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猩紅的數字在視網膜上灼燒：【00:29:47】。
警報聲與星軌的聲音在通訊器裏重疊：“他們突破了外圍防御！沈戾和周知簡在樓梯口阻擋，但最多撐十分鍾！你們必須立刻執行方案！”
“什麼方案？”姜晚在陸燼的攙扶下站起來，氣體的餘效讓她視野晃動。
“量子化。”陸燼快速調出實驗室主控台的隱藏界面——那是剛才融合完成的瞬間，淵和陸燼兩世記憶結合後解鎖的權限，“將我們的靈魂暫時轉化爲量子疊加態，脫離物質身體。湮滅只能作用實體靈魂，量子態可以……跳過那個過程。”
姜世昌跪在地上，喃喃重復：“不可能……量子化需要前六對實驗體的靈魂殘骸作爲共振基礎，那些殘骸太破碎了，無法穩定——”
“所以需要錨點。”姜晚看向隔壁房間，虞歸晚正掙扎着從靈魂穩定器上下來，“歸晚體內的碎片，加上爸爸你收集的那些殘骸……還有我和陸燼現在的融合靈魂作爲核心。”
她走到主控台前，手指飛快輸入參數。那些知識不是來自學習，而是來自靈魂融合後自然浮現的“記憶”——包括林晚晴當年未完成的理論模型，淵在實驗室偷偷研究的備份數據，以及陸燼這十八年來作爲“普通人”積累的生命感知。
“量子化狀態能維持多久？”陸燼問。
“理論上是永久。”姜晚調出一個復雜的方程，“但人類意識無法長期存在於非實體狀態。沒有感官輸入，沒有時間參照，意識會逐漸……稀釋。就像一滴墨水滴進大海。”
“具體時間？”
“七十二小時。”姜晚看向他，“七十二小時後，如果我們找不到方法重新錨定到物質世界，就會徹底消散。比湮滅好一點的是……至少我們能自己選擇什麼時候結束。”
倒計時：【00:27:19】。
樓上傳來爆炸聲，整棟別墅在震動。灰塵從天花板簌簌落下。
沈戾的聲音在通訊器裏嘶吼：“他們用了重武器！周知簡受傷了！”
“帶他撤！”星軌下令，“去預設的撤離點！姜晚，陸燼，你們只有二十分鍾了！”
陸燼沖到隔壁房間，虞歸晚正扶着牆站起來。她的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神堅定。
“姐姐的計劃……我聽懂了。”她抓住陸燼的手臂，“用我做錨點，對嗎？”
“你會承受所有靈魂碎片的共振沖擊。”陸燼沒有隱瞞，“可能會痛……而且結束後，你體內所有關於林教授的記憶，甚至你自己的一部分人格，都可能被抹除。”
“那就抹除吧。”虞歸晚笑了，那笑容裏有種不屬於十七歲少女的釋然，“反正我本來……也不是‘真實’的人。如果能幫姐姐和陸燼哥哥活下去，這個身體也算有價值了。”
陸燼看着她，突然想起前世——燼的妹妹死在她懷裏時，也是這樣的表情。原來輪回不止一種形式，有些犧牲，跨越時空依然相似。
他抱起虞歸晚，返回主實驗室。
姜晚已經完成了參數設定。主控台上浮現出六個光點，代表前六對實驗體的靈魂殘骸，圍繞着一個中心光點——那是虞歸晚體內林晚晴碎片的坐標。而在最外圍，兩個更大更亮的光點正在緩緩靠近，那是她和陸燼。
“啓動需要三人同時按下生物鎖。”姜晚調出三個掌紋識別器，“我，陸燼，還有……爸爸。”
姜世昌抬起頭，眼眶通紅：“我？”
“你是回聲計劃的始作俑者，也是唯一掌握所有實驗體原始數據的人。”姜晚的聲音很平靜，“你的生物信息是啓動密鑰的一部分。這也是媽媽設計的保險——她希望你親手終結自己創造的錯誤。”
姜世昌顫抖着站起來。他看着女兒，看着陸燼，看着玻璃艙裏那些閃爍的靈魂殘骸數據。二十年的執念，在這一刻碎成粉末。
“晚晴……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會失敗。”他喃喃道，“她給我留了退路，即使我瘋了，也能……回頭。”
倒計時：【00:21:05】。
樓上的爆炸聲更近了。通訊器裏，星軌在急促呼吸：“他們突破了第二道防線！我在啓動別墅的自毀程序作爲掩護，但只能爭取三分鍾！”
“夠了。”姜晚把姜世昌拉過來，將他的手按在其中一個識別器上。陸燼按下第二個，她按下第三個。
識別通過。
實驗室的所有儀器同時啓動。能量從地下深處的反應堆涌出，通過管道注入中央的量子化艙——那是一個巨大的圓柱形容器，內部充滿發光的藍色凝膠狀物質。
“進去。”姜晚拉開艙門，“凝膠是量子場穩定介質，能保護我們的意識在轉化過程中不被撕裂。”
陸燼抱着虞歸晚先進入，姜晚緊隨其後。姜世昌站在艙外，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最後輸入一串指令——那是解除所有實驗室安全限制的終極權限。
“小晚。”他在艙門關閉前說，“對不起。”
姜晚看着他，點點頭。
艙門密封。
藍色凝膠淹沒身體，但沒有窒息感——它直接滲透皮膚，與靈魂能量共振。姜晚感覺到意識在抽離，像從一個沉重的軀殼裏浮起來。
她看見陸燼的意識光團就在旁邊，明亮而穩定。再旁邊是虞歸晚的，微弱但純淨。而更遠處，六個殘破的光團緩緩靠近，像迷路的星辰歸隊。
【量子化進程：10%】
實驗室外，沈戾扛着受傷的周知簡沖進電梯。周知簡的左肩中彈，血浸透了半邊衣服，但手指還在平板上作：“我在擾他們的追蹤信號……星軌，自毀程序啓動了沒有？”
“啓動了！”星軌的聲音從地下傳來，“三十秒後第一波爆炸！你們必須立刻離開別墅範圍！”
“那你呢？！”
“我有……別的計劃。”
地下實驗室，星軌站在主控台前，看着屏幕上管理局特工的實時位置。他們已經突破到地下二層，距離這裏只有一道防爆門。
他打開個人終端，調出一段加密通訊記錄——那是他三天前偷偷上傳到維度管理局公共數據庫的檔案，關於回聲計劃的全部真相，包括姜世昌的瘋狂、林晚晴的犧牲、以及姜晚和陸燼作爲實驗體的非自願性。
然後他啓動了終端的自毀程序。
“抱歉了，管理局。”星軌輕聲說，“這次我站人類這邊。”
倒計時：【00:18:33】。
量子化艙內，姜晚的意識正在經歷奇特的體驗。她“看見”的不是圖像，是直接的信息流——陸燼前世每一道傷疤的來歷，淵每一次做出殘忍決定時的掙扎，陸燼每一次心動時的心跳頻率。同樣，陸燼也在“看見”她的：擋刀時掌骨碎裂的劇痛，拉搖籃曲時想起妹妹的悲傷，還有……對他的恨意如何一點點融化成別的什麼。
【情感同步率：97%】
【量子化進程：45%】
艙外，防爆門被炸開。五個管理局特工沖進來，爲首的隊長看見量子化艙，立刻下令：“停止進程！那是高危作！”
姜世昌擋在艙前：“這是他們唯一的生路。”
“生路？”隊長冷笑，“量子化後的意識體如果不及時回收，會成爲遊蕩在維度夾縫的污染源！據《高維威脅處理條例》，我授權直接摧毀！”
他舉起了武器——那不是槍，是一發出刺眼白光的圓柱體，頂端有復雜的能量聚焦陣列。
“靈魂解構光束……”姜世昌臉色慘白，“你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活捉？”
“活捉是爲了研究。”隊長調整武器參數，“但既然他們已經啓動不可逆進程，最優解就是徹底清除。”
光束開始充能。
倒計時：【00:16:11】。
量子化艙內，進程突然卡在了78%。警報響起：【外部擾檢測。靈魂共振頻率失準。請修正錨點坐標。】
姜晚的意識瞬間明白了問題：虞歸晚體內的靈魂碎片正在波動，因爲外部的高能武器準備發射，產生的能量場擾了脆弱的量子場。
“歸晚……”她發出意識波動。
“姐姐……我撐不住了……”虞歸晚的意識光團在劇烈閃爍，“那些碎片……在害怕……”
陸燼的意識突然擴展，將虞歸晚的光團包裹起來。他用自己融合後的靈魂能量，強行穩定那些碎片：“別怕。我在這裏。”
【情感同步率：99%】
【量子化進程：82%】
艙外，隊長的武器充能完畢。他瞄準量子化艙的核心位置——那裏是三個意識光團的交匯點。
“永別了，實驗體們。”
他扣下扳機。
白光射出。
但光束沒有擊中艙體。
因爲星軌從側面撲過來，用身體擋住了發射口。
白光貫穿了他的口。
時間凝固了一秒。
星軌低頭看着自己口的洞，那裏沒有流血，只有能量逸散的光芒——他的身體開始從傷口處瓦解，像沙雕被風吹散。
“星軌！”姜世昌嘶吼。
星軌轉頭看向量子化艙，用最後的力氣說：“加速……進程……”
然後他徹底消散。不是死亡，是“存在”被從這個世界的信息結構中抹除了。連灰燼都沒有留下。
隊長愣了一下，但立刻重新瞄準：“無謂的犧牲。”
他再次扣動扳機。
這次，光束擊中了量子化艙。
但艙體沒有破碎——它在光束擊中的瞬間完成了量子化進程的最後階段。整個圓柱形容器化作億萬光點，像星雲爆炸般擴散開來。
光點中，三個核心意識光團脫離了物質束縛，上升，穿過天花板，穿過別墅的層層結構，升入天空。
倒計時歸零：【00:00:00】。
但湮滅沒有發生。
因爲靈魂已經不存在於這個維度了。
別墅外，沈戾和周知簡看着天空。那三個光團在黎明前的夜空中閃爍了三下，然後消失不見。
隊長從別墅廢墟裏走出來，看着空空如也的天空，沉默了幾秒，然後對着通訊器報告：“目標已量子化。建議啓動跨維度追蹤協議。”
通訊器那頭傳來冷靜的女聲：“批準。但優先級下調至三級。有更緊急的威脅需要處理——熵增教派的殘餘勢力正在多個世界線制造混亂。”
“明白。”隊長收起武器，看了一眼癱坐在地的姜世昌，又看了看受傷的沈戾和周知簡，“這幾個怎麼處理？”
“清除相關記憶，放回社會。他們只是被卷入的普通人。”
“那個消散的觀察員呢？”
“記錄爲‘任務中意外損失’。他的違規作會被歸檔，但不會追責——死人沒有追責的必要。”
隊長點頭，示意手下執行記憶清除程序。
沈戾想反抗，但受傷的周知簡按住他：“活着……才有機會。”
一道白光閃過。
兩人的眼神變得空洞，然後恢復，但記憶裏關於姜晚、陸燼、星軌、以及這一切超自然事件的部分，都被精確地切除。他們只會記得自己因爲一場意外受傷，來別墅區調查某個案件，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姜世昌的記憶也被清除了大部分，只留下“妻子早逝，女兒失蹤，克隆體女兒病重”的虛假記憶。他將作爲一個普通的、精神有些問題的富豪度過餘生。
天空開始下雨。
黎明到來時，一切痕跡都被沖刷淨。
---
量子維度。
這裏沒有時間，沒有空間，只有信息的海洋。姜晚、陸燼和虞歸晚的意識光團漂浮在無盡的流光中。
【量子化狀態穩定】
【錨點連接：虞歸晚（虛弱但存在）】
【核心意識體：姜晚、陸燼（融合完成，共生狀態）】
【預計意識維持時間：71小時59分……58分……57分……】
陸燼的意識向姜晚延伸：“你能感覺到嗎？”
“嗯。”姜晚回應，“我們在……墜落？還是上升？”
“都不是。我們在‘存在’的夾層裏。”陸燼的意識裏浮現出淵的記憶——那是回聲計劃最機密的檔案，關於量子維度的原始理論，“這裏是所有靈魂誕生和回歸的地方。林教授當年想找的‘起源實驗室’……可能就在這裏。”
虞歸晚的意識微弱地波動：“媽媽……在這裏嗎？”
“不。”姜晚溫柔地包裹住妹妹的意識，“媽媽已經安息了。但她的愛……就在這裏。”
三個光團靜靜地漂浮。
他們失去了物質身體，失去了觸覺、嗅覺、味覺。但他們擁有彼此的意識連接，比任何感官都更直接、更深刻。
姜晚能“感覺”到陸燼所有的情感——對前世的愧疚，對今生的珍惜，對她融化的愛意。陸燼也能“看見”姜晚所有的記憶——妹妹死時的絕望，擋刀時的決絕，還有在廢墟黑暗裏抓住他手時，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想讓他死”。
恨過。
愛過。
廝過。
守護過。
現在，他們是一體的，又不是一體。是兩個獨立意識，卻共享着同一個存在狀態。
“七十二小時後，”陸燼問，“你想去哪裏？”
“不知道。”姜晚回答，“但我想……和你一起。”
虞歸晚的意識輕輕笑了：“那我呢？”
“你也一起。”姜晚說，“我們三個一起。”
流光中，遠處突然出現了一個新的光點。
不是靈魂，是某種……結構。像是用光編織成的門，門後隱約有景象——是陵城一中的校園，秋天，銀杏葉金黃。
“那是……”陸燼的意識波動劇烈。
“錨點的延伸。”姜晚明白了，“虞歸晚的潛意識在構建出口。她最想回去的地方……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能進去嗎？”
“試試。”
三個光團緩緩飄向那扇光門。
就在即將觸及的瞬間，整個量子維度突然劇烈震蕩。一股強大的吸力從深處傳來，像黑洞在吞噬光線。
【警告：檢測到跨維度追蹤協議啓動】
【來源：維度管理局】
【目的：回收或清除異常量子化意識體】
光門開始扭曲。
虞歸晚的意識發出痛苦的波動：“有人……在拉我們……”
姜晚和陸燼同時用意識能量抵抗那股吸力。但他們的力量在量子維度裏太微弱了，像螢火蟲對抗風暴。
光門越來越遠。
黑暗在近。
就在意識即將被拖入深淵的刹那，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量子維度裏響起——不是通過聽覺，是直接烙印在意識上：
“這邊。”
那是星軌的聲音。
微弱，但清晰。
三個光團轉向聲音來源，看見了一道裂縫——不是光門，是時空結構上的一道細微裂痕，像玻璃上的劃痕。裂縫後，是星軌消散前最後傳遞出的坐標：
一個沒有被管理局記錄在案的，廢棄的，獨立的。
小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