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過驚蟄樓書房的窗櫺，驅散了幾分長夜留下的陰寒。
蕭絕端坐於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之後，換了一身深青色常服，臉色雖仍帶着大病初愈的蒼白，但眉宇間那抹縈繞不散的青黑之氣已然淡去，眼底深處的疲憊也被一種沉靜的銳利所取代。他指節分明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光滑的桌面，目光落在對面那個沉靜坐着的女子身上。
林小滿依舊是一身素淨衣裙，發髻簡單，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有眼底偶爾掠過的一絲疲憊，顯露出昨夜那場緊急施針的消耗。但她的背脊挺直，姿態從容，仿佛面對的不是權傾朝野的鎮北王，而只是一個需要厘清細節的夥伴。
“王爺感覺如何？”她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關切，更像是一種必要的術後隨訪。
“尚可。”蕭絕言簡意賅，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你的針法，很獨特。”他並未追問那奇異暖流的來源，到了他這個位置，深知有些秘密不宜深究，只需確認結果。
“家傳技藝，不值一提。”林小滿輕描淡寫地帶過，隨即從袖中取出一卷提前備好的紙張，攤開在書案上，“既然王爺認可了我的能力，那麼，我們可以談談具體的條款了。”
紙上墨跡猶新，條列清晰。
蕭絕目光掃過，第一條便是關於治療。“解毒非一之功，需分三階段。第一階段，固本培元，疏通主要經脈，壓制毒性活躍，預計需時一月。此階段需絕對靜養，避免情緒劇烈波動與內力過度損耗。”他讀到此處，抬眼看了看林小滿，後者神色不變。
“第二階段，拔毒清源，針對髒腑深處潛伏之毒，過程或有痛楚，需配合藥浴與特定功法疏導，預計兩月。第三階段，鞏固調理，修復受損基，杜絕後患，時長視恢復情況而定。”她頓了頓，補充道，“每階段開始前，我會提供詳細方案與所需藥材清單。藥材必須嚴格按我方子準備，不得有任何替代或克扣。”
蕭絕微微頷首，這點他早有預料。“可以。藥材之事，交由墨影親自督辦，必按你所求備齊。”
林小滿目光下移，指向第二條：“在治療期間，我爲確保解毒過程不受擾，需要明確的權限。錦蘭院需完全獨立，院內人事任免、用度開支，皆由我自主決定，王爺及其麾下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涉。我需要一個絕對安全、不受監視的環境。”
這一條，涉及內院權柄。蕭絕沉吟片刻。王府內院關系錯綜，他平無暇顧及，多由側妃柳氏打理。若將錦蘭院完全劃出，勢必打破現有平衡。
“錦蘭院可依你，設爲禁區。”他最終開口，聲音沉穩，“但王府自有規制，一應用度需報備總管房，人員變動也需記錄在冊，此乃常例，非爲監視。”這是他給出的底線，既給予她獨立空間，又未完全脫離王府管理體系。
林小滿看了他一眼，明白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讓步，點了點頭，算是認可。她接着指向第三條：“在我履行解毒職責期間，我希望擁有王妃應有的、不受輕慢的地位。至少，不該連一三餐都需看人臉色。”她語氣平淡，卻點出了近的窘境。
蕭絕眼中掠過一絲了然，看來他之前的“靜養”令，下面的人執行得頗爲“到位”。“此事易爾。稍後本王會下令，王妃份例依制供給，任何人不得怠慢。”
“如此甚好。”林小滿神色稍緩，隨即提出最後，也是她最核心的條件，“待王爺毒解之，若天下安定，時機合宜，請王爺賜我一紙和離書，並確保我能安全、帶着應得的財物離開王府，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
書房內靜了一瞬。
蕭絕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着審視與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多少女子渴求鎮北王妃的尊榮，而她，卻從一開始就將離開作爲最終目標，規劃得如此清晰冷靜。
“你就這般想離開？”他問，語氣聽不出喜怒。
林小滿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王爺與我，本就是一場交易。我助王爺解毒保命，王爺予我安身立命之所與最終自由，公平合理。我志不在後宅方寸之地，更無意卷入王府乃至朝堂紛爭。解毒之後，兩不相欠，各自安好，方是上策。”
她的直白與清醒，讓蕭絕一時無言。的確，這才是最淨利落的處理方式。他壓下心頭那絲莫名的異樣，沉聲道：“可。若本王毒解，且時局允許，便依你所請。”
核心條件談妥，林小滿正欲收起紙張，蕭絕卻抬手制止。
“你的條件說完了，本王亦有補充。”他身體微微前傾，帶來一股無形的壓迫感，“解毒之事，需絕對保密，除墨影與少數心腹，不得外泄。此其一。”
“其二，”他目光銳利，“在人前，你需扮演好鎮北王妃的角色。必要的宮宴、社交，需與本王一同出席，言行舉止，需符合王妃身份，維持王府體面與……穩定。”
他刻意在“穩定”二字上略作停頓。林小滿立刻明白，這是要借她這個王妃的身份，來平衡或制衡王府內外的某些勢力。比如，那位掌管部分內務的側妃柳氏。
這是一條隱形的枷鎖，但也是一種變相的保護和資源。利用得好，她在王府的子會好過很多。
“可以。”林小滿應下，“演戲而已，只要王爺配合，我自會盡力。”她同樣強調“配合”與“盡力”，劃定了界限。
“其三，”蕭絕最後道，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在本王毒解之前，你不得擅自離開王府，不得與外界有不必要的聯系，尤其是尚書府。”這是爲了防止她借機生事，或者被外界勢力利用。
林小滿對此並無異議，她本也沒打算在羽翼未豐前與林家過多糾纏。“可以。”
所有條款，在無聲的博弈中塵埃落定。
“既無異議，便立字爲據。”蕭絕取過一張新的宣紙，親自研墨，將雙方議定的條款，以簡潔明確的文字書寫下來。沒有浮誇的辭藻，只有冷冰冰的權責界定和利益交換。
寫罷，他取出隨身小印，蘸了印泥，鄭重地蓋在自己的名諱之下。然後，將筆遞向林小滿。
林小滿接過筆。原主雖識字，但筆力孱弱。她凝神靜氣，回憶着前世籤字的感覺，手腕懸穩，落下“林小滿”三字。字跡算不上漂亮，卻透着一股難得的筋骨與力量，與原主截然不同。
她身上沒有印章，便依言按了手印。
鮮紅的指印與墨跡並排而立，仿佛昭示着這場建立在脆弱信任與共同利益之上的同盟，正式達成。
蕭絕拿起那張薄薄的卻重若千鈞的契約，看了一眼，將其鎖入書案下的一個暗格之中。
“如此，盟約既定。”他抬眸，看向林小滿，目光深沉，“望王妃……謹守約定。”
林小滿站起身，微微福身：“王爺亦是。若無其他吩咐，妾身便回去準備第一階段的治療方案與藥材清單了。”
“去吧。”蕭絕擺了擺手。
林小滿轉身，步履平穩地離開書房。陽光透過窗櫺，在她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
蕭絕獨自坐在書房內，手指摩挲着暗格的鑰匙，目光落在窗外遙遠的天空。
一紙契約，將兩個原本毫不相的陌生人捆綁在一起。前路是吉是凶，是互相利用後的分道揚鑣，還是……會有其他變數？
他不知道。
但他很清楚，從昨夜那銀針落下開始，從剛才那份契約籤訂開始，他的人生軌跡，或許已經偏離了原有的軌道。
而這個叫林小滿的女人，注定將成爲那個最大的變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