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時笙將那兩道耀眼的身影甩在身後。
心底剛剛因爲陸煜的主動搭話而掀起的澎湃，還沒持續幾秒，就歸於了虛無。
她不是不明白陸煜的體貼，他一定是誤會了她和裴鈞的關系，才刻意保持了距離，避免讓裴鈞不悅。
她甚至沒有機會解釋，或者說，即便有機會，她又該如何開口？
難道要直接對陸煜說“我和裴鈞不熟，我喜歡的人是你”嗎？
這念頭光是閃過，就讓她耳發燙。
她悶頭往前走，只想快點回到教室，繼續把自己埋進習題冊裏，讓那些復雜的題目占據所有思緒，好將剛才的煩亂擠出腦海。
就在她即將走到教室時，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她看見了陳序。
他靜靜地站在那裏，不像是在等人，卻又偏偏在她出現的時候，視線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身上。
然後，他朝她走了過來，
“陳序同學。”林時笙壓下心裏的苦悶，小聲和他打了個招呼。
陳序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似乎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眉眼間那點煩亂的痕跡。
但他什麼也沒問，只是極淡地頷首，開口道：“考得不錯。”
林時笙連忙打起精神：“謝謝。”
然後，他沒有停留於客套，接着便言簡意賅地點評起她第一輪選拔的卷面情況。
他指出她思路清晰的地方，也一針見血地點出幾處思維定勢導致的疏漏，分析精準得仿佛那張卷子是他親眼看着做完的。
一個疑問漸漸浮上林時笙的心頭。
陳序怎麼會對她的卷子內容如此了解？
連她細微的卡殼處都一清二楚？
如此想着，她也就問了出來：“你……怎麼對我的卷子這麼了解？”
“我參與了評卷。”陳序回答道。
他頓了頓，目光清正地看着她，又補充了一句，“我是完全按照評分標準，公平評判的。”
他似乎是想強調，他並未因爲認識她而有任何偏私。
接着，他解釋道，他是在所有試卷核分、排名確定之後，才調閱了她的試卷。
解釋完，陳序又接着說起她疏漏的地方。
然而，當他說到一個利用反證法的巧妙證明時，林時笙微微蹙起了眉，眼神裏流露出些許困惑。
那個邏輯有些跳躍，她沒能完全跟上。
陳序的話音頓住，看着她茫然的表情，沒說什麼，只是朝她這邊又走近了兩步，然後極其自然地伸出手。
林時笙立刻反應過來，連忙從書包裏掏出筆記本和筆，遞給他。
陳序接過，背靠着窗台，將筆記本攤開在窗沿上。
他俯下身，修長的手指握着筆，在空白的紙上寫下幾行簡潔的步驟。
他的字跡依舊帶着冷峻的力道。
“這裏，”他用筆尖點了點關鍵處，“假設不成立，自然會推出與已知條件的矛盾。”
林時笙湊近些，目睛地看着他的筆尖移動，大腦飛快地跟着運算。
原來如此！
茅塞頓開的喜悅瞬間沖淡了之前的鬱悶，她眼睛一亮，脫口而出：“我明白了！謝謝……”
她抬起頭，卻恰好對上陳序近在咫尺的側臉。
他講解時微微低着頭，陽光透過窗戶映在他的臉上，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小片陰影，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低垂的長睫和皮膚上細微的絨毛。
陳序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的注視，講解的聲音頓住，側過頭來看她。
兩人距離極近，目光猝不及防地相撞。
林時笙的心跳猛地失衡，臉頰“唰”地一下全紅了，連忙慌亂地低下頭，盯着筆記本上那幾行字，假裝認真思考。
陳序靜靜地看着她瞬間紅透的耳尖和無所適從的樣子，沒有立刻移開目光。
幾秒後，他才直起身，將筆和筆記本遞還給她，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思路通了就行。”
然後，他話鋒一轉，提了一下第二輪選拔可能重點考察的知識模塊和思維方向。
林時笙立刻收斂心神，牢牢記在心裏。
“你一會兒……要去教室上課嗎？”她看他似乎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便問道。
“不了，”陳序看了一眼她，“我還有事，這就走。”
“哦，好。那……再見。”林時笙點點頭。
“嗯。”陳序應了一聲，卻站在原地沒動，只是看着她，示意她先進教室。
林時笙在他目光的注視下，有些局促地轉身推開教室後門走了進去。
等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下意識地透過窗戶望向外面的走廊時，發現那裏已經空無一人，陳序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了。
她默默收回眼神，就看見許薇薇湊了過來。
許薇薇眼睛亮晶晶的，壓低聲音：“怎麼樣怎麼樣？我都看見啦，在走廊聊那麼久，序神是不是對你特別關照？我看他剛才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樣！”
林時笙無奈地看了好友一眼，把筆記本塞進抽屜：“他只是看了選拔成績，恭喜我通過了第一輪而已。順便……指點了我一道題，你別瞎猜。”
“我才沒瞎猜！”許薇薇不服氣地撅起嘴，“陳序哎！平時神龍見首不見尾，多少女生想跟他說句話都難如登天。他主動找你聊這麼久，還專門在教室門口等你？上次我還看見你倆在校門口……這還不說明問題？”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的推理無懈可擊，興奮地壓低聲音：“而且他早就保送了，本不需要上課了好嗎？這個時間出現在學校，保不齊就是專程爲你來的！”
林時笙將許薇薇興奮的追問和那些過於大膽的猜測，都當成了耳邊風。
林時笙搖了搖頭，堅定反駁道：“薇薇，他真的只是……順手幫個忙而已。對他那樣的人來說，這大概就跟我們順手教同學一道題沒什麼區別。”
她不是沒有察覺到陳序待她的不同，只是心底有個聲音在固執地否定着一切曖昧的可能。
她太清楚自己和陳序之間的差距了，簡直就是天塹。
在她心裏，陳序是早已站在學術頂峰的人，是連陸煜那樣的天之驕子都需要仰望的存在。
他參與評卷，指點後進，在她看來，更像是強者對弱者的俯身垂憐，或者說，是出於對數學本身負責的嚴謹態度。
他指出她的問題，或許只是因爲看不下去她在那道題上犯的愚蠢錯誤，正如一個頂尖的工匠，無法容忍粗糙的技法。
她想起陳序說過，他是在所有成績確定後才調閱了她的卷子。
這舉動，在她看來，絕非私心，他可能只是恰好想了解一下參加考試的學生的整體水平，而她的卷子作爲第五名，成了一個不錯的樣本。
他後來的講解，也不過是這種觀察的延續，既然指出了問題，自然要負責把思路理順。
至於許薇薇口中的“專程爲你而來”？
這個想法讓林時笙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
她憑什麼能讓早已脫離高中軌道的陳序，專門花費寶貴的時間在她身上？
她身上唯一可能引起他些許興趣的，大概只有那點還算肯努力的數學資質了。
而這點資質，在陳序這種真正的天才面前，恐怕本不值一提。
她對他的感覺，始終混雜着太多的感激、敬畏，甚至是懼怕。
她感激他的筆記和指點，敬畏他的智商和成就，又隱隱懼怕他那種能一眼看穿她所有薄弱處的犀利。
這種復雜的情感，讓她無法，也不敢往喜歡那個方向去想。
她始終堅定地認爲，她和陳序之間的所有來往，都源於數學，也止於數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