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門的風波看似平息,但漣漪仍在尚書府和鎮北王府之間悄然擴散。林小滿知道,那的表態足以讓林府衆人寢食難安一陣子,而她眼下更需專注的,是王府內這一畝三分地。
錦蘭院的規矩已然立下,采買權也初步掌握,但偌大王府,暗處的眼睛只會多不會少。她需要更多的“自己人”,也需要進一步立威,讓某些還存着僥幸心理的人,徹底認清現實。
這,她帶着秋禾,似是無意間逛到了王府後廚附近的雜役院。此處是王府底層仆役聚集、處理粗重雜物之地,空氣中混雜着食材、柴火和汗水的味道,人來人往,略顯嘈雜。
“王妃,您怎麼到這種地方來了?仔細污了您的鞋。”秋禾小聲提醒,這裏可不是王妃該來的地界。
“無妨,隨便走走。”林小滿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實則精準地捕捉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李婆子。
這李婆子原是尚書府後廚的一個管事婆子,仗着一點小權和小聰明,沒少克扣原主的份例,動輒打罵,更是曾將寒冬裏原主僅有的炭火強行奪走,美其名曰“大小姐身子弱更需要”。原主那次差點凍病致死,記憶尤爲深刻。
如今,這李婆子顯然是作爲“陪嫁”的一部分,被塞進了鎮北王府,此刻正頤指氣使地指揮着兩個小丫鬟清洗一大堆碗碟,自己則揣着手在一旁監督,唾沫橫飛。
“動作快點!沒吃飯嗎?洗不完今晚都別想吃飯!”李婆子叉着腰,聲音尖利,“別以爲進了王府就能偷懶,在我手底下,是龍得盤着,是虎得臥着!”
一個小丫鬟手一滑,一個瓷盤“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李婆子頓時炸了毛,上前一把揪住那小丫鬟的耳朵:“作死的小蹄子!你知道這盤子多少錢嗎?把你賣了都賠不起!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小丫鬟疼得眼淚直流,連連求饒。
林小滿眼神微冷。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她沒有立刻上前,而是目光一轉,落在不遠處牆角堆放的一些剛運送進來的食材上,其中有幾個麻袋口鬆了,露出裏面品相不佳、甚至有些黴變的貨。她記得,負責驗收這批食材的,似乎是張嬤嬤的一個遠房侄子,也是個油滑角色。
一個計劃瞬間在她腦中成形。
她低聲對秋禾吩咐了幾句。秋禾眼睛一亮,點點頭,悄無聲息地混入了忙碌的人群中。
過了一會兒,就在李婆子罵得正起勁時,秋禾領着負責院內巡查的兩個婆子走了過來,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周圍人聽見:“兩位媽媽,王妃方才路過,瞧見那邊送來的食材似乎有些問題,讓你們過去瞧瞧,看是不是驗收上出了岔子?”
那兩個婆子一聽是王妃吩咐,不敢怠慢,立刻朝着食材堆走去。
李婆子也被這邊的動靜吸引,暫時放過了那小丫鬟,伸長脖子張望。
就在這時,誰也沒注意到,秋禾看似不經意地經過李婆子身邊,袖中一顆圓溜溜的小石子滑落,精準地滾到了李婆子腳邊。
李婆子正踮着腳看熱鬧,腳下猛地一滑!
“哎喲!”
她驚呼一聲,肥胖的身體失去平衡,手舞足蹈地向後倒去,不偏不倚,正好撞在那堆剛剛清洗淨、摞得高高的碗碟上!
“噼裏啪啦——哐當!”
一陣刺耳的碎裂聲炸響!如同奏響了一曲混亂的交響樂。
李婆子整個人摔進了碎瓷片堆裏,壓碎了一大片碗碟,身上、臉上都被劃出了細小的血口子,疼得她嗷嗷直叫,狼狽不堪。
而那邊,巡查的婆子也發現了食材的問題,頓時嚷嚷起來:“這香菇都長毛了!這木耳也受了!張管事是怎麼驗收的?!”
現場一片混亂。碎瓷遍地,李婆子在碎片中掙扎呻吟,食材問題被當場揭穿,負責驗收的張管事聞訊趕來,臉色煞白。
林小滿這才緩步上前,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
衆人見到她,頓時安靜下來,連哀嚎的李婆子都嚇得噤了聲。
“這是怎麼回事?”林小滿語氣淡然,聽不出喜怒。
巡查婆子連忙上前回話:“回王妃,這批食材驗收不合格,以次充好。”她指了指地上狼狽的李婆子,“李婆子不慎滑倒,損毀了大量碗碟。”
林小滿的目光落在李婆子身上,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李媽媽?你怎麼如此不小心?這損壞的碗碟,還有這批不合格的食材,價值不菲,按府規,該當如何?”
李婆子渾身發抖,掙扎着爬跪起來,磕頭如搗蒜:“王妃饒命!王妃饒命啊!老奴不是故意的,是地上太滑……是……”
“地上太滑?”林小滿微微挑眉,目光掃過她被劃破的衣袖和臉上的血痕,語氣依舊平淡,“縱然地滑,你若專心本職,看好手下人做事,而非東張西望,又何至於此?至於這批食材……”她目光轉向面如死灰的張管事,“驗收失職,以次充好,中飽私囊,更是罪加一等!”
她每說一句,李婆子和張管事的臉色就白一分。
“王妃明鑑!奴才知錯了!求王妃開恩!”張管事也噗通跪地。
林小滿卻沒有看他們,而是對巡查婆子道:“按府規處置吧。李婆子損壞器物,罰沒三個月月錢,降爲粗使。張管事瀆職貪墨,杖二十,革去職務,攆出王府。”
處置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至於這些不合格的食材,”林小滿最後看了一眼,對秋禾道,“記錄在冊,損失從張管事月錢和家當中扣除。剩下的,清理出去,不得流入廚房。”
“是,王妃!”秋禾響亮應道。
處理完這一切,林小滿再沒看地上如爛泥般的兩人,轉身離開。自始至終,她都沒有提及一句尚書府的舊怨,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偶然撞見並公正處置的失職事件。
但在場所有目睹了下人,心中都凜然。他們看得分明,李婆子滑倒得蹊蹺,王妃出現得更是恰到好處。這絕不僅僅是巧合!
這位王妃,不僅手段狠,心思更深!她這是在借題發揮,既處置了不安分的老仆,又揪出了內務的蛀蟲,更是借此再次立威,敲打所有可能還心存僥幸的人!
而李婆子,這個昔欺凌原主最甚的惡仆,最終爲她曾經的所作所爲,付出了代價。雖然這代價在林小滿看來還遠遠不夠,但至少,是爲原主討回了第一筆債。
消息很快傳開。
錦蘭院內,秋禾一邊給林小滿斟茶,一邊難掩興奮地低聲道:“王妃,您沒看見,那李婆子被拖下去時那副喪家之犬的樣子!還有那張管事,哭爹喊娘的,真是解氣!現在府裏都在傳,說您明察秋毫,眼裏揉不得沙子呢!”
林小滿接過茶盞,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清冷的眉眼。
“舊債,總要一筆一筆討回來。”她輕聲道,似是對秋禾說,又似是對自己承諾。
這,僅僅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