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涼水下肚,謝臨洲心頭那股子燥意非但沒壓下去,反而像是潑了油的火,燒得更旺了。
屋裏傳來譁啦啦的水聲,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這年頭的家屬院條件有限,哪有什麼獨立的衛生間。所謂的“浴室”,其實就是姜梔在屋裏拉了鐵絲,掛了個碎花床單圍出來的一角。
謝臨洲坐在堂屋的板凳上,聽着裏面沒動靜了,尋思着這澡應該是洗完了。
他摸了摸口袋,煙盒空了。
剛想起來還有包煙落在裏屋的五鬥櫃上,正好那個櫃子就在簾子邊上。
“洗完了沒?我拿包煙。”
謝臨洲喊了一聲,裏面沒人應。
他下意識以爲姜梔是默許了,或者是正在穿衣服沒空搭理他。想着都是兩口子了,拿個東西也不算啥大事,他便大大咧咧地推開門走了進去。
屋裏的光線昏黃曖昧,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溼漉漉的香皂味兒,甜膩膩的,直往鼻子裏鑽。
謝臨洲目不斜視,伸手就去摸櫃頂的煙。
就在這時,那塊原本應該拉得嚴嚴實實的碎花簾子,不知是不是因爲沒掛好,竟然慢悠悠地滑下來一道縫隙。
也就是這一道縫隙,讓謝臨洲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猝不及防地捕捉到了一抹驚心動魄的白。
姜梔正背對着他,手裏拿着毛巾在擦頭發。
那截修長的脖頸微微低垂,順着脊椎溝蜿蜒而下的線條優美得令人窒息。昏黃的燈光打在她如玉般溫潤的後背上,泛着細膩的光澤,幾滴未擦的水珠順着蝴蝶骨滑落,沒入腰間那條鬆鬆垮垮的毛巾邊緣。
這一幕,就像是重錘狠狠砸在了謝臨洲的天靈蓋上。
“轟——”
謝臨洲只覺得腦子裏炸開了一朵煙花,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
他這雙眼,在戰場上能看清八百米外的敵人,在夜裏能分辨出風吹草動的軌跡。
可現在,這雙眼卻像是被那抹晃眼的白給燙瞎了。
那不僅僅是白,那是透着粉、帶着香、能要人命的軟玉溫香。
以前聽戰友吹牛,說媳婦的身子那是看一眼就能酥半邊,他當時還不屑一顧,覺得那是沒出息。
現在看來,沒出息的是他。
因爲他感覺不僅半邊身子酥了,連鼻子裏都有股熱流在瘋狂上涌,眼看着就要決堤。
“誰?”
簾子後的姜梔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回過頭。
溼漉漉的長發甩出一道弧度,那張剛被熱氣蒸騰過的小臉紅撲撲的,眼神迷蒙又警惕。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謝臨洲甚至能看清她鎖骨上掛着的一顆晶瑩水珠。
“我……那個……煙……”
平裏雷厲風行、訓人都不帶打磕巴的謝團長,這會兒舌頭像是打了個死結,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猛地閉上眼,又覺得不夠,抬起手死死捂住眼睛,像是掩耳盜鈴的小賊。
“我什麼都沒看見!真的!”
這解釋,蒼白得連他自己都不信。
姜梔愣了一秒,隨即那是又羞又惱,抓起手邊的肥皂盒就砸了過去。
“謝臨洲!你個流氓!”
“啪嗒”一聲,肥皂盒砸在他硬邦邦的口,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這一聲脆響終於把謝臨洲的三魂七魄給砸了回來。
他也不敢睜眼,轉身就往外跑。
那動作,那姿態,簡直比當初在新兵連第一次緊急還要狼狽。手腳僵硬得像是新安上去的假肢,走起路來甚至是同手同腳的。
“砰!”
他一頭撞在了門框上,顧不上疼,連滾帶爬地沖出了屋子,一口氣跑到了院子裏。
夜晚的涼風呼呼地吹,帶着深秋的寒意。
謝臨洲站在院子中央,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試圖用這冷風澆滅心頭那把熊熊燃燒的邪火。
可是沒用。
那抹晃眼的白,就像是烙印一樣刻在了他腦子裏,揮之不去。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不太爭氣的某處,暗罵了一聲“沒出息”,臉頰燙得能煎雞蛋,兩只耳朵更是紅得像充了血,在夜色裏紅得發亮。
“。”
他低咒一聲,覺得必須要找點事做,分散一下注意力,不然今晚這覺是別想睡了,搞不好還得犯錯誤。
謝臨洲環顧四周,看見牆角堆着一堆換下來的衣服,旁邊還有幾個盆。
行,洗衣服!
用冷水洗衣服!降火!
他二話不說,沖過去抓起一個盆,從水缸裏舀了滿滿一盆涼水,抓起衣服就開始瘋狂揉搓。
那架勢,不像是在洗衣服,倒像是在跟仇人拼命。
肥皂沫子飛濺,水花四溢。
他把所有的力氣都發泄在了手裏那件可憐的作訓服上,滿腦子都是剛才那驚鴻一瞥。
真白啊……
真細啊……
怎麼就那麼軟呢?
“謝臨洲?”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疑惑的聲音。
謝臨洲背脊一僵,手裏的動作卻沒停,反而搓得更起勁了,頭也不回地悶聲道:
“別跟我說話,忙着呢!”
姜梔穿着整齊的睡衣,頭發溼漉漉地披在肩上,抱着胳膊倚在門口,好笑地看着那個在寒風中跟一盆衣服較勁的男人。
那寬闊的背影看着倒是挺唬人,可惜那對紅得快要滴血的耳朵早就把他出賣了個淨淨。
“喲,謝團長真是勤快啊,大晚上的還在洗衣服?”
姜梔慢悠悠地走過去,在他身後站定,探頭看了一眼。
這一看,她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古怪起來,嘴角瘋狂抽搐。
“勤快是好事,值得表揚。不過……”
姜梔伸出腳尖,輕輕踢了踢那個被他搓得滿是泡沫的搪瓷盆,語氣幽幽地提醒道:
“謝團長,你要不要先看看,你用的這是誰的盆?”
謝臨洲動作一頓,低頭看去。
盆底一朵大大的紅色牡丹花,周圍還有一圈喜字。
這盆……看着怎麼這麼眼熟?
姜梔嘆了口氣,蹲下身,指着那個盆,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是我專門用來洗腳的盆。你拿我的洗腳盆洗臉洗衣服,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的癖好?”
“……”
謝臨洲手裏的衣服“啪嗒”一聲掉回了水裏。
那一瞬間,他覺得這輩子的臉,都在今晚丟盡了。
“謝臨洲,你完了。”姜梔笑眯眯地看着他僵硬的側臉,補了最後一刀,“今晚這盆衣服要是洗不淨,你就抱着這洗腳盆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