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顧寒衣坐在妝台前,看着拾翠欲言又止的神情,輕輕笑了笑:“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她望向銅鏡中難掩病容的自己,抬手卸下發間飾物,聲音低緩:“拾翠,你不必勸。我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她是王府長孫媳,王珩之是王氏一族最出色的子弟。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盯着,等着挑她的錯處。
從前她爲着家和,爲着後院安寧,不敢行差踏錯,不敢流露情緒,處處忍讓,竭力維持着與王珩之之間那點微薄的體面,生怕連累他的清名。
可這一眼便能望到頭的、沉重無望的餘生,只讓她愈發感到深切的厭倦。
若一生都要困在這座沉悶、無力又無趣的囚籠裏,她想,不如就此結束。
顧寒衣知道王珩之今夜定然不會留下。
類似的情形從前不少,他生氣時,甚至會讓人送來《女誡》《女則》,命她抄讀。
那時她總會傷心,甚至會想,是不是自己真的做得不夠好。
如今想來,縱使她做得再好,在他心中也永遠不夠。
慢條斯理地梳洗完畢,喚了外間的丫鬟來問,果然,王珩之今夜大抵是不會回了。
也不知何時才能見他一面,將那和離之事說清。
她以手支額,目光落向緊閉的菱花窗。
嗚咽的風聲拍打着窗紙,一如當年顧家出事時,緊閉的門窗也隔絕不了滿院的倉皇。
顧寒衣閉上眼睛,不願再想。
這一夜,王珩之果然未歸。
次清晨見他,他面色冷清,周身透着疏離。
那淡淡的眼神掃過誰都是無情,像是在無聲迫顧寒衣先低頭妥協。
顧寒衣只當未見,垂眸做自己的事。
從前她與王珩之間總橫着一條涇渭分明的線,她不能逾越半步。
王珩之收拾停當要走時,向來脆利落的動作,今卻爲顧寒衣頓了片刻。
她亦已穿戴妥當,一身素色衣衫,發間只簪一支碧玉簪。
燈下眉如遠山含煙,身段似青霧攏翠。
她生得嬌婉明豔,雪膚櫻唇,與她平沉靜的性子並不相襯。
王珩之靜靜望着,她坐在妝台前,手心攏着小巧的手爐,眼睫低垂,正與拾翠低聲商量選哪對耳墜。
她今異常安靜。
安靜得仿佛他並不在旁。
習慣了每晨她總會走近,細細說幾句院裏瑣事,或是一些噓寒問暖的叮嚀。
王珩之腳步微滯。
他忽然發覺,自己好似也從未好好與她說過什麼體己話。
其實昨夜送映雪回去後,他曾折返。
立在簾外,聽見裏頭她壓抑的咳嗽聲,一陣接一陣,聽着便覺難受。
他想,自己對顧寒衣,終究是有些虧欠的。
昨三叔撞見他,提了這事,說他做得不妥,虧待了寒衣。
起初他並不覺得有錯。
映雪自幼孤弱,他承諾過要好生照看。
寒衣既爲他的妻,理應與他一同擔待。
但三叔說:你帶走了旁人,你的妻子獨自留在雪夜,會不會害怕?
身爲男子,拋下發妻先護他人,已違常倫。
王珩之後來想,一個女子在風雪中等了一夜,確是自己考慮不周。
原以爲馬車很快會接她回來,便未再折返。
昨夜的事,王珩之可以不計較,只要顧寒衣肯認錯便好。
況且寒衣終究是映雪的嫂嫂,年長幾歲,無論如何,於情於理都該多讓着映雪些。
再說,他已爲映雪相看了人家,開春便可議親。
她是他的妻,便一生都是,又何必如此狹隘?
何況父親曾叮囑他重諾守信、不納妾室,他本也無此心思。
王珩之站在門口,等了一等,見顧寒衣始終垂着眼簾,絲毫沒有看向他的意思。
自己難得等她一回,竟不識趣,心頭不由升起失望,所以才毅然轉身,掀簾而去。
外頭伺候的下人上前爲他系鬥篷、戴風帽。
顧寒衣也跟着步出,自顧自地讓拾翠爲她披上外裳,準備往婆母處請安。
王珩之卻忍不住將冷淡的眸光往她那頭掃去。雖從前並不喜她事事伺候,可她忽然不做這些了,仍教他有些不適應,蹙了眉。
只是他面上不顯,神色如常疏淡,方才那一眼也僅是一瞥,隨即往外行去。
芝蘭玉樹的身影如孤鶴,永遠將背影留給她。
顧寒衣望着那道背影,出聲喚住:“大爺。”
王珩之聞聲一頓。
她從未這般喚過他。她總是叫他“夫君”,曾說這樣顯得親近。
爲何忽然改了稱呼?
他在晨光未明的庭院裏駐足,回身看向她。
她立在燈火尚明的門邊,面容看不真切,卻能想象那襲淺青鬥篷下,定是一張清秀如舊的臉。
其實初見她時,王珩之也曾暗自驚豔。
雖帶青澀,卻烏發如雲,眸若寒星,宛若瓊枝映月,蘭情水盼。
可她品性未若容貌那般清雅,狹隘善妒,處處爲難映雪。
王珩之曾視她爲妻,卻不喜她心性,如今更是失望至極。
三年了,她依舊未改。
又聽顧寒衣的聲音傳來:“今夜能否早些回?我有話需單獨與你談。”
“是要緊事,耽擱不了你多久時間。”
王珩之淡淡凝眉,終是點了點頭。
待他離去,顧寒衣卻輕輕嘆了口氣。
王珩之從未將自己的話真正的放在心上,也不知今夜會不會回。
若他不回,將和離書寫好留給他也罷。
這幾天愈發的冷了。
顧寒衣立在廊下,穿堂風掠過,吹動領口雪白的狐毛,一絲絲掃過冰涼的下頜。
天色依舊沉黑,廊下的燈籠在風中搖晃,地上的影子起起伏伏。
顧寒衣呵出一口白氣。
年關將近,此時提和離,並非好時機。
但她確實,不願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