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四年,深秋時節。
曹以“爲父復仇”爲名,起兵征討陶謙。而袁紹、袁術等人,因張闓之事已然敗露,且首級確已落入曹之手,紛紛緘默不語,無人敢出面調解。
此事豈能輕易手?覬覦他人父輩資財,更派兵追,如此行徑若加以袒護,豈非自取其辱?
更何況——實在太過荒唐!
袁術與袁紹兄弟並非認爲陶謙殘忍無情、虛僞奸詐……他們真正所鄙夷的,是陶謙的愚昧!如此機密之事,竟會敗露!
倘若真能斬盡曹家眷,奪其財寶,再僞造成山賊所爲,諸侯尚可借機施援,結下人情,甚至反扣曹一個不孝不義的罪名。
可如今曹搶先發聲,家眷幸存,死裏逃生,輿論之勢如洪流奔涌,誰還敢替陶謙說一句公道話?!
於是這一年,曹大軍連克十餘城池,部將於禁攻占廣威,沿泗水直彭城。
前鋒曹仁另率軍擊破陶謙將領呂由,取勝後與主力會合。
陶謙親自率軍迎戰,卻慘遭潰敗,被迫撤離彭城,退守東海郯城。
曹乘勝追擊,再陷彭城、傅陽。
陶謙做夢也未想到,曹的騎兵竟如此驍勇強悍!!
兩支鐵騎,一支號“虎賁”,另一支稱“虎豹”。前者乃重甲騎兵,沖鋒陷陣,人人膂力驚人,可在馬背立身作戰,力能扛鼎,令人膽寒。
後者爲輕騎精銳,迅疾如風,猛似虎豹,專司追擊野戰,迂回突擊,傷無算——何其恐怖的戰力!
直至退守最後一座堅城——下邳!
此乃陶謙最後的屏障。
就在此時,援軍終至!!
……
午後,夕陽西沉,天邊赤霞如血。
曹大營距此不過十餘裏,隨時可能發動進攻。
然而下邳乃徐州最堅固之城,四面高垣聳立,可屯數萬雄兵,居高臨下,萬箭齊發,欲破之實非易事。
陶謙親率衆人出城相迎,只見城門前佇立三人:劉備、關羽、張飛,義氣凜然;另有一白袍少年將領,面生未曾相識。
“劉皇叔!!皇叔救我啊!!”
陶謙面容憔悴,原本枯瘦的臉上泛起悲苦之色,神情淒楚至極,仿佛被曹鐵騎踏碎了魂魄一般。
短短月餘,連失數城,地盤一縮再縮。
麾下將士幾乎折損殆盡。
“明公不必憂懼,曹殘暴不仁,既然我已至此,定當竭盡全力,共御強敵。”
“劉皇叔,劉皇叔啊……”
陶謙聞言,老淚縱橫,聲音顫抖:“我遍求諸侯援手,唯有你劉皇叔肯挺身而出,此等大恩,沒齒難忘!”
“劉皇叔,我陶謙如今命如燈燼,唯望你助我抵擋曹賊,爲我徐州百萬黎民……謀一條生路!”
言罷,他深深俯首,幾近匍匐於地,姿態卑微至極。
“不必如此大禮,我僅率五千士卒前來……”劉備神色沉靜,無悲無喜,語氣淡然。
他身後兩位結義兄弟如山嶽矗立,雖人馬不多,卻個個精銳驍勇。
劉備本出身寒微,早年與關羽、張飛一同在行伍間拼成長,深知兵心所向,亦通曉如何練士卒以發揮最大戰力。
因此統御萬人以下,遊刃有餘,常能以寡擊衆;可一旦兵力繁雜,調度便顯吃力。
此乃格局所限。
正因如此,這五千精兵在他手中反成利器,再配以兩位蓋世猛將,外加從公孫瓚處請來的趙子龍相助,
這支軍隊勢若神兵,戰力足以抵得上三萬大軍。
陶謙先是一怔,繼而滿面動容,長嘆道:“玄德公仁義,玄德公仁義啊!!!袁紹擁兵數十萬,卻按兵不動;袁術據有江南千裏沃土,亦袖手旁觀。唯獨你玄德公自身尚且立足未穩,竟跋涉千裏來援……這……”
他哽咽難語。
劉備此時卻目光凜冽,憤然道:“明公不必多言,我所爲者,乃大漢社稷安寧!曹欺壓太甚!其用心昭然若揭——分明是借機吞並徐州!!!”
他眸中閃過一絲意,旋即隱沒不見。
但內心深處,自有籌謀:陶謙已是油盡燈枯,與曹結下血海深仇,絕無轉圜餘地。
自己於危難之際前來相救,既可博得仁義之名,又能讓百姓與群雄見識其節義擔當。
倘若陶謙於此役中……病勢加劇,而其子嗣又不堪重任,那徐州百姓又能托付何人?
劉備明知此念有違道義,雖不形於色,心中卻略有愧怍。
他何嚐不想擁有一方富庶之地?豈願久居小沛這般彈丸之所?若無基,如何與曹等豪強爭鋒?
他夢寐以求,縱使徐州地處四戰之沖,他也志在必得!
“明公,煩請整頓三軍,我即刻出營挑戰,今必要給曹一個教訓。”
劉備低聲道,語氣凝重。
“這……出戰叫陣?”
陶謙頓感猶豫。
他原計劃固守下邳,憑城據險,待曹糧草耗盡,自然退兵。若貿然出擊,一旦失利,後果不堪設想。
“哼?還不樂意?我大哥來幫你,你還遲疑什麼?連出城迎敵的膽量都沒有,豈不讓天下人恥笑!”
張飛粗聲呵斥,此人豹頭環眼,須發濃密,體格魁梧,實則心思並不粗疏。
“我說陶謙,你此刻不出擊,等曹補足糧秣再來攻城,你還守得住嗎?主動叫陣,令其知難而退,再加袁紹於後方施壓,他自會撤軍。你父親得罪了他,他就敢打下你十幾座城池?天理何在!”
“是是是,將軍所言極是……唉……”陶謙苦笑連連,心知張飛性烈,不願與其爭辯。
“三弟,不得無禮。”
劉備低聲訓誡,隨即下令:“整軍備戰,準備出營叫陣!”
陶謙只得應允。
陳登默默注視着劉備,眼神深邃。他隱隱察覺,此人此時來援,意味頗深。若平到訪徐州,或僅視爲尋常往來。
可眼下主公年邁體衰,恐將不久於人世,或將托付州事於他人。
此刻劉備現身,豈是巧合?
徐州的世家大族與豪商巨賈,大多對陶謙心存不滿,究其原因,乃是其子嗣無人堪當大任,難繼父業,因而衆人皆欲尋一賢能之士執掌徐州。
恰逢曹大軍壓境,正好成爲了一個契機。
劉備率軍來援,於陶謙有救命之恩,順勢將州事相托,也合情合理。
此人乃中山靖王之後裔,曾參與十八路諸侯會盟,聲名顯赫,素以忠於漢室自許。
如此身份與品行,自然更易爲徐州百姓及士人階層所接納。
“嗯……看來他是早有準備。”
……
此時,曹軍大帳之中。
曹正在中軍營中用膳,卻不見許楓同席,不知爲何,總覺得飯菜少了些滋味……
“逐風若在,光是看他進食,哪怕我不動筷,也覺得食欲大增。”曹笑着說道。
立於他面前的是隨軍同行的荀彧,此刻他面帶淺笑,從容言道:“主公此舉,實則是給逐風設了一道難題。一個月內多路並進,連下十餘城池,攻無不克,然寒冬將至,若糧草軍需接濟不上,我軍只得退兵。”
這時,夏侯惇也急忙接口道:“正是如此!我麾下將士已多次催問糧草之事。孟德,許楓運籌帷幄尚可稱道,但這後勤調度非同小可,何以委之於他?倘若誤了軍糧運輸,戰事豈不陷入被動?”
他接連抱怨數句,實則並非真心排斥許楓,而是心中嫉妒,幾乎到了五髒翻騰的地步……
此前夏侯惇駐守鄄城,因牽掛曹安危,便與族弟夏侯淵調換防務,親自奔赴前線。
而讓夏侯淵去抵御呂布。
縱觀全軍,沒有任何一位宗親將領享有許楓這般殊遇。
細細算來,他的待遇實在過高——戰功未著,卻屢獲擢升,如今已是典農都尉,可他抵達兗州不過一年光景。
往昔共患難時,衆人齊心協力,目標一致;如今形勢不同,兗州漸豐饒,不止豪門富貴,百姓亦安居樂業,基已然穩固。
自此便可整軍經武、修明內政、拓展邦交。
功勞也需分明劃分,文臣死諫,武將死戰,自古如是。
戰功與諫言之功本不可等量齊觀,武將在外浴血拼,文官僅憑口舌陳辭,怎能同而語?
然而主公偏偏不分彼此,對許楓格外優待。
文治之功歸他,武功之賞亦予他,甚至若此次糧草調度順利完成,竟也要記入軍功簿中,屆時勢必授予武職。
那將來豈非要凌駕於我夏侯惇之上?
此事斷不可行!因此他趁此機會,立刻進言爭辯。
曹放下碗筷,淡然一笑:“無妨,糧草若盡,退兵便是。徐州一時取不下,來年春暖再戰。我軍倉廩充實,何懼消耗?”
荀彧略一思忖,隨即微笑道:“主公之意,莫非是不論逐風此次能否完成糧運,皆不影響全局?您真正所圖者,是在磨礪於他?”
“哼哼哼……”曹鼻間輕笑,目光投向荀彧,“知我者,文若也。”
“哎呀,孟德!”
“主公……”
夏侯惇與曹純同時發出一聲無奈的呼喊。
“我們從未被如此栽培過,您這般做法……”
曹冷冷掃了他們一眼:“你們能一樣嗎?你們是骨肉親族,本當與我同心同德!逐風乃後起之秀,且爲異姓之人,但他對我至關重要,豈可混爲一談?況且他本屬文官,你們又擔憂什麼?”
“這……”
夏侯惇與曹純對視一眼,知此話無法再爭,但一顆疑慮的種子,已在心中悄然埋下。
這天下若終將平定,大業若可成就,後必有一番論功行賞之爭,畢竟那是拿性命搏來的榮耀。
故而夏侯氏與曹姓多數將領,皆不願見外姓之人位居其上。將來如何分封,終究還是由曹親自裁定。
“但若此次糧草延誤,總不能聽之任之吧?否則豈不失之公允?”
夏侯惇鼓起勇氣,又說了一句。
曹聞言,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今的元讓,格外多言!
“其實本不該如此……”曹仁低聲喃喃,“逐風通曉兵法,自然明白‘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的道理……”
話音未落,營外驟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