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
路淮風剛從師部開完海防部署會議回來。
哪怕是坐在吉普車上,他的眉頭也沒鬆開過。
除了公事,他還惦記着家裏那三個倔驢一樣的兒子。
昨天走的時候,那三個小崽子在搞絕食抗議。
雖然最後被雲霧的飯誘惑了,但這三個小白眼狼真是翻臉比翻書還快。
雖然他放話跟雲霧說餓死活該,但畢竟是爹,心哪能真那麼大?
車剛停在家屬院路口,還沒進門,就被胡春秀攔住了。
胡春秀這回學乖了,沒敢直接罵雲霧,而是換了一副“我是爲你好”的痛心疾首樣:
“哎喲,路師長!您可算回來了!您快回家看看吧!”
路淮風單手把着車門,長腿一跨下了車,語氣沉穩:“怎麼了?”
“還不是你們家那三個娃!”
胡春秀拍着大腿,在那演上了:
“昨天您是說了氣話,讓他們不吃就餓着。可您那是他們的爹啊,打斷骨頭連着筋。但這新媳婦……她是真下得去手啊!”
胡春秀壓低聲音,一臉神秘地告狀:
“我昨晚聽了一宿!那三個孩子哭得嗓子都啞了,喊着餓、想吃。可你那媳婦,硬是自己在那吃獨食,一口都沒給孩子留!路師長,教育孩子是得嚴,但也不能真把人往死裏餓啊!那老三本來就體弱……”
路淮風聽完,臉色確實沉了下來。
但他不是信了胡春秀的鬼話覺得雲霧是壞人,而是眉頭一皺,心裏咯噔一下。
雲霧性子冷,看着是個說一不二的主。
昨天也是他點頭同意不吃就別喂的。
如果是雲霧嚴格執行了他的命令,跟孩子們硬剛到底,那以那三個小兔崽子的倔脾氣,搞不好真能餓出個好歹來。
“多謝嫂子提醒。”
路淮風沒多廢話,抓起作訓帽扣在頭上,大步流星地往家走。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老三那張憋紫的小臉。
這女人,雖然醫術高,但畢竟年輕沒當過媽,下手沒輕沒重的,要是真把孩子餓壞了,這事兒賴我。
帶着滿心的自責和擔憂,路淮風一把推開了自家院門。
“雲霧!孩子要是……”
他一句“孩子要是餓了就給點吃的”還沒說出口,整個人就卡殼在了門口。
屋裏的場景,和他想象中的冷戰現場或者是孩子慘哭不能說一模一樣,簡直是毫不相。
堂屋的飯桌上,一片狼藉。
幾個大海碗摞在一起,光亮得能照出人影,連滴湯都沒剩。
而那三個讓他擔心了一路的兒子——
老大路一鳴癱在竹躺椅上,兩只手搭在圓滾滾的肚皮上,一臉癡呆的滿足狀,嘴角還掛着一粒暗紅色的紅豆皮。
老二路一帆正像只小狗一樣,試圖用舌頭去舔碗底最後一點甜湯,一邊舔一邊打着響亮的飽嗝:“嗝——”
老三更誇張,直接在雲霧懷裏睡着了,小嘴油汪汪的,手裏還死死攥着個勺子。
而那個被胡春秀描述成心狠手辣的雲霧,正拿着手帕,動作輕柔地給懷裏的老三擦嘴。
聽到動靜,雲霧抬頭。
她面前只有一碗清得能看見碗底的紅薯稀飯,還有一碟黑乎乎的鹹菜。
“回來了?”
雲霧聲音淡淡的,也沒起身,只是用下巴指了指灶台:“鍋裏給你留了紅豆沙糯米圓子。不過剛才這幾個小崽子搶瘋了,差點連鍋都端了,我就搶救下來一小碗,你湊合吃吧。”
路淮風:“……”
他站在門口,看着這一屋子的溫馨和撐得翻白眼的孩子,又回想起剛才胡春秀那番話,只覺得臉上辣的。
什麼哭了一宿?
什麼真把人往死裏餓?
這分明是撐得哭不出來了吧!
再看看雲霧面前那碗清湯寡水。
這女人自己喝稀飯就鹹菜,把好東西全喂了這三個白眼狼,結果還被人在背後嚼舌。
路淮風這心裏,瞬間就像是被塞了一團溼棉花,又堵又愧疚。
“爸……”
路一鳴這時候才看見他爹,生怕老爹搶食,趕緊捂着肚子坐起來,警惕地喊:“沒了!真沒了!最後一碗我都喝了!你要吃找後……找雲姨要去!”
這稱呼,直接從壞女人變成雲姨了。
一頓紅豆沙圓子就收買了,出息!
路淮風氣笑了。
他走過去,大手在老大那圓得像西瓜的肚皮上拍了一巴掌:“撐死你得了。昨天是誰喊着死也不吃的?”
路一鳴臉一紅,哼哼唧唧地倒回去裝死。
“行了,別逗他了,剛吃飽,容易積食。”
雲霧把睡着的老三遞給路淮風,“抱屋裏去,輕點,別把他晃醒了。”
路淮風接過軟乎乎的兒子,那沉甸甸的分量讓他心裏一軟。
他把孩子安頓好,轉身回到堂屋。
雲霧正在收拾那堆空碗。
路淮風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那個單薄的肩膀扛起了這個爛攤子,沒喊過一句苦,甚至沒告過一次狀。
反倒是自己,剛才還在門外懷疑她會不會管教過火。
真他娘的不是東西。
路淮風是個行動派,心裏有了愧,嘴上不會說軟話,但事兒得辦得漂亮。
他大步走進裏屋,翻箱倒櫃一陣響。
片刻後,他拿着一個鐵皮餅盒子走了出來。
“給。”
他把盒子往雲霧面前的桌子上一墩,發出沉悶的聲響。
雲霧正刷碗呢,被嚇了一跳:“什麼東西?炸藥包啊?”
“什麼炸藥包。”
路淮風瞪了她一眼,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把頭扭向一邊,聲音悶悶的:
“家裏的錢。我的津貼、這幾年的獎金、轉業費,還有以前攢的糧票布票,都在裏頭。”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我平時在師部忙,顧不上家。你既然管了這個家,這錢就歸你管。該吃吃,該喝喝,別……”
他看了一眼雲霧剛才喝稀飯的空碗,皺着眉補了一句:
“別光顧着這三個小兔崽子,委屈了你自己。你是師長媳婦,不用省這點錢。”
雲霧擦手,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在這個年代,男人上交財政大權,那可不是小事。
這就意味着他是真的把你當成了家裏的一把手,是絕對的信任。
她打開鐵盒看了一眼。
好家夥,一沓沓的大團結,還有幾張稀罕的工業券和外匯券。
這路師長,還是個隱形富豪啊。
“你就不怕我卷款跑了?”雲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就像我堂姐那樣?畢竟咱們也沒領證幾天。”
路淮風轉過頭,那雙深邃的黑眸直直地盯着她。
燈光下,他的眼神裏少了幾分剛見面的犀利,多了幾分篤定和柔和。
“你不會。”
“這麼肯定?”
“能把這三個小狼崽子喂得服服帖帖,自己卻喝稀飯的女人……”路淮風笑的邪氣,“壞不到哪去。”
“那行,這錢我收了,以後你洗碗。我十指不沾陽春水,怪累的。”雲霧撩了一下額前的碎發,漫不經心的說着。
“……”
“洗就洗,你做飯我洗碗,沒毛病。”
說完,他不想再被這個女人調侃,抓起灶台上那碗已經溫涼的紅豆沙,幾口扒拉淨。
甜。
真甜。
也不知道是這紅豆沙甜,還是這子終於有了點甜頭。
“那個……明天讓警衛員小張帶你去供銷社轉轉。”
路淮風放下碗,有些別扭地扔下一句,“多買點肉,把你那小身板補補。看着還沒槍杆子粗,帶出去丟我路淮風的人。碗我一會洗!”
雲霧摸了摸那個沉甸甸的鐵盒,聽着男人笨拙的關心,眼底的笑意深了幾分。
這傲嬌的土匪師長……
還挺會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