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辦公室外的走廊很長,林清月每走一步,都感覺有人在背後盯着她。她不敢回頭,只能加快腳步,直到走出辦公樓,站在雨後溼的空氣中,才敢停下來喘口氣。
彩虹已經消失了,天空依然是灰蒙蒙的。她看了眼手機,下午兩點半,母親應該快到了。
手機震動,是趙啓明的短信:“你母親到校門口了。我建議你先和她單獨談,把事情說清楚。如果需要,我可以出面解釋。”
林清月回復:“我先試試。謝謝。”
她走到校門口,果然看見母親站在傳達室外,表情焦急。看見林清月,母親快步走過來。
“月月,到底怎麼回事?校長打電話說你誣陷老師,還聯系記者?”母親的聲音裏滿是困惑和擔憂,“李老師不是一直對你很好嗎?”
“媽,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說。”林清月環顧四周,校門口人來人往,不是說話的地方。
兩人走到學校對面的小公園,找了個沒人的長椅坐下。雨後的公園很安靜,只有樹上殘留的雨滴偶爾落下,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現在可以說了嗎?”母親看着她,“到底發生了什麼?”
林清月深吸一口氣,從包裏拿出那個舊手機——裏面有錄音備份,有陳小雨記錄的復印件,還有沈悅和周明的故事摘要。
“媽,接下來我要說的話,你可能很難相信。但請你看完這些證據,再下結論。”
她把手機遞過去。母親疑惑地接過來,開始看那些文字和錄音記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林清月看着母親的表情從困惑到震驚,從震驚到憤怒,從憤怒到心疼。當聽到李老師威脅周明的那段錄音時,母親的手開始顫抖。
“這都是……真的?”她抬起頭,眼睛紅了。
“真的。”林清月點頭,“沈悅退學了,周明轉學了,陳小雨不敢來學校,蘇曉昨天暈倒了。都是因爲他。”
“可是……李老師看起來那麼溫和,那麼負責……”母親的聲音哽咽了,“他怎麼會……”
“因爲他很擅長僞裝。”林清月說,“媽,我不是在胡說,也不是學習壓力大產生的幻覺。我和我的朋友們,真的在經歷這些。”
母親抱住她,眼淚掉下來:“對不起,月月,媽媽之前沒相信你。我應該早點察覺的……”
這個擁抱讓林清月鼻子一酸。五年前,蘇曉去世後,她也曾希望有人這樣抱住她,告訴她不是她的錯。但現在,至少母親相信她了。
“媽,事情還沒結束。”林清月輕聲說,“李老師被停職了,但不會輕易認輸。他可能會報復,可能會找其他方式傷害我們。”
“那怎麼辦?”母親鬆開她,擦眼淚,“報警?還是找教育局?”
“趙記者已經在處理了。”林清月說,“他有證據,有證人。但我們需要時間,也需要保護。”
母親想了想,說:“這幾天你先請假,在家復習。我去跟你班主任說。”
“可是如果我不來學校,李老師可能會懷疑我們在準備什麼。”
“你的安全最重要。”母親的態度很堅決,“而且你在家,我才能保護你。”
林清月知道母親說得對。她現在的處境確實危險,李老師被停職,等於被到了牆角,隨時可能反撲。
“好吧。”她同意了。
母女倆回到學校,辦理了請假手續。班主任看林清月的眼神很復雜,有同情,有懷疑,但最終還是批了假。
“林清月,這件事學校會調查清楚。”班主任說,“在結果出來之前,你好好在家休息,別想太多。”
林清月點頭,沒有多說。她知道班主任也只是在執行學校的決定,對真相未必關心。
離開學校時,她又收到了那條陌生號碼的短信:
“他知道了。小心。”
短信內容很簡短,但讓林清月心頭一緊。李老師知道什麼了?知道她請假了?知道母親相信她了?還是知道趙記者掌握了更多證據?
她回復:“你是誰?知道什麼了?”
沒有回應。
回到家,母親開始忙碌起來——檢查門窗鎖,準備工具,甚至考慮要不要暫時搬去親戚家。
“媽,不用這麼緊張。”林清月說,“他不敢直接上門。”
“以防萬一。”母親說,“你不知道這種人會做出什麼。”
正說着,門鈴響了。
兩人都僵住了。林清月走到門邊,從貓眼往外看——是顧言。
她鬆了口氣,打開門。
顧言站在門口,臉色不太好:“你們沒事吧?”
“沒事。”林清月讓他進來,“你怎麼來了?”
“趙記者讓我來的。”顧言壓低聲音,“李建國剛才去了陳小雨姑姑家附近。”
林清月的心猛地一跳:“他找到小雨了?”
“沒有,小雨姑姑報了警,警察把他趕走了。”顧言說,“但他知道了小雨的藏身地點,很危險。趙記者已經安排小雨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了。”
“蘇曉呢?”
“蘇曉家暫時安全,李建國不知道那個地址。”顧言頓了頓,“但他可能很快會查到。”
這就像一場貓鼠遊戲,而李老師這只貓,嗅覺異常靈敏。
“我們需要加快速度。”林清月說,“在被他找到所有證人之前,把證據提交給相關部門。”
“趙記者已經在做了。”顧言說,“但他遇到了阻力。教育局那邊有人保李建國,說沒有直接證據證明他犯罪,停職已經是極限了。”
又是這樣。每當接近真相,總有一只手把門關上。
“黑色筆記本。”林清月突然說,“那是直接證據。如果能拿到它,一切都能解決。”
“但它鎖在李建國的辦公室抽屜裏,而且他現在被停職,辦公室肯定鎖着。”
“也許有辦法。”林清月思考着,“他停職期間,辦公室應該由學校暫時封存。如果我們能說服校長……”
“校長不會同意的。”顧言搖頭,“沒有搜查令,學校不會擅自打開老師的私人抽屜。”
確實。這條路走不通。
三人陷入沉默。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夜幕即將降臨。
“也許……”林清月突然想到一個辦法,“我們可以引他自己打開抽屜。”
“什麼意思?”
“如果他以爲我們已經拿到了筆記本,或者即將拿到,他可能會去確認,或者去銷毀。”林清月說,“我們可以設一個陷阱。”
這個計劃很冒險,但如果成功,就能拿到最關鍵的證據。
顧言想了想,說:“需要趙記者配合。而且要在學校有人的時候,確保我們的安全。”
“我知道。”林清月說,“我這就聯系他。”
她給趙啓明打電話,說明了計劃。趙啓明聽完,沉默了幾秒。
“很冒險,但也許值得一試。”他說,“我明天上午會去學校采訪,關於教師管理的專題。這是一個機會——如果李建國出現,我們可以當場對峙。如果他去辦公室,你們可以趁機……”
“趁機拿到筆記本。”林清月接話,“但我們需要有人望風。”
“我來。”顧言說。
“不行,太危險了。”林清月反對。
“我是男生,而且我跑得快。”顧言堅持,“最重要的是,我不是李建國的直接目標。他不會太防備我。”
這話有道理。林清月最終還是同意了。
計劃定下來:明天上午九點,趙啓明到學校采訪,林清月“恰好”回學校拿東西,制造偶遇。顧言在辦公樓附近望風,如果李老師出現並進入辦公室,就通知他們。
至於如何打開抽屜的鎖——顧言說他“有辦法”,但沒說具體是什麼辦法。林清月沒有追問,她知道顧言做事有分寸。
晚上,林清月躺在床上,輾轉難眠。明天的計劃在腦海中反復演練,每一個細節都讓她緊張。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又是那個陌生號碼:
“他在監視你家。”
林清月猛地坐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街道對面,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裏。車裏似乎有人,但看不清楚。
她給顧言發短信:“我家對面有可疑車輛,可能是李。”
顧言很快回復:“別開燈,別讓他知道你發現了。報警嗎?”
“沒證據,警察不會管的。”
“那我過來。”
“別,太危險了。他可能就是想引我們出去。”
兩人在短信裏商量對策。最後決定:林清月和母親今晚去酒店住,避開可能的危險。
母親聽說後,雖然害怕,但很果斷地收拾了簡單行李。母女倆從後門悄悄離開,打車去了市中心的一家酒店。
入住後,林清月站在房間窗邊,看着城市的夜景。霓虹燈閃爍,車流如織,一切都那麼正常,那麼平靜。
但在這平靜之下,有多少黑暗在滋生?
她想起沈悅,想起周明,想起那些可能還沒被發現的受害者。如果李老師這樣的人繼續在教師崗位上,還會有多少學生受到傷害?
不能讓他得逞。無論如何都不能。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蘇曉:
“清月,說今天下午有個陌生男人在附近轉悠,問我認不認識。我偷偷看了一眼,好像是李老師的一個親戚。我是不是該換地方?”
連親戚都出動了。李老師果然在動用一切資源尋找她們。
“換。去你表姨家,地址只有我們知道。”林清月回復,“注意安全,隨時聯系。”
“好。你也要小心。”
放下手機,林清月感到一陣疲憊。這場鬥爭像一場沒有盡頭的馬拉鬆,每一段路都有人倒下,但終點依然遙遠。
母親走過來,抱住她:“月月,媽媽會保護你的。不管發生什麼,媽媽都站在你這邊。”
這句話給了林清月力量。她突然明白,爲什麼沈悅的母親願意匿名作證,爲什麼王雅琴即使害怕也願意考慮幫忙——因爲母愛讓她們勇敢。
“媽,謝謝你。”她說。
那一夜,林清月睡得不安穩,夢裏都是李老師的眼睛,還有那本黑色筆記本,在黑暗中發出幽暗的光。
早晨七點,她被鬧鍾叫醒。今天就是執行計劃的子。
她洗漱完,換好衣服,和母親簡單吃了早餐。顧言發來短信:“我查了學校監控,李建國昨晚確實去了學校,在辦公樓待了半小時。他可能去確認筆記本還在不在。”
“他發現了什麼?”
“不知道,但監控顯示他離開時表情正常,沒有慌張。”
這是個好消息,說明筆記本可能還在原處。
上午八點半,林清月和顧言在學校附近碰頭。趙啓明已經先進去了,以采訪的名義。
“準備好了嗎?”顧言問。
林清月點頭,但手心在出汗。
“記住,安全第一。”顧言說,“如果情況不對,立刻撤退。筆記本可以再想辦法,人不能出事。”
“我知道。”
兩人分開行動。顧言去辦公樓附近找位置望風,林清月則走向教學樓,假裝回來拿復習資料。
校園裏很安靜,大部分學生都在上課。她走到高三(7)班門口,教室裏正在上數學課。她從後門悄悄進去,拿了幾本書,然後又悄悄離開。
一切都很正常。
她走向辦公樓。按照計劃,她要“偶遇”趙啓明,然後一起去見校長。如果李老師出現,就按預定方案行動。
辦公樓大廳裏,趙啓明正在和教導主任說話。看見林清月,他點點頭,示意她等一下。
就在這時,顧言的短信來了:
“他來了。一個人,從後門進來的。正在上樓。”
林清月的心跳加速。她看向趙啓明,後者已經結束談話,朝她走來。
“林同學,正好遇見你。”趙啓明用正常音量說,“關於昨天的事,我還想再了解一些情況。能去你班主任辦公室談談嗎?”
這是暗號——李老師已經在樓上了。
“好的。”林清月說。
兩人一起上樓。三樓走廊空無一人,只有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李老師的辦公室門關着,但門縫下沒有燈光。他不在裏面?還是沒開燈?
趙啓明敲了敲旁邊班主任辦公室的門,裏面沒人。他掏出手機,假裝接了個電話:
“什麼?校長現在不在?那我們在會議室等吧。”
他示意林清月跟他去會議室。會議室在走廊另一頭,經過李老師辦公室時,林清月放慢腳步,仔細聽——裏面似乎有輕微的聲音,像翻動紙張的聲音。
他在裏面。而且可能在查看筆記本。
到了會議室,趙啓明關上門,壓低聲音:“顧言說他進了辦公室,但不確定在做什麼。我們等五分鍾,然後我假裝有事離開,你去‘偶遇’他。”
林清月點頭,手心全是汗。
五分鍾像五個小時那麼漫長。每一秒,她都在想象門外的情景:李老師在翻看筆記本,確認他的罪證還在;或者,他已經發現了什麼異常。
時間到了。趙啓明站起身:“我出去一下,你在這裏等校長。”
他離開後,林清月又等了一分鍾,然後也走出去。走廊依然安靜,但李老師辦公室的門開了一條縫。
她慢慢走過去,心跳如鼓。
就在她即將走到門口時,門突然從裏面打開了。
李老師站在門口,手裏拿着一個黑色的東西——正是那個筆記本。
他看着林清月,眼神冰冷。
“你在找這個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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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