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鐵門合上的那聲“砰”,在顧行舟耳朵裏留了很久。

它不像關門,更像把一段命運塞回抽屜——抽屜裏的人還活着,還在“沙沙”地折紙,還在用盡力氣想說出一個“我”,可抽屜外的人已經開始貼封條、蓋章、寫回執。

這就是十約商盟的處理方式:

你不需要解決問題,你只需要把問題寫進流程,然後把流程賣出去。

巷口的封鎖條重新貼好,合規人員蓋章的動作很快,快到像練過一萬次。解釋所書記員把證庫薄冊合上時,指尖都在發白——剛才那一小時封存,雖然在回執上寫得輕飄飄,但每一個字都可能牽出更大的線。

梁策靠在圍擋邊,喘得像破風箱,喉嚨裏有血味。他盯着顧行舟,半天才擠出一句啞得發裂的話:

“你……這玩意兒以後能賣嗎?”

顧行舟把回執折好,塞進內袋,沒抬頭:“能。”

梁策眼神一亮:“怎麼賣?”

顧行舟看他一眼,語氣平淡得像在報菜名:“賣一小時。”

梁策愣了:“賣時間?”

“賣一小時不被它咬到的機會。”顧行舟說,“清理間裏的人,最缺的不是刀,是一個能把‘拒絕配合’從他們頭上挪開的空檔。你看見了,胚胎抓的是流程,它不抓你就不結算。你讓流程暫停一小時,他們就能等到解釋所來、等到工會來、等到某個更硬的章把鏈重新焊上。”

梁策的嘴角抽了抽:“焊上之後,他們還是要付價。”

顧行舟“嗯”了一聲:“當然。誰都逃不掉。只是付給誰的問題。”

梁策沉默了。

他突然覺得這人比清理間裏的紙手更冷一點——紙手至少貪婪得直白,顧行舟的冷是把“直白”加工成合同格式。

合規人員把圍擋裏最後一道白漆線補了一遍,像把門檻線重新加粗。鎮域軍壯漢站在鐵門前聽了一下,眉頭皺得更深,但最終沒說什麼。他只是把視線落在顧行舟身上一瞬,又移開。

那眼神像在衡量:你這號人,是該收編,還是該封存。

顧行舟沒跟他們多糾纏。

他知道在安全區邊緣,話多是自。你越解釋,越像在“敘述自己”,越容易被某個殘留鉤住。解釋權不是用嘴搶的,是用章搶的。

他對梁策打了個手勢:“走。先回工會結算。路上別停。”

梁策罵罵咧咧地撐起來,跟上。

回工會的路上,他們經過二號門問詢台。

問詢台照常運轉,像什麼都沒發生。主詢男人依舊臉冷,話筒邊那只小鍾“嗒嗒”跳格,像在給每個進入安全區的人敲骨頭。

但側門那條巷子被封得更嚴了,圍擋外多了幾個人——不是合規,也不是鎮域軍,是普通人。

他們拿着“問詢失敗”的單子,在圍擋外徘徊,像等一個判決。有人嘴唇動,卻發不出“我”;有人急得抓頭,手指在空氣裏寫字,寫到最後變成亂劃。

這群人的眼神都一樣:恐懼、茫然、以及一種快被瘋的“想開口”。

梁策看見這一幕,臉色又白了一分:“他們……已經被咬了?”

“被流程咬了。”顧行舟說。

就在這時,一個女人踉蹌着撲到圍擋前,抓住警示條,嘴裏發出“嗬嗬”聲。她身後跟着個小男孩,小男孩抱着她的胳膊,眼睛紅,想哭卻不敢哭出聲。

女人指着圍擋裏,眼神瘋狂地“求”,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小男孩終於忍不住,聲音顫:“叔叔……我媽媽說不出來了……他們說要送去轉錄……她會不會——”

他沒敢把“死”說出來。

在東港,很多人避開“死”,不是迷信,是怕“死”這個字本身沾上什麼因果。

梁策下意識想把人推開,嘴裏差點冒出一句“別找我們”,又硬生生吞回去。他現在對“開口”這件事有了心理陰影。

顧行舟卻停了。

不是因爲憐憫。

他只是聞到了“生意”的味道。

——一小時封存的回執還熱着,需求就在眼前。

他蹲下,視線和小男孩齊平,語氣很穩:“你媽媽被拖進清理間了嗎?”

小男孩用力點頭,眼淚在眼眶打轉:“他們說三小時內必須轉錄……她現在連‘我’都說不出來……她一直抓着我,像怕我忘了她……”

顧行舟心裏一動。

“怕你忘了她”——這句很危險。忘,屬於認知類的邊緣。清理間那條鏈再長下去,恐怕不只是剝“自我陳述權”,還會往“關系”“身份”上啃。

他站起來,走到圍擋前,沒碰警示條,只隔着一層塑料布看向裏面。

塑料布後什麼都看不清,但那股紙灰味他聞得到,像溼冷的灰塵鑽進鼻腔。那就是規則場的邊緣。

顧行舟從包裏掏出一張空白紙,寫了四個字:

“暫置記錄”

又寫了一行很小的補充:

——“該個案由其子見證,暫置等待解釋所轉錄,不視爲拒絕配合。”

他沒有寫“我”,也沒有寫“她”,只寫“該個案”。

寫完,他把“代答章”輕輕一蓋。

“啪。”

紅痕滲入紙角,紙面微微發熱。

顧行舟腦子裏又空了一下——他突然想不起自己小時候第一次叫“媽媽”是什麼感覺了。他能想起畫面,卻想不起那種天然的依賴。那種依賴像被誰從骨頭裏剝走,留下一個淨的洞。

他沒皺眉,像早就習慣這種空。

他把紙遞給小男孩:“拿着。去找解釋所窗口,遞給書記員。讓他蓋授權記錄。再把有章的版本交給合規。你媽媽在清理間裏會多一個‘暫置’理由,至少能拖。”

小男孩像抓住救命稻草:“多少錢?”

顧行舟看着他:“記憶券十張。沒有就算。”

梁策猛地看向顧行舟,眼神像在說:你現在就敢在合規眼皮底下賣?

顧行舟沒理他。

他開價很低,不是善良,是策略——十張記憶券對很多人來說是割肉,但又割得起;割得起的人多,格式傳播就快;傳播快,證庫記錄就快;記錄快,這個“暫置記錄”就更容易被系統承認,最後甚至會變成解釋所的一種標準選項。

到那時,他賣的就不是一張紙,是“定價權”。

小男孩咬牙點頭,掏出一小疊薄片,顫着手數出十張遞過來。

顧行舟接過,塞進內袋,沒多看一眼。

小男孩抱着紙轉身就跑,跑得跌跌撞撞,卻不敢哭出聲。

梁策終於憋不住,啞聲罵:“你——”

顧行舟打斷他:“你想罵就罵,但別帶‘我’字。”

梁策差點把後槽牙咬碎。

可他也不得不承認:這十張記憶券,是淨的錢——淨到合規都很難直接扣他“非法立律”,因爲他沒有在安全區內部施行規則,他只是提供了一份“書面暫置建議”,真正承認與否還要靠解釋所蓋章、證庫同步。

他把風險推回制度裏。

制度喜歡這種人:你不挑戰它,你幫它補漏洞,你還從漏洞裏抽稅。

回到工會分會,謝律務已經在門廳等着了。

他看見兩人衣角的灰、梁策喉嚨的青、以及顧行舟內袋裏那份回執的折痕,笑容比平時更標準:

“外勤處置回來了?許評估官在五樓。”

電梯上升時,梁策靠着牆,閉着眼,像在壓住某種惡心。他低聲問顧行舟:

“你剛才那張‘暫置記錄’,不是說一小時封存嗎?怎麼又給人拖?”

顧行舟沒回頭:“那不是封存。那是‘解釋所流程補丁’。”

梁策睜眼:“區別?”

顧行舟平靜:“封存要錨—證—價齊,補丁只要證。補丁的價小,但只能拖,不能擋。封存的價大,能擋一會兒。兩種商品,兩種客戶。”

梁策盯着他,半晌憋出一句:“你真把人命拆成套餐賣。”

顧行舟沒否認:“不拆,別人也會拆。只是拆的人不一定給你套餐說明。”

電梯叮一聲到五樓。

許評估官坐在桌後,像早就知道他們會回來。她沒問“成功了嗎”,只伸手:“回執。”

顧行舟遞上回執。

許評估官掃了一眼,抬手把回執壓進一台薄薄的記錄機裏。記錄機“咔”地吐出一張蓋章的結算單:

——基礎賞金:一百記憶券(已入賬)

——外勤貢獻:封存一小時(記錄入證庫)

——風險備注:疑似同源鏈持續增長,建議二級處置

她把結算單推給顧行舟,又看向梁策:“擔保人四成,按你們私約結算,工會不參與分賬。”

梁策伸手要拿,許評估官卻沒鬆手,眼鏡鏈輕輕一晃:“你們封的是清理間胚胎。你們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梁策咽了口唾沫,不敢亂說。

顧行舟替他答:“意味着清理間的‘拒絕配合’鏈條已經快焊成式律。”

許評估官點頭:“不錯。式律一旦成型,就不是殘留,是流程詭異。它不會離開清理間,但它會讓清理間變成一個穩定的‘規則場’——域律雛形。”

梁策眼皮狂跳。

域律兩個字一出來,空氣都像沉了一點。域律意味着範圍、意味着持續、意味着安全區邊緣會出現一塊“黑斑”,黑斑裏的一切都要按它的流程結算。到那時,合規封鎖只是貼紙,真正的門檻線在規則裏。

許評估官的目光落在顧行舟身上:“你今天在圍擋外賣了一張‘暫置記錄’,對吧?”

梁策心裏一炸:完了,工會知道了。

顧行舟沒有否認:“賣了。”

許評估官竟然沒發火,只淡淡說:“動作快,膽子也不小。但你記住——你可以賣格式,前提是格式最終要回到工會的證庫裏。你要是自己藏一套解釋權,遲早會被典律法律盯上。”

顧行舟問:“那我賣,工會抽幾成?”

許評估官看着他,像終於滿意這人開始“懂規矩”:“你賣的那種補丁,工會不抽。因爲它本來就是解釋所該補的洞。你幫他們補了,他們只會記你一筆貢獻。但你要是敢賣‘封存一小時’這種硬貨——”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更冷:“那屬於錨物衍生,工會要抽。抽多少,看你能不能把‘定價權’握在手裏。”

梁策聽得頭皮發麻:這女人說話像刀子,每一刀都在教你怎麼變成怪物。

顧行舟卻只點頭:“明白。”

許評估官把一只更厚的任務袋放在桌上,蠟封比之前的更深,章印也更重,像壓着更大的價。

“清理間一小時封存只是第一步。”她說,“今晚之前,合規署會安排二級處置隊進去做‘續封’。你們要做的,是在續封前——再去一次。”

梁策差點蹦起來:“再去?我們剛——”

許評估官抬眼看他:“你們剛什麼?剛活下來?活下來就以爲結束?這裏沒有結束,只有下一筆賬。”

梁策被噎得說不出話。

顧行舟問:“再去做什麼?”

許評估官指尖點了點任務袋:“拿一件東西。”

“清理間裏有一本‘證詞模板冊’,編號Q-2-CL-03。那是流程錨之一。二級處置隊進去會封鎖門牌、封鎖牆上公告,但他們未必敢動模板冊——動了就等於動證,動證要更高優先級的授權。”

“你們不一樣。”她看着顧行舟,“你寫過‘第三人稱轉錄’,你能讓它換格式。你去把模板冊撕下一頁——只要一頁——帶回來。”

梁策的臉瞬間慘白:撕證詞冊頁?那就是明搶錨。

顧行舟卻沒有立刻拒絕,他只是問:“報酬?”

許評估官嘴角微微一動:“模板冊頁歸錨庫優先收購。你按協議分成,額外給你一份‘臨時續封授權’——允許你在三公裏範圍內,用一次一小時封存,不需要解釋所另蓋章。”

這句話的分量,比一百記憶券更重。

因爲這意味着:顧行舟可以把“一小時封存”真正商品化——他可以自己蓋章讓封存生效,不必每次去窗口排隊求見證。見證權,從解釋所借到他手裏一小塊。

梁策聽懂了,眼神發直:“你們這是讓他變成小解釋所?”

許評估官冷冷道:“別說得這麼好聽。臨時續封授權只是一次性。用完就沒。你們想要第二次?拿第二件錨來換。”

顧行舟把任務袋拿起來,蠟封壓手,像壓着一截未來。

他沒說“接”還是“不接”,只問一句很細的:“撤離窗口?”

許評估官看着他:“這次沒有撤離窗口。你們要麼拿到冊頁出來,要麼在裏面把自己寫成證據。”

梁策的手指顫了一下,像突然冷到骨頭。

顧行舟卻很平靜。

他把任務袋塞進包裏,拿起結算單,轉身就走。

梁策追上來,嗓子啞着問:“你真要再去?”

顧行舟腳步不停:“你可以不去。合同裏沒寫‘必須同行’。”

梁策咬牙:“我不去你怎麼見證?”

顧行舟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稱秤:“所以你會去。”

梁策罵了一句很髒的髒話,但他罵得很輕,輕到沒有一個“我”。

他跟上顧行舟,一邊走一邊把擔保銅扣攥得發白。

走廊盡頭,錨庫方向傳來一聲很輕的金屬碰撞聲,像有人把某個東西放進櫃子裏。

顧行舟知道,那可能是他第一件錨物“代答·轉錄”,正在被重新編號、重新歸檔、重新變成工會賬本上的一條資產。

他沒有回頭。

他現在更在意的是:下一條資產,他能不能在上面寫進自己的名字。

猜你喜歡

腹黑竹馬追妻漫漫後續

豪門總裁小說《腹黑竹馬追妻漫漫》是最近很多書迷都在追讀的,小說以主人公喬振宇顧絮之間的感情糾葛爲主線。十一源作者大大更新很給力,目前連載,《腹黑竹馬追妻漫漫》小說232496字,喜歡看豪門總裁小說的寶寶們快來。
作者:十一源
時間:2026-01-15

喬振宇顧絮

喜歡看豪門總裁小說,一定不要錯過十一源寫的一本連載小說《腹黑竹馬追妻漫漫》,目前這本書已更新232496字,這本書的主角是喬振宇顧絮。
作者:十一源
時間:2026-01-15

兄弟你們終於分手了!桀桀桀筆趣閣

喜歡看雙男主小說的你,一定不能錯過這本《兄弟你們終於分手了!桀桀桀》!由作者“山有茫庭”傾情打造,以274084字的篇幅,講述了一個關於江甚趙樓閱的精彩故事。快來一探究竟吧!
作者:山有茫庭
時間:2026-01-15

江甚趙樓閱大結局

最近非常火的雙男主小說兄弟你們終於分手了!桀桀桀講述了江甚趙樓閱之間一系列的故事,大神作者山有茫庭對內容描寫跌宕起伏,故事情節爲這部作品增色不少,《兄弟你們終於分手了!桀桀桀》以274084字完結狀態呈現給大家,希望大家也喜歡這本書。
作者:山有茫庭
時間:2026-01-15

蘇溪傅晏辭最新章節

小說《替身退場去父留子,總裁急瘋了》以其精彩的情節和生動的人物形象吸引了大量書迷的關注。作者“哈姆瞄瞄”以其獨特的文筆和豐富的想象力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場視覺與心靈的盛宴。本書的主角是蘇溪傅晏辭,一個充滿魅力的角色。目前本書已經完結,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哈姆瞄瞄
時間:2026-01-15

李星辰雲詩瑤小說全文

強烈推薦一本腦洞小說——《我,吹牛就變強》!由知名作家“金精玉液”創作,以李星辰雲詩瑤爲主角,講述了一個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故事。本書情節緊湊、人物形象鮮明,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983862字,喜歡閱讀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金精玉液
時間:2026-0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