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清雪沒有回頭。
她知道是誰。
離陽三柱石之首,宰相張巨鹿。
張巨鹿年約五旬,面容清癯,三縷長須垂至前,一身深紫色仙鶴補服,頭戴烏紗襆頭。
他相貌儒雅,眼神卻銳利如鷹,看似文弱書生,實則一身修爲已至天象中期。
更可怕的是他的謀略。
五年前趙清雪登基時,朝中反對聲如,正是張巨鹿以一篇《女帝論》,引經據典,力排衆議,爲她正名。
後又設連環計,助她一步步收回兵權。
可以說,趙清雪能有今,張巨鹿居功至偉。
“相父也來了。”
趙清雪終於開口,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帶着一種天然的威儀。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張巨鹿身上,又看向他身後兩人。
左邊一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一身玄鐵戰甲,腰懸一柄門板寬的巨劍。
他約莫四十出頭,面如刀削,劍眉虎目,下頜蓄着短髯,整個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氣凜然。
離陽大將軍,顧劍棠。
天象境巔峰,離陽武道第一人,曾率三千鐵騎踏平南蠻十八寨,得南洲諸國十年不敢北望。
右邊一人,卻是位鶴發童顏的老者。
他身穿一襲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須發皆白,面容紅潤如嬰兒,手持一柄白玉拂塵,仙風道骨,飄然若仙。
但那雙眼睛開闔間精光閃爍,仿佛能洞穿人心。
劍神,李淳風。
三十年前便已名震九州,據說已半只腳踏入陸地境,是離陽乃至整個神州最接近那個境界的存在。
這三人,便是離陽三柱石。
文有張巨鹿,武有顧劍棠,道有李淳風。
有他們在,離陽才能穩坐東洲霸主之位。
“三位愛卿深夜至此,想必是有要事。”
趙清雪走回台中央的紫檀木棋盤前坐下,伸手示意三人落座。
棋盤是千年紫檀所制,棋子是暖玉與寒玉打磨,觸手溫潤。
此刻棋盤上已擺了一局殘棋,黑白交錯,機四伏。
張巨鹿在趙清雪對面坐下,顧劍棠與李淳風分坐左右。
宮女悄無聲息地奉上香茶,而後躬身退下,不敢有絲毫停留。
觀星台上,只剩四人。
“陛下,大秦有動靜了。”
張巨鹿從袖中取出一卷密報,雙手奉上。
趙清雪沒有接,只淡淡道:“念。”
“是。”張巨鹿展開密報,
“今辰時,大秦皇帝秦牧時隔半月首次上朝。朝議三事:其一,西涼犯邊,秦牧命北境徐龍象分兵五萬馳援,其二,江南水患,秦牧從內帑撥三百萬兩修堤,其三……”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趙清雪:“關於我離陽。”
趙清雪執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把玩:“說下去。”
“秦牧得知陛下肅清五位親王後,命丞相李斯擬國書一份,遣使送來離陽。國書內容,是恭賀陛下肅清朝局,表達大秦願與離陽永結友好之意。”
張巨鹿眼中閃過一絲冷笑:“禮單倒是豐厚:黃金十萬兩,東海明珠百顆,江南絲綢千匹,還有十名大秦樂師。”
顧劍棠聞言,濃眉一挑:“求和?這秦牧倒識時務。”
李淳風卻輕撫拂塵,微微搖頭:“未必是求和。”
趙清雪終於抬眼,深紫色的鳳眸中閃過一絲玩味:“道長有何高見?”
“老道觀星象,大秦紫氣雖隱,但龍脈未衰。”
李淳風聲音空靈,仿佛來自九天之外,“秦牧此人,登基時引動天地異象,紫氣東來三千裏,九龍盤旋。此等征兆,非庸主所能爲。”
顧劍棠不以爲然:“可這半年來,他沉迷酒色,不理朝政,這是事實。登基異象,或許是巧合,或許是他故意弄出的玄虛。”
“故意弄出異象,卻自污名聲,這是爲何?”李淳風反問。
顧劍棠語塞。
張巨鹿沉吟道:“除非……他在隱藏什麼。”
趙清雪將黑子輕輕按在棋盤天元之位。
“啪。”
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三位愛卿,你們覺得,一個能在登基時引動天地異象的人,會是個只知享樂的昏君嗎?”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三人都心中一凜。
“陛下是說……”張巨鹿眼中精光一閃。
“他在演戲。”趙清雪淡淡道,“演給天下人看,演給朝中那些有異心的人看,也演給……”
她抬眼,望向西方:“演給朕看。”
夜風吹過,揚起她幾縷發絲。
月光下,那張絕世容顏上浮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若真如此,此子心機之深,着實可怕。”顧劍棠面色凝重,“那他爲何要演?”
“爲了引蛇出洞。”
趙清雪執起白子,落在黑子旁,
“你們想,若大秦有個英明神武的皇帝,北境那位戰功赫赫的徐龍象,還敢有異心嗎?朝中那些蠢蠢欲動的臣子,還敢有動作嗎?”
張巨鹿恍然大悟:“所以他要裝昏庸,讓那些人跳出來,然後……”
“一網打盡。”趙清雪接話,語氣平淡,卻透着森森寒意。
她放下棋子,看向三人:“這局棋,秦牧下了半年。而我們,也該落子了。”
張巨鹿從袖中又取出一卷絹帛,在棋盤旁展開。
那是一幅精細的九州地圖,比大秦金鑾殿中那幅更爲詳細。
山巒、河流、城池、關隘,一一標注,連駐軍人數、將領姓名都有記載。
離陽百年積累的諜報網絡,在此圖上一覽無餘。
“陛下請看。”
張巨鹿手指點在大秦皇城,
“據密探傳回的消息,秦牧這半年來雖不理朝政,但大秦朝局運轉如常。政令清明,賦稅連減,貪官幾乎絕跡。這絕非李斯一人之力所能爲。”
他頓了頓:“臣懷疑,秦牧暗中另有班底。”
“查出來了嗎?”趙清雪問。
“只查到一些蛛絲馬跡。”張巨鹿搖頭,
“大秦朝中有幾位官員,看似平平無奇,但所提政見每每切中要害,行事老辣,不似他們這個年紀該有的城府。還有軍中,近年來冒出幾位年輕將領,用兵如神,卻查不到師承來歷。”
李淳風忽然開口:
“老道月前曾以元神出竅,遠觀大秦氣運。見皇城上空,隱有數道將星閃耀,其中三道最爲明亮,一在東,一在西,一在北。這三顆將星,皆非當世名將命格。”
“不是當世名將?”顧劍棠皺眉,“道長何意?”
“意思是,”李淳風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他們的命格,老道在星象典籍中見過,但都是數百年前的人物。按理說,早該作古了。”
觀星台上陷入短暫的沉默。
夜風拂過,帶來遠處荷塘的清香。
趙清雪忽然笑了。
笑聲清越,如珠落玉盤。
“有意思。”
她執起茶盞,輕抿一口,“看來這位大秦皇帝,比我們想象的還要神秘。”
“陛下,不管秦牧隱藏多深,如今我離陽兵權一統,百萬大軍在手,正是開疆拓土的大好時機。”
顧劍棠眼中戰意熊熊,“只要陛下一聲令下,末將願親率三十萬大軍渡江,三個月內,必取大秦東境七鎮!”
趙清雪沒有立刻回應。
她站起身,走到觀星台邊緣,憑欄遠望。
從這裏,可以俯瞰整個天啓城。
萬家燈火,星河璀璨。
五年前,她也是站在這裏,看着同樣的夜景,立下誓言:
“這九州,該換一種顏色了。”
女子爲帝,千古未有。
她要以女子之身,做千古未有之事。
一統九州,結束這數百年的亂世。
而要邁出第一步,就必須吞並大秦。
中洲富饒,是大秦的本,也是離陽崛起的關鍵。
“顧將軍。”
趙清雪轉身,月光爲她周身鍍上一層銀邊,那襲玄底金鳳袍上的九只鳳凰,仿佛隨時要破衣而出,直上九天。
“若讓你渡江,需要多少兵馬?多少時?多少糧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