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青山的鋪子裏,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玉簡攤在桌上,青白色的表面在燈光下泛着幽光。傅青山已經盯着它看了整整一小時,枯瘦的手指不時在簡面上摩挲,像是要從中摳出更多秘密。
“袁天罡……”老人最終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如果是他,很多事情就說得通了。”
陳渡坐在對面的藤椅上,口纏着厚厚的紗布,阿宛剛給他換了藥。黑色的藥膏暫時壓制了印記的擴散,但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覺到皮下的冰涼在緩慢蔓延。
“唐朝的道士,怎麼可能活到現在?”沈青簡問。他站在窗邊,警惕地看着外面的街道——李局長死後,九幽會的報復隨時可能來。
“不是活到現在。”傅青山搖頭,“是‘死’到現在。”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線裝書。書頁泛黃,邊緣蟲蛀,翻到某一頁,上面畫着一個復雜的陣法圖。
“這叫‘屍解仙’。”傅青山指着圖,“不是正統的飛升成仙,而是用邪法將肉身轉化爲半死不活的狀態,魂魄困在體內,依靠吞噬他人的生命力和魂魄之力維持存在。每隔百年,需要吞服一顆‘長生種’來鞏固這種狀態。”
他看向陳渡:“你就是這一輪的長生種原料。”
陳渡沉默。這個事實他已經消化了三天,但每次聽到,口還是會一陣發悶。
“破命釘呢?”阿宛問,“玉簡裏提到,那是會長的唯一弱點。”
傅青山合上書,嘆了口氣:“定魂釘,我們傅家確實有過。那是一百五十年前,我太爺爺從一個雲遊道士手裏買來的,據說是用天外隕鐵打造,摻了七種至陽之物的粉末,專克陰邪。但——”
他頓了頓,從抽屜裏取出一個木盒,打開。裏面不是釘子,而是一張泛黃的紙,邊緣已經脆裂。
是一張當票。
紙張粗糙,字跡潦草,勉強能辨認:
**今收到傅守正當來定魂釘一枚,作價大洋五十。當期三年,逾期不贖,當物歸本鋪所有。**
落款處蓋着一個模糊的紅色印章,印文是兩個扭曲的篆字:
**鬼市**
當票期是:民國三十六年三月初七。
“1947年。”沈青簡計算,“到現在已經七十多年了。早就逾期了。”
“我爺爺當年爲什麼要當掉定魂釘?”阿宛不解。
傅青山苦笑:“不是當,是抵押。那年我病重,需要一種稀有的藥材,只有鬼市有賣。但價格太貴,傅家當時已經沒落,拿不出那麼多錢。爺爺只好把定魂釘押給當鋪,換錢買藥。”
“後來沒贖回來?”
“的病治好了,但爺爺去贖的時候,當鋪的人說,釘子已經被轉賣了。”傅青山指着當票角落一行小字,“你看這裏:‘丙戌年五月,轉售與一位戴面具的客人。’”
丙戌年——1948年。
轉售後不到一年。
“買主是誰?”陳渡問。
“不知道。”傅青山搖頭,“鬼市的規矩,不問來路,不問去向。交易完成,兩不相欠。而且買主戴着面具,連是男是女都看不清。”
線索斷了。
房間裏陷入沉默。
窗外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七月進入雨季,江州和雲州一帶連陰雨,空氣溼悶熱,像一塊溼毛巾捂在臉上。
沈青簡突然開口:“鬼市還在嗎?”
“在。”傅青山肯定地說,“只要還有人需要買賣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鬼市就會存在。但它沒有固定地點,也沒有固定時間。只在每月初一和十五的午夜出現,地點隨機,可能在山裏,可能在河邊,也可能……”
他頓了頓,看向陳渡:“在墳場。”
阿宛皺眉:“下一場鬼市就是七月十五,和老君山的祭祀同一天。我們來不及。”
“來得及。”傅青山說,“鬼市子時開始,寅時結束。老君山的祭祀要在子時正刻才開始。如果我們能在鬼市找到定魂釘,立刻趕去老君山,或許……”
“或許什麼?”陳渡問。
“或許能趕上。”傅青山說,“但前提是,第一,鬼市剛好出現在江州附近;第二,我們能找到那個買主的線索;第三,買主願意出手定魂釘;第四,我們能買得起。”
四個前提,一個比一個難。
傅雪從外面進來,手裏提着一個竹籃,裏面是剛買的饅頭和滷菜。她的手臂還纏着繃帶,但氣色好了些。
“外面有尾巴。”她放下籃子,壓低聲音,“三個,生面孔,在街對面蹲了一天了。”
沈青簡立刻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街對面的茶館裏,確實有三個男人,看似在喝茶,但眼神總往這邊瞟。
“九幽會還是局裏的人?”
“不好說。”傅雪搖頭,“但肯定不是善茬。”
阿宛看向陳渡:“你的印記怎麼樣了?”
陳渡解開紗布。暗紅色的鱗片狀紋路已經覆蓋了大半個膛,邊緣開始向肩膀和腹部蔓延。紋路在皮膚下微微蠕動,像是活物。
“擴散速度在加快。”阿宛檢查後臉色凝重,“原本說能撐七天,現在看來,最多五天。”
五天。
今天是七月初十。
距離七月十五,還有五天。
距離印記徹底爆發,也只有五天。
時間,成了懸在頭頂的刀,一寸寸往下落。
“我們必須去鬼市。”陳渡重新裹好紗布,“不管希望多渺茫,這是唯一的路。”
傅青山沉默片刻,從懷裏掏出一塊木牌。
木牌巴掌大小,漆黑如墨,正面刻着一個猙獰的鬼頭,背面是一行小字:
**鬼市令·丙字七號**
“這是我爺爺留下的。”他說,“當年他就是憑這個進入鬼市的。但鬼市令只能用三次,我爺爺用過一次,我父親用過一次,還剩最後一次。”
他看向陳渡:“今晚子時,我帶你去。”
“不行。”傅雪反對,“大伯,您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我去。”
“你去沒用。”傅青山搖頭,“鬼市認令不認人。而且,當年是我爺爺當的定魂釘,我去找當鋪的人,他們或許還認我這個傅家後人。”
他站起身,雖然佝僂,但眼神堅定:“這事因傅家而起,也該由傅家做個了斷。”
陳渡想說什麼,但傅青山抬手制止。
“別爭了。你們三個留在這裏,養傷、準備。明天一早,不管我回不回來,你們都得去江州,上老君山。”
“如果您回不來呢?”阿宛問。
傅青山笑了,笑容裏有種看透生死的淡然:“那你們就自己想辦法。總之,七月十五,一定要上老君山。不能讓會長的陰謀得逞。”
他收起當票和鬼市令,轉身進了裏屋。
傍晚時分,雨下大了。
瓢潑大雨敲打着屋頂的瓦片,譁啦作響。街對面的三個“尾巴”還在,但躲進了茶館裏避雨。
傅青山換了一身舊式的長衫,戴了頂鬥笠,從後門悄悄離開。傅雪想跟,被老人嚴厲的眼神制止。
“記住,不管發生什麼,不要跟來。鬼市的規矩,只準持令者進入,其他人靠近,格勿論。”
他消失在雨幕中。
鋪子裏剩下四人。
沈青簡盯着電腦屏幕,上面是江州周邊地圖。他在計算可能的地點——鬼市可能出現的地方,需要滿足幾個條件:偏僻、有歷史傳說、且近期有過異常事件報告。
“江州附近,符合條件的有三個地方。”他指着地圖,“城西亂葬崗,城北龍王廟廢墟,還有……老君山下的無名古村。”
阿宛皺眉:“老君山?鬼市會不會就在祭祀地點附近?”
“有可能。”沈青簡點頭,“如果我是會長,我會把鬼市安排在老君山附近,一箭雙雕。既方便監視,也方便在交易完成後直接抓人。”
陳渡看着窗外的大雨。雨水順着玻璃窗流淌,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如果鬼市真的在老君山,那傅青山此行,無異於自投羅網。
但他阻止不了。
就像阻止不了印記的擴散,阻止不了時間的流逝。
深夜十一點半。
雨勢稍緩,但還在下。傅青山依然沒有消息。
沈青簡嚐試撥打老人的手機——關機。
阿宛坐立不安,不停地擦拭她的匕首。傅雪站在窗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陳渡口的印記開始發燙。每晚子時,準時發作,像鬧鍾一樣準。
今晚的燙格外劇烈。
不是皮膚表面的灼熱,而是從骨頭裏透出來的滾燙,仿佛有岩漿在血管裏流淌。他咬緊牙關,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
阿宛趕緊調配新的藥膏,但這次,藥膏塗上去瞬間就被蒸,冒起白煙。
“不行,壓不住了。”她臉色難看,“印記在吸收你體內的陽氣,加速催化。”
陳渡疼得蜷縮在椅子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滲出。
模糊中,他仿佛又看見了那片血池。
會長站在池中,純白的眼睛盯着他,嘴角掛着詭異的笑。
“來啊……”會長的聲音在他腦子裏回響,“來老君山……完成你的使命……”
然後,他看見了另一個人影。
傅青山。
老人站在一個昏暗的集市裏,四周是飄忽的鬼火,攤位上都蒙着黑布。他在和一個戴面具的人說話,手裏拿着當票。
突然,集市四周的鬼火同時熄滅。
黑暗中,無數雙眼睛亮起。
陳渡猛地驚醒。
渾身冷汗,印記的灼燙感稍退,但依然在持續。
“怎麼了?”阿宛問。
“傅老先生……”陳渡喘着氣,“他遇到麻煩了。鬼市……是個陷阱。”
話音剛落,鋪子的門被敲響了。
不是用手敲,而是用某種硬物撞擊的聲音。
“咚、咚、咚。”
很有節奏,但很沉重。
傅雪立刻拔刀,沈青簡抓起電弧短棍,阿宛擋在陳渡身前。
門開了。
不是被推開的,而是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硬生生扯開,門板碎裂,木屑飛濺。
門外站着一個人。
不,不是站着。
是“掛”着。
傅青山的身體被幾黑色的長釘釘在門框上,四肢張開,呈十字形。他低着頭,長發披散,身上的長衫被血浸透,還在往下滴血。
最恐怖的是他的臉。
五官被某種利器劃爛了,血肉模糊,只能從輪廓勉強認出是他。眼睛的地方只剩下兩個黑洞,裏面的眼球……不見了。
“大伯——!”傅雪尖叫,想沖上去。
沈青簡死死拉住她:“別過去!有詐!”
果然,傅青山的屍體突然動了。
不是復活,而是像提線木偶一樣,被無形的線縱着,緩緩抬起頭。黑洞洞的眼眶“看”向屋內,然後,他的嘴張開了。
不是自己在張,而是被什麼東西從裏面撐開。
一個黑色的、像舌頭又像觸須的東西從嘴裏伸出來,頂端裂開,發出聲音:
“七月十五……老君山頂……帶着契約……一個人來……”
聲音不是傅青山的,而是一種非人的、男女混雜的怪音。
“否則……”
觸須猛地伸長,像鞭子一樣抽向屋內。
沈青簡的電弧短棍迎上去,電流炸開,觸須縮了回去。但屍體開始劇烈抽搐,釘住他的黑釘嗡嗡作響。
“快走!”沈青簡吼道,“屍體要炸了!”
阿宛和傅雪架起陳渡,從後門沖出去。沈青簡殿後,扔出兩個銀色小球。
小球滾到屍體腳下,“嗤”地噴出白霧。
白霧中,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爆炸,而是像什麼東西被強行壓碎的聲音。
四人沖進雨夜。
身後,傅青山的鋪子開始燃燒。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幽綠色的鬼火,在雨中依然熊熊燃燒,把半邊天空映成詭異的綠色。
他們跑到街角,回頭看去。
鋪子已經燒成一團火球。火焰中,似乎有無數人影在扭動、哀嚎。
傅雪跪倒在地,無聲地流淚。
阿宛扶着她,臉色蒼白。
沈青簡檢查了一下四周,壓低聲音:“這裏不安全了。九幽會用這種方式傳訊,說明他們已經不在乎暴露了。接下來,他們會不擇手段。”
陳渡靠在牆上,口的印記因爲剛才的驚嚇和奔跑,灼燙感達到了頂峰。他感覺皮膚快要裂開了,有什麼東西要從裏面鑽出來。
“去江州。”他咬牙說,“現在就去。鬼市不用找了,定魂釘也不用找了。”
“那怎麼辦?”阿宛問。
陳渡看向燃燒的鋪子,又看向傅雪,最後看向沈青簡。
“沒有退路了。”他說,“七月十五,老君山頂,我一個人去。”
“你瘋了?”傅雪站起來,“那等於送死!”
“不送死也是死。”陳渡指着自己的口,“印記最多再撐兩天。兩天後,不用會長動手,我自己就會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他頓了頓,聲音冷靜得可怕:“與其那樣,不如拼一把。至少,我還能選擇怎麼死。”
雨還在下。
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沈青簡沉默了很久,最終點頭:“好。但你一個人去,我們不放心。至少……讓我們送你到山腳。”
陳渡想拒絕,但看到三人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這是他們最後的堅持。
“走吧。”他說。
四人消失在雨夜中。
他們沒有注意到,街角的陰影裏,站着一個戴面具的人。
面具是純白色的,沒有五官,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眼孔。
那人看着他們離去的方向,又看了看燃燒的鋪子,輕輕嘆了口氣。
然後,他從懷裏掏出一枚釘子。
釘子長約三寸,通體烏黑,釘身刻滿了細密的符文,釘尖泛着暗紅色的光澤。
定魂釘。
他掂了掂釘子,低聲自語:
“傅家後人……陳家的第七代……還有那個苗疆的丫頭和官家的人……”
“有意思的組合。”
“希望你們……能給我點驚喜。”
他將釘子收好,轉身,消失在雨幕中。
而在他剛才站立的地方,雨水匯聚成一灘,水面上,浮現出三個扭曲的字:
“老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