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夏蓮立於雷雲消散的山巔,素白道袍被雷火熏出幾處焦痕,卻難掩肌膚上流轉的瑩光。她抬手撫上臉頰,指尖觸到滾燙的淚珠才驚覺自己在哭——不是劫後餘生的後怕,而是心口那股脹滿的狂喜在不住翻涌。

方才劫雲匯聚時,她分明看見九天之上紫電如龍,裹挾着足以撕裂山巒的威勢劈落。可當第一道天雷砸在她撐起的冰蓮法相上,預想中的筋骨寸斷並未發生,反倒是蓮瓣上的冰晶在雷光中熠熠生輝,竟似在貪婪地吸納着劫力。

"轟!轟!轟!"

三聲雷劫接踵而至,每道都比典籍記載的金丹劫狂暴數倍。她卻在玄光鉢托舉下衣袂翩躚,看着那些猙獰的電蛇在周身遊走,最終化作溫潤的靈氣滲入丹田。直到最後一縷雷紋沒入眉心,體內那枚旋轉的金丹突然迸出七彩霞光,她才恍惚意識到——自己竟連法寶都未損傷一件,便已勘破此劫。

"原來如此..."夏蓮望着掌心凝聚的瑩白靈力,淚珠墜落在青玉般的石階上,濺開細碎的水花。三百年苦修,她早已做好承受剜心剔骨之痛的準備,甚至將本命蓮台的最後一道禁制都預留給了碎丹重修的後路。誰曾想這場讓無數修士聞之色變的金丹雷劫,於她竟是這般...溫柔的淬煉。

山風拂過,卷起她鬢邊幾縷被電火燎過的發絲。夏蓮忽然破涕爲笑,指尖輕彈,焦黑的發梢便化作流螢散去。金丹在氣海中輕輕震顫,仿佛在回應主人的喜悅,周身毛孔都在吞吐着清新的天地靈氣。她抬手拭去淚痕,眼底水光瀲灩,映着初晴的天光,比任何時候都要明澈動人。

霞光漸斂的雷雲崖山頂,青霧繚繞中,新晉金丹女修夏蓮指尖凝出最後一縷玄光。雷靈子收了護法法陣,青玉案上的青銅燈盞忽然發出噼啪輕響,將他眼底的笑意照得分明。那滴千年石在羊脂玉瓶中流轉着月華般的光暈,被他雙手捧着遞到夏蓮面前,瓷瓶碰撞聲清脆得像山澗冰裂。

"師姐苦修多年,總算得償所願。"雷靈子的聲音比山澗春溪更柔,"這石原是你師傅陳珊珊在寒淵洞尋得的機緣,前她送我,現在我助你穩固丹元最是相宜。"

夏蓮接過玉瓶時指尖微顫,瓶身冰涼的觸感讓她想起五年前陳珊珊在試煉峰崖邊蒼白的臉。那時對方衣袂染血,懷中緊緊護着的錦盒正是這個形狀。她望着雷靈子鬢角未拭的淚痕,忽然注意到他袖間露出半片斷裂的銀鈴——那是陳珊珊自幼佩戴的法器。

石在瓶中漾起細碎波紋,映得夏蓮瞳孔裏金光流轉。她屈指輕叩瓶身,將這滴凝聚着寒淵萬年靈氣的寶物納入口中,聲音平靜如古井:"那我謝過師弟了。待我丹元穩固。"雷靈子躬身應是時,站在那裏替她護法。山崖間飛鳥啾鳴着掠過初升的朝陽,將兩道交疊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很快又被流雲卷散。

坊市中心大樓辦公室裏秋菊的指尖在算珠上翻飛,冬梅正將一疊桑皮紙賬單按商號分類,窗櫺漏進的光在墨香氤氳的賬房裏投下斜斜的光柱,細小的塵埃在光柱裏翻滾。"夏蓮姐姐要是在,此刻定能用她那手飛白體把流水賬謄得漂漂亮亮。"冬梅忽然開口,聲音被算盤聲割得支離破碎。秋菊沒接話,只是將算珠撥得更響,仿佛要把記憶裏那個總愛把賬冊折成紙鳶的紅衣少女,連同窗外榷場的喧囂一並鎖進噼啪作響的木框裏。

內室的竹簾輕輕晃動,案上銅爐裏的檀香凝成細縷,纏着靜坐的陳珊珊。她垂眸望着膝頭攤開的《百草圖譜》,泛黃的紙頁上,夏蓮用胭脂點染的金銀花還帶着淺淺的粉暈。昨夜整理夏蓮放在桌上的東西時,那枚刻着"蓮"字的青玉簪滾落在地,聲響驚醒了廊下的夜露,也驚得她第一次在打坐時走了神。

"師傅,北地商隊的鹿茸賬......"秋菊的聲音在簾外猶豫着打轉。陳珊珊指尖拂過圖譜邊角處春荷批注的蠅頭小楷,忽然想起三前見春荷時,她鬢角新增的幾縷白發。閉關修煉的石室寒氣刺骨,不知那孩子是否記得每飲一碗枸杞蜜漿。

銅壺滴漏的水聲漫過賬房,秋菊數到第三十七聲時,終於聽見簾內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像落在陳年賬冊上的一片雪花。

陳珊珊將最後一本賬冊放回書架,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朱筆在賬冊邊緣輕點,將幾處錯漏標記出來。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微涼的玉扣,自從與雷靈子在金華洞閉關雙修後,體內沉寂已久的金丹竟隱隱有了鬆動的跡象。原本滯澀的內息如今在經脈中流轉愈發順暢,丹田處的金丹似有若無地散發出溫熱的光暈,連帶着神識都清明了不少。她唇邊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隨即又斂去,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將最後一本賬冊放回書架,陳珊珊起身,寬大的青色道袍在空中劃過一道無聲的弧線。她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在書案上留下一枚刻着“閱”字的玉符,便如一道輕煙般掠出了院門,只餘下案上的燭火在夜風中微微搖曳。她迫不及待返回了金華洞中閉關修煉去了。

雷靈子和夏蓮兩人自雷雲崖頂拾階而下,晨霧尚未散盡,衣袖間還沾着崖畔流雲的氣息。男子玄色衣襟上別着支墨玉簪,是方才女子爲他整理衣冠時順手綰上的;她月白裙裾邊角繡着的雷雲紋被山風吹得微揚,發間新簪的銀葉步搖卻紋絲不動——他方才替她簪時,指尖在她耳後輕輕頓了頓,惹得她耳尖至今還泛着紅。

辦公大樓的青磚木樓前,兩尊石獅鎮着門楣,檐角風鈴被風拂得叮咚作響。他們並肩踏上石階,玄色衣袖與月白裙裾偶爾相觸,像墨滴入宣紙,暈開無聲的漣漪。值守的坊市弟子見了二人,忙躬身行禮:"夏仙子,雷大人。"

男子微微頷首,目光卻落在身側女子發間——方才路上她爲他拂去肩頭落葉,鬢邊銀葉步搖斜了半分。他抬手替她扶正,指腹不經意擦過她耳垂,引得她睫毛輕顫,伸手攥住他袖口:"辦正事呢。"聲音軟糯,卻沒真的推開他。

穿過前堂時,文書吏們正低頭謄寫卷宗,鼻尖墨香混着窗外桂花香飄進來。兩人在值官案前站定,男子從袖中取出一卷玉冊,冊頁間夾着片風的雷雲草:"勞煩登記結契文書。"值官接過玉冊,見冊首"夏蓮"與"雷靈子"兩個名字並排而書,筆鋒纏綿,不由抬眼多看了眼立在一旁的女子——她正仰頭望着身側男子,晨光落在她眼底,漾着比檐角風鈴更清亮的光。

"文書三後來取。"值官將玉冊收好,遞還印着坊市司朱印的回執。男子接過時,女子正伸手替他將回執折好,指尖相觸的瞬間,兩人同時低頭,唇角彎起的弧度如出一轍。

走出大樓時,秋風卷着桂花瓣落在女子發間,男子伸手拈去,低聲道:"回去讓阿芷給你梳個垂掛髻,襯這步搖正好。"女子踮腳替他拂去肩頭桂花,笑靨比花香更甜:"那你得幫我研墨,我要畫張新的價目表,掛在坊市門口。"

玄衣與白裙相攜走遠,石階上遺落兩枚交纏的影子,被秋風拓印在青石板上,像一頁未完的結契文書。

夏蓮推開辦公室門時,晨光正斜斜地切過百葉窗,在秋菊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蜷縮在皮質躺椅裏,身上那件月白色襯衫皺巴巴地堆在腰間,勾勒出被工作壓彎的弧度。雷靈子剛要開口,就被夏蓮豎在唇邊的手指止住了聲。

空氣裏飄着茶葉的的清香,秋菊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呼吸間帶着輕微的鼾聲。她懷裏還緊緊抱着半摞文件,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像是溺水者攥着最後一塊浮木。夏蓮輕輕抽走她懷裏的文件夾,雷靈子已經從櫃子裏翻出了薄毯,兩人默契地分站在躺椅兩側。

"連續加了三個通宵。"雷靈子把毯子搭在秋菊膝頭,聲音壓得比蚊子還輕,"昨天供應商那邊又出了岔子,她盯着倉庫裏面的貨物來來往往到凌晨四點。"夏蓮伸手將秋菊滑落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指尖觸到她滾燙的耳垂——想必又是熬夜熬出了低燒。

窗外的蟬鳴突然弱了下去,秋菊在睡夢中蹙了蹙眉,含糊地嘟囔了句"報表...明天..."。夏蓮和雷靈子對視一眼,同時放輕了收拾桌面的動作。散落的茶杯被悄無聲息地收進托盤,桌子上的指印被溼巾擦得淨淨,唯有桌角那盆綠蘿,葉片上還掛着秋菊昨澆的水珠,在夕照裏閃着細碎的光。

晨霧漫進窗櫺時,夏蓮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將散落的賬冊按月份碼齊。燭火在她耳後跳躍,映得朱紅算盤上的銅珠明明滅滅。"這裏的米價記錯了。"她忽然停住筆,筆尖在"三兩七錢"旁畫了個圈,"上月漕運通暢,每石該是二兩九。"

冬梅進來時風風火火一般,把大門撞得飛響。秋菊猛然醒來,捧着硯台湊過來,鬢邊絨花隨着俯身的動作輕輕晃動。"夏蓮姐,這串數字總對不上。"她指着賬頁角落的墨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冬梅也跟着抬起頭,辮梢沾着的線頭在昏暗中若隱若現。

夏蓮接過賬冊翻到前頁,燭芯爆出一點火星。"你看,"她用指甲在"綢緞莊"三個字下劃道,"上月初三的入庫單漏記了這批雲錦,難怪合計時短了五十匹。"指尖在紙頁上叩出輕響,"記賬要像串珠子,一顆也不能錯。"

秋菊把額頭抵在賬冊上,鼻尖沾了點墨漬:"可這些數字看着都一樣......"話沒說完就被冬梅悄悄拽了拽袖口。夏蓮卻笑出聲,將一支新磨的狼毫塞進她手裏:"我剛學那會兒,把'捌'寫成'玖',被掌櫃罰抄了三十遍。"她忽然壓低聲音,眼角彎成月牙,"你們且看着,等我把這些理順了,教你們用算盤打'獅子滾繡球'。"

夜風卷着桂花香從窗縫鑽進來,吹得燭影輕輕搖晃。秋菊和冬梅對視一眼,忽然覺得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不再那麼嚇人。夏蓮已經低下頭,筆尖在賬簿上沙沙遊走,偶爾停住時,便用朱筆在錯漏處點個醒目的紅點,像在給迷途的羔羊做標記。

等到了賬目表修正完畢,秋菊和冬梅正欲收拾硯台,卻覺周身空氣驟然凝住。夏蓮依舊垂眸看着攤開的賬冊,指間狼毫懸在朱砂印泥上方,可那身月白襦裙仿佛浸了千年寒冰,竟讓燭火都抖得碎成金粉。

"夏、夏蓮姐姐?"冬梅的聲音卡在喉嚨裏,像被無形的手攥住。她看見自己握着賬冊的指節泛白,木桌邊緣的雕花紋路在眼前扭曲成猙獰的獸影。秋菊的脊背早繃成了拉滿的弓,方才還在研磨的端硯"哐當"墜地,墨汁潑出蜿蜒的黑蛇,卻在爬到夏蓮腳邊時詭異地凝固成塊。

夏蓮終於抬起眼。那雙往總含着笑意的杏眼此刻蒙着層水霧般的白翳,瞳仁深處似有青銅古鍾緩緩轉動。她指尖的狼毫毫無征兆地折斷,斷口處滲出的不是墨,而是一線極細的金芒,在暮色裏灼得人睜不開眼。

"賬上的數,可對?"她開口時,聲音像是從深井裏撈出來的,每個字都裹着冰碴子。秋菊突然發現自己竟跪在了地上,膝蓋砸在青磚上卻毫無知覺,滿耳都是某種巨獸沉睡的鼻息,從夏蓮單薄的肩胛後滾滾涌出。冬梅的發髻"啪"地散了,珠釵墜地的脆響被壓成齏粉,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沒喊出聲——夏蓮身後的木櫃不知何時裂開細縫,那些碼放整齊的賬冊正一頁頁自動翻開,紙頁翻飛的聲音竟如千軍萬馬踏過雪原。

空氣越來越沉,秋菊感覺肺裏的氧氣被一點點擠出去,視線裏夏蓮的身影逐漸變得高大模糊,月白襦裙的褶皺間似乎遊過銀鱗。她猛地低頭去看自己的手,卻見衣袖上繡的並蒂蓮正在褪色,絲線簌簌剝落,在地上聚成小小的旋風。

"姐姐..."秋菊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腥味混着墨香飄進鼻腔,"您的印...還沒蓋呢。"

夏蓮聞言,緩緩將斷筆扔進印泥盒。那方刻着"蓮心"二字的青田石印剛沾到朱砂,整間屋子的燭火突然同時熄滅。黑暗中,秋菊和冬梅只聽見沉悶的金石相擊聲,隨後一股沛然莫御的重壓從頭頂罩下,兩人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栽倒在地,最後看見的,是夏蓮指尖那枚朱砂印泥,正化作血紅色的蓮花,在帳冊上層層綻放。

猜你喜歡

喬婉歷遲晏最新章節

最近非常火的豪門總裁小說強取豪奪:她不乖?那就寵着!講述了喬婉歷遲晏之間一系列的故事,大神作者小小橙星對內容描寫跌宕起伏,故事情節爲這部作品增色不少,《強取豪奪:她不乖?那就寵着!》以126927字連載狀態呈現給大家,希望大家也喜歡這本書。
作者:小小橙星
時間:2026-01-14

李長天最新章節

小說《綜武:萬倍返還,從娶小龍女開始》以其精彩的情節和生動的人物形象吸引了大量書迷的關注。本書由才華橫溢的作者“百蓮花”創作,以李長天的冒險經歷爲主線,展開了一段驚心動魄的故事。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101009字,喜歡閱讀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百蓮花
時間:2026-01-14

綜武:萬倍返還,從娶小龍女開始完整版

綜武:萬倍返還,從娶小龍女開始這書“百蓮花”寫得真是超精彩超喜歡,講述了李長天的故事,看了意猶未盡!《綜武:萬倍返還,從娶小龍女開始》這本連載的男頻衍生小說已經寫了101009字。
作者:百蓮花
時間:2026-01-14

霸總男友死後,成了我的作者後台最新章節

《霸總男友死後,成了我的作者後台》是“九葫蘆”的又一力作,本書以阮綿綿顧衍爲主角,展開了一段扣人心弦的豪門總裁故事。目前已更新91908字,喜歡這類小說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九葫蘆
時間:2026-01-14

霸總男友死後,成了我的作者後台免費版

小說《霸總男友死後,成了我的作者後台》以其精彩的情節和生動的人物形象吸引了大量書迷的關注。作者“九葫蘆”以其獨特的文筆和豐富的想象力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場視覺與心靈的盛宴。本書的主角是阮綿綿顧衍,一個充滿魅力的角色。目前本書已經連載,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九葫蘆
時間:2026-01-14

分手相親,開局獎勵10個億全文

如果你喜歡閱讀都市腦洞小說,那麼一定不能錯過分手相親,開局獎勵10個億。這本小說由知名作家煙浴貧生創作,以紀塵爲主角,講述了一段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故事。小說情節緊湊、人物形象鮮明,讓讀者們沉浸其中,難以自拔。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195189字,快來一探究竟吧!
作者:煙浴貧生
時間:2026-0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