請汲黯瞧得分明。
至於別人是何想法,不重要!
劉據同汲黯低聲說來,出他之口,入汲黯之耳。
只是汲黯的心情很復雜,問:“大皇子到底有何意圖。”
把戲唱到這麼一個份上,劉據怎麼可能是無所圖。
劉據昂起頭十分溫和道:“我能有什麼圖謀,我不過是喜歡聽聽歌,看看舞,您要是在這裏頭能夠給我講講課,我自是求之不得,若是不能,也是無妨。”
汲黯……
他要是在這樣群魔亂舞之時也無所得,不知該給劉據講些什麼,劉據是不是也得在心裏給他打上一個問號?
一個轉頭盯向劉據,汲黯是越發猜不透眼前這位大皇子的心思。
而劉據這兒動靜一大,劉徹怎麼可能不知道。都趕緊在第一時間稟告到劉徹那兒。
衛青和霍去病都在旁邊,昨劉據在劉徹面前直言不諱其所好時,劉徹沒有喝斥,如今……
“看看哪家歌舞大皇子喜歡,他要是不樂意養,無妨,命人給他養養。”劉徹在此時拉弓射出箭,落在不遠處的獵物上,自是一擊而中。旁邊來稟告的人一愣,便是身邊聽見過的人在那一刻也是不太確定劉徹說的是正話還是反話。
霍去病和衛青都沒有作聲,終是有人忍不住道:“大皇子畢竟年紀還小。若是不加以約束,怕是來……”
“有汲黯在,你們擔心太過。你們哪一個能夠如汲黯?專門挑汲黯在時上門請人,分明是吃定汲黯阻攔,據兒不去嗎?也好,順勢一去,也請汲黯一道觀觀,也好知道,到底大漢朝各家歌舞如何。怕是這會兒,都會趕緊派人去接人。有意思。”劉徹一語道來,劉據不懷好意,從昨丟出好歌舞時便等着,劉徹自然不會錯過看戲。
劉據喜歡是喜歡,也沒有人規定說,喜歡就得養。
真要是有那麼喜歡,劉據其實也不需要養。
各家各顯身手,沖劉據而去,分明是沖劉據手裏的好東西。
而昨劉據和墨家人達成一定共識,卻沒有最後協商一致……如今劉據突然應各家之請,墨家怕是要坐立難安。如果劉據亮出鐵鍋這個利,不怕各家不幫忙。
等待,不,只有別人等他們,沒有他們等人的道理。
一夜的時間也足夠多。
劉徹嘴角笑意加深,“朕打的是獵場上看得見的獵物,朕獵着了,須看他獵不獵得着。”
衛青聞之心中大石落下,劉據早說過,他的戰場不在獵場之上,先前劉徹死活不樂意,如今看來是頗喜歡,也頗是認爲劉據甚好。
這便好!
要是實在不行,衛青早有最壞打算,他定然是會在第一時間出面,不管劉據樂不樂意,得把人練起來,武可以不練,騎射功夫必須要入劉徹眼。
劉據:舅舅,您變了!您以前不是這樣的!
而此,劉據在一旁確實是在看歌舞,然這歌舞,實在是差強人意,至少在劉據看來無半分可取之處,故一眼掃過把他請來的第一個人,“閣下手裏要是沒有人,不如直說,也不用這麼欺負人,隨便弄個人來糊弄我。這樣的歌舞,出去隨便看不着?”
人要有追求,劉據必須是一個有追求的主兒。
他這會兒是大漢皇子,他爹一個多會享受的主兒,眼前這些歌舞……李延年聽說過吧,出名的樂師,舞蹈,也是一個個都十分有名。
別管上輩子他有多沒有見識,這輩子耳濡目染多年,見識是有,要求也是不斷上升。
自家姑姑府上的舞蹈才是真好。
嗯,卻不是平陽長公主自己把人訓出來,而是某個舅舅命人送到平陽長公主手裏。
嘖嘖嘖,初初聽到這麼一樁事,劉據不得不說,自家舅舅也是懂得投其所好。
不過,估計衛青能夠投平陽長公主所好,是斷然不可能投劉據所好。
他要是敢跟衛青要好看的伶人,怕是衛青能夠行使當舅舅的權力,把他吊起來打。
自小到大,衛青沒打過劉據,劉據不想去作死。
搶平陽長公主府上的人,也會有被衛青打的可能,便放棄吧。
劉據脆利落放棄。
但如今有人要給他送禮,送上來這禮,太差了。
劉據果斷起身,旁邊有人搶道:“大皇子,大皇子莫要着急,他家不成,看看臣家中。”
自打聽說劉據真去欣賞歌舞,原以爲應該是要回長安城後才有可能做到這點,如今卻是直接上演,以令各家其實也措手不及,要去給劉據請來人,更得是跳得不錯的,其實不容易。
然大好機會,不試試不成。
便試了,一試。
好家夥。
第一家出頭那一個,只胡亂湊過來的主兒。
而他們那些人,一個個借他這股東風,準備要齊全得多,接下來,接下來怕是……
第一位臉色一陣陣鐵青。
“瞧,東風借與旁人,可惜是不是?”劉據重新坐回去,卻是非常不客氣扎心同人提出。想不到吧想不到,他們竟然會爲別人做嫁衣。瞧瞧多少人在這兒,個個都沾了誰人東風?
對方作爲第一個出面,也是成功邀請劉據成功的人……
都要氣成河豚了!
“大皇子。”不成,怎麼也是要爭取一番,不能就此認輸,若是就此認輸,才是真正白忙活。。
“先看歌舞,你請我來。你家歌舞不能令我心情愉悅,卻是適得其反,如今你要繼續?”劉據非常直率,他都說喜歡歌舞,第一輪出面的人,舞跳成那樣,難道不考慮考慮劉據感受,眼睛受到污染,他都不說怪罪人的話,轉身準備走人,卻是有人請他繼續留下,他留下是爲洗洗眼睛,難不成眼前這位要繼續壞他好心情?
對方聽懂劉據言外之意,趕緊閉上嘴,卻是狠狠的掃過其他人!
一群人……
你自己不準備好,白白錯過機會,不能怪我!
劉據示意人繼續,注意到汲黯臉色不好。
汲黯當然不好,傻子都看得出來,劉據是真來看歌舞,要說有別的打算,暫時汲黯是瞧不出來他有何打算,有的僅僅是單純放鬆。
“要不您繼續上課?想必昨您已經準備好。”每個先生何時給劉據上課,都是排好班,各自準備,要是有要調班,劉據不管,他們各自協調。
在汲黯這兒,他是最嚴謹那一個!
劉據無意爲歌舞而不上課,也是真心有意在這個時候上課。
汲黯一眼掃過劉據,劉據道:“無論在何時,先生只管講課,我要是聽不進去,先生只乏責罰,我絕無二話。”
得,態度好得令人說不出一個不字。
汲黯也不客氣,立刻開始講課。
得,一個個也是長見識,他們竟然見劉據一邊欣賞歌舞,一邊聽汲黯講課。
氣氛本來是愉快,隨汲黯講起課來,怎麼可能還愉快。
偏劉據是一邊聽,一邊看,三不五時將有不解之處提問。
汲黯臉色初初是不太好,後來發現劉據是真聽,不是單純糊弄他,如何不叫汲黯正色。
上課,在哪兒上汲黯是不太在意,只是劉據一邊聽課,欣賞到好看的歌舞也不吝嗇拍掌叫好。下方的人不是沒有打算在劉據欣賞歌舞時說說話,有汲黯講課,他們敢打斷?
劉據還能跟汲黯客氣上幾句,講個條件,一群心術不正,圖謀不軌者豈敢在汲黯面前鬧騰。
因此劉據是一邊欣賞歌舞,一邊等汲黯把課講完。
等汲黯止聲,劉據亦是點頭道:“先生課講完了,舞也看到這兒吧。”
順勢起身,劉據朝衆人作一揖道:“謝各位款待!”
一衆人……
汲黯……
劉據到底是來看舞,還是來聽課?
一個個心中存疑者不要太多,也是無法得到答案。
劉據不管,起身離去,汲黯要怎麼形容心情。課是上完不假,其實他是不打算像之前那樣,上完課便走,把劉據一個人留在這兒,他不放心。
誰料劉據直接起身離開,似乎是在說,我的課上完,走了!
汲黯自是樂意,劉據在這兒他是一千個一萬個不放心,一個個心術不正,給孩子歌舞伶人。
哼,劉據走人,他正是求之不得,立刻在第一時間跟上,走走走。
“今先生課講得也是應景。受益匪淺。”劉據含笑而說起,汲黯在一側神色復雜的凝望劉據,也是想不到劉據聽進去不說,亦知汲黯深意。
“美人在骨不在皮,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天下皆知美之爲美,斯惡矣,皆知善之爲善,斯不善矣……”劉據背起這段話,汲黯明白劉據確實只是過來看看,只不過看看的結果……不一定,也不見得一定是好。
“今辛苦先生。先生也瞧見,咱們上課也不是一定得在課堂上對不對?世間百態,不是書中學到我們都能體會,還是應該多出去看看,聽聽,或許會有意外之喜。先生以爲?”劉據順勢提出想法,別總是惦記在課堂上課,課堂只是巴掌那麼大的地兒,怎麼能夠只惦記課堂,明明學到的知識要想融匯貫通,得要出去走走。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坐而論道不可取。去,把第一個請我觀歌舞的人請來,我有話跟他說。”當着汲黯的面,正事私事,劉據是不避諱而談,汲黯……
“課上完了先生,剩下是我要解決的事。課只是開始,不是我的結束。第一個出面的人,或許是有準備不足之處,卻也不是完全沒有可取之處。用人當用之以長。而且吃一塹,長一智。想必吃過一回大虧的人,不會在同一個地方栽跟頭。我總應該讓人明白,第一個出頭的人,是最應該得到好處的。”劉據打斷主汲黯出口之言,他有自己的想法和目的,斷然不會輕易爲人所左右。
他圖謀的不是汲黯能夠想象。
反正跟汲黯也不是有多大關系,汲黯也不像是一個願意多管的主兒。
汲黯確實是如此,只叮囑道:“大皇子尚且年幼,不可玩物喪志。”
劉據搖頭道:“不能,畢生所願,有父皇作爲依靠,大漢安寧,國強民富,我在父皇庇護之餘生富貴,萬不能喪志。”
猛得抬頭,汲黯分明更想問,你是此志?
劉據立刻指出道:“汲先生,知足常樂!天下勢,順勢而爲。我也不過是順勢而已,爭是不爭,不爭亦是爭。”
汲黯……
劉據是認真學過黃老之術,只是有時候他針對的方向可能有些不太對,卻是必須要給予肯定。他聽進去汲黯教導,汲黯是不是也認爲黃老之術也是有問題?
比如他是希望劉據能夠長進一些,最好是能夠更加上進,能夠對自己要求更高。這算不算是跟黃老之術有違一點點?
不爭是爭,爭也是爭!
劉據心裏有着數,才不會隨便被人忽悠。
劉據同汲黯作一揖,“先生,我先行一步。”
走走走,他今天也是算收獲頗豐,再把人請來,劉據跟身邊人吩咐道:“給人傳信,說是我有意尋人手裏的生意。”
富貴不敢怠慢去傳話,可以想象得到,接下來劉據身邊一定會很熱鬧。
劉據趕緊回到衛子夫那兒,末了跟姐姐們說,“要是有人給姐姐們送東西,希望姐姐在我耳邊多說他們好話,姐姐們只管收下,當是給姐姐們添些私庫。”
一定會有無數人動,利之一字,無人能夠不心動,尤其在劉據都已經亮出其中豐利。
劉據思量,劉徹是不是有意借機上一波人?
此消彼長,劉徹自上台以來,一直是在不斷打擊世家貴族,挖空心思對付他們。
若是有辦法,定不介意把人一網打盡。
劉據於此時也是果斷決定跟某個親爹碰上一回面。巧了,劉徹在聽說劉據回來後,也是立刻派人來請劉據過去一趟。
墨惟也是剛來,見到劉據時,眼睛都是猩紅,眼中還有血絲,看情況怕是昨夜一夜未眠。
劉據也不急於開口,“父皇命我過去,你一起?”
是尊重對方選擇,但他們都很清楚,好些事決定權不在劉據手中,而是在劉徹。
若是墨惟連這一點都鬧不明白,怕是……
墨惟一怔,終是道:“在下陪大皇子一道去見陛下,此事若無陛下點頭,事不能成。”
行,都是聰明人,自不必再細論,一道去見劉徹。
劉徹那兒又是收獲滿滿的一,一見劉據過來,劉據正見禮,劉徹道:“去瞧瞧那些獵物裏有沒有喜歡吃的,命人做。”
咦,說好的皇帝不喜歡大皇子,這是不喜歡?
當爹的去狩獵,當兒子不上獵場也就算了,皇帝還許兒子只管去挑喜歡的獵物?
“謝父皇。”劉據歡喜不已,再作一揖,竟然真去挑!
“父皇,我們做兔肉,麻辣兔頭,腿也可以做麻辣,再弄一個醬油雞,我那兒有剛弄出來的醬油,比前的味道要好得多。再來一個……”劉據打量地上堆起的獵物,也不害怕那堆得如同小山一樣的獵物,只是不動手拿,反而命人給他拿出來,落在不少人眼裏,何嚐不是在心裏認爲劉據膽子太小,連這些動物的屍體竟然都不敢動!
然而劉據把菜名報出來,多少人雖然沒有畫面感,卻也是在第一時間口水都開始分泌,控制不住。劉徹終是道:“你只管吩咐人去做!”
莫要再說,再說下去皇帝陛下也要控制不住失態。劉據那兒到底是有多少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