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厲跪在祖祠前的青石板上，已經整整一天一夜。
初夏的頭毒辣，曬得他頭皮發燙，汗珠順着額角的淤青和皺紋滾落，流進眼睛裏，刺得生疼。膝蓋早已麻木，失去知覺，仿佛不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喉嚨得冒煙，嘴唇裂出血，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灼熱的痛楚。
身體的折磨尚可忍耐，真正煎熬他的，是那如同毒蛇般噬咬心靈的屈辱、恐懼、以及如同野草般瘋長的怨恨。
過往的族人，無論是誰，經過祖祠時，目光都會有意無意地掃過他跪伏的身影。那些目光裏，有驚訝，有鄙夷，有幸災樂禍，也有兔死狐悲的復雜。曾經高高在上的三長老，如今像一條被抽了脊梁的老狗，匍匐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承受着最嚴厲的公開懲戒。
每一次目光的掃視，都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尊嚴上。
“蕭長生……蕭長生！”蕭厲在心中一遍遍嘶吼着這個名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牙齦都滲出血腥味。恨意如同岩漿，在他中翻涌沸騰。若不是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怪物，他何至於此？他依然是那個在族中說一不三、權勢煊赫的三長老！
可一想到蕭長生那深不可測、如同鬼神般的手段，那岩漿般的恨意又瞬間被一盆冰水澆滅大半，只剩下徹骨的寒意和恐懼。硬抗他全力兩擊而紋絲不動，吹口氣破了他苦練多年的《厚土印》，甚至可能隱藏着更可怕的力量……這樣的存在，真的是他能報復的嗎？
就在他心中恨懼交加、幾乎要崩潰之時，一個低微的聲音，混雜在風中，傳入他耳中。
“三長老……子時三刻……老地方……貴人……有請……”
聲音極其細微，帶着某種特殊的靈力波動，顯然是傳音入密，而且用了隱匿法門，確保只有他能聽見。
蕭厲渾濁的眼睛猛地睜開，閃過一絲精光。
貴人……老地方……
是劉家！是劉家那個與他暗中往來多年的管事！
他們知道了！他們知道他如今的窘境！在這個時候聯系他……
蕭厲心髒狂跳起來，一股夾雜着希望、瘋狂和破釜沉舟的決絕情緒，涌上心頭。是了，憑他自己，這輩子恐怕都報不了仇，也奪不回失去的權勢和尊嚴。但劉家不同！劉家背後有雲河谷，甚至可能有更深的勢力！他們一直覬覦蕭家，或許……可以借他們的手，除掉蕭長生這個心腹大患！至於蕭家會付出什麼代價……他現在已經顧不得了！既然家族不給他活路，不給他尊嚴，那他還有什麼好顧忌的？
一個惡毒而瘋狂的念頭，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子時三刻，萬籟俱寂。
蕭厲艱難地挪動着幾乎失去知覺的雙腿，憑着開元境修士強悍的體魄和對家族的熟悉，避開稀落的巡夜人，如同一抹扭曲的鬼影，悄無聲息地溜出了蕭府後門一處廢棄的狗洞，消失在濃重的夜色中。
“老地方”是青雲城外十裏處，一片亂葬崗邊緣的一間廢棄山神廟。此地陰森荒涼，平裏連乞丐都不願靠近，正是密會的好去處。
當蕭厲一瘸一拐、狼狽不堪地走進破廟時，裏面已經有人在了。
一盞幽綠的磷火燈，散發着慘淡的光芒，映照出一張油光滿面、眼神精明中帶着陰鷙的中年人臉龐，正是劉家大管事，劉能。他身後還站着兩名氣息沉凝、眼神銳利的黑衣護衛，修爲竟都在開元境七重以上，顯然是劉家蓄養的精銳死士。
看到蕭厲這副淒慘模樣，劉能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和滿意，但臉上卻堆起虛僞的關切：“哎呀，蕭三長老，您這是……受苦了！快，快坐下歇歇！”
蕭厲臉色陰沉，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鋪着破草席的神台上，喘了幾口粗氣，才沙啞着嗓子道：“劉管事，閒話少說。找我何事？看蕭某的笑話嗎？”
“豈敢豈敢！”劉能連忙擺手，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蕭三長老誤會了！我家家主聽聞長老受辱，亦是扼腕嘆息，深爲不平啊！那蕭長生，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野種，竟敢如此折辱長老，真是豈有此理！”
蕭厲冷哼一聲，知道這是場面話，並不接茬，只是冷冷看着劉能。
劉能見他不爲所動，笑兩聲，轉入正題：“實不相瞞，今請三長老來，是有要事相商，也是……給長老一個雪恥的機會！”
“哦？”蕭厲眼皮一跳。
“長老可知，雲河谷趙執事，今在蕭府門前，被那蕭長生一眼看去，便神魂重創，至今昏迷不醒？”劉能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絲驚悸。
蕭厲心中一震，他跪在祖祠，消息閉塞，竟不知此事！一眼重創凝真境執事？！這蕭長生……比他想象的還要恐怖！
“如此妖人，潛伏蕭家，必有所圖！今是趙執事，明說不定就是蕭族長，或者……三長老您啊！”劉能察言觀色，繼續煽風點火，“此人不除，蕭家永無寧！長老您，更是寢食難安！”
“你到底想說什麼？”蕭厲打斷他，心中已然猜到幾分。
劉能眼中閃過一絲狠色：“我家家主願助長老，除掉此獠！只要長老肯配合！”
“如何配合？你們劉家，有把握對付他？”蕭厲反問，語氣帶着懷疑。連凝真境的趙執事都被一眼瞪廢，劉家最強不過凝真五重，憑什麼？
“單憑我劉家，自然力有未逮。”劉能坦然承認，但隨即話鋒一轉，“但若加上雲河谷內門高手呢？”
“內門高手？”蕭厲一驚。
“不錯！”劉能點頭，“趙執事重傷，雲河谷震怒！已有一位內門弟子，不即將親自駕臨青雲城，調查此事，並……會一會那位蕭長生！據我所知，來的這位，修爲已達法相境初期！更是擅長精神攻擊，專克魂道詭術！”
法相境！蕭厲倒吸一口涼氣！那可是超越了凝真境，能夠靈力化形，施展神通法相的強大存在！在整個南域都算得上高手！雲河谷竟然派出了內門弟子！
“屆時，只需長老稍稍配合，將蕭長生的‘弱點’（比如他可能受傷，或者藏書閣可能藏有寶物等情報）告知，再設法將其引出蕭府，或者制造混亂……那位內門高手自會出手，雷霆鎮壓！”劉能眼中閃爍着算計的光芒，“事成之後，蕭長生身上的秘密和藏書閣之物，雲河谷取走大頭，我劉家只要蕭家那幾條礦脈和部分產業作爲報酬。而長老您……不僅大仇得報，重掌蕭家大權，我劉家還可暗中扶持，保您坐上族長之位！甚至，雲河谷或許還會賞賜些好處，助您突破瓶頸！”
一幅美好的前景圖，被劉能描繪出來。
蕭厲聽得心髒砰砰直跳，呼吸都粗重了幾分。報仇雪恨！重掌大權！甚至突破瓶頸！這對他而言，誘惑太大了！
但他畢竟是老狐狸，強壓住沖動，沉聲問道：“我如何信你？事成之後，你們若翻臉不認人，我又能如何？”
“長老多慮了。”劉能似乎早有準備，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和一瓶丹藥，“這玉簡中，有我劉家家主以神魂立下的血誓契約，約定事成之後，必定履行承諾，否則修爲盡廢，神魂永墮！這瓶‘破境丹’，雖只是二品，但對開元境突破小瓶頸有奇效，權當定金，以示誠意！”
蕭厲接過玉簡，神識沉入，果然感受到一道帶着血煞氣息的神魂誓言，內容與劉能所說一致。又打開藥瓶，清香撲鼻，丹紋隱現，確是上好的破境丹。
他沉默了。血誓契約在修煉界具有極大約束力，尤其是涉及神魂，輕易不敢違背。破境丹也是他目前急需之物。劉家的誠意，似乎很足。
想到蕭長生那淡漠的眼神，想到自己跪在祖祠前的屈辱，想到權力旁落的痛苦……蕭厲眼中的猶豫漸漸被瘋狂和狠厲取代。
“好！”他一咬牙，將玉簡和丹藥收起，“我答應你們！但具體如何配合，需從長計議！那蕭長生狡猾無比，實力難測，不可貿然行事！”
“這是自然！”劉能大喜，“長老放心，具體細節，待那位內門高手到來，我們再行商議！這幾，長老只需留意蕭長生動向，特別是他是否真的受傷，藏書閣是否真有異常即可。”
兩人又密議片刻，蕭厲才拖着疲憊傷痛的身體，如同夜梟般悄悄潛回蕭府，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到祖祠前，重新跪下，仿佛從未離開過。
只是他低垂的眼簾下，那怨毒與瘋狂交織的光芒，愈發熾烈。
接下來的兩，青雲城表面平靜，暗地裏卻波濤洶涌。
雲河谷趙執事在蕭府門前被“一眼瞪廢”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飛快傳遍了整個青雲城及周邊勢力，引發了巨大震動！各方勢力對蕭家，尤其是對那個神秘的蕭長生，投來了更多驚疑、忌憚和探究的目光。
蕭府內部，氣氛也頗爲微妙。蕭長生依舊深居簡出，大部分時間待在藏書閣。蕭明等年輕子弟修煉越發刻苦，尤其是蕭明，服用了一顆凝氣丹後，配合站樁沖拳，修爲穩步向淬體境九重邁進。蕭靈兒的氣色也一天天好起來，小臉上多了紅潤。
族長蕭震則忙於應付各方或明或暗的試探，疲於奔命，但腰杆卻比以往挺直了許多。有蕭長生這座深不可測的靠山在，蕭家面對外界的壓力，終於有了幾分底氣。
而蕭厲，依舊每按時在祖祠前跪着，低眉順眼，仿佛真的在誠心懺悔。只有偶爾抬起的眼中，那閃過的陰沉光芒，透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第三天下午，變故再生。
青雲城上空，突然傳來一聲清越悠長的禽鳥嘶鳴！只見天際盡頭，一道巨大的黑影破雲而來，速度極快，轉眼便到了青雲城上空！
那赫然是一只神駿非凡的青色巨鷹！雙翼展開足有數丈，翎羽如鐵，眼神銳利如電，爪如金鉤，散發着強大的妖獸氣息，至少是三階巔峰，堪比凝真境九重修士！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巨鷹寬闊的背上，穩穩站立着三道身影。
爲首一人，是一位身穿月白色雲紋錦袍、頭戴玉冠、面容俊朗卻帶着倨傲之色的青年，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負手而立，眼神淡漠地俯瞰着下方的青雲城，仿佛在巡視自己的領地。他周身氣息含而不露，但隱隱散發的威壓，卻讓下方許多修士感到心悸——法相境！而且絕非初入！
他左側，是一位穿着鵝黃色長裙、容貌俏麗、但眼神略顯刻薄的年輕女子，修爲在凝真境八重左右。右側，則是一位身材高瘦、面容冷峻、懷抱長劍的黑衣青年，修爲也在凝真境七重。
巨鷹在青雲城上空盤旋一圈，最終朝着城東雲河谷在此地的別院方向落去。
“是雲河谷的內門弟子！看那服飾和氣息，絕對是內門精英！”
“那只青鱗鷹！是三階巔峰妖獸‘穿雲青鱗鷹’！據說只有雲河谷內門少數精英才有資格配備爲坐騎！”
“爲首那個，好強的威壓！怕是已達到法相境中期了吧？雲河谷竟然派了這等人物前來？”
“看來趙執事被廢，徹底激怒了雲河谷！這下蕭家和那個蕭長生，麻煩大了！”
城中各處，議論紛紛，不少人看向蕭家方向的眼神，充滿了同情和看好戲的意味。
蕭府之內，自然也第一時間得到了消息。
正廳中，蕭震和幾位長老齊聚，臉色都無比凝重。
“法相境中期……還是內門精英……”蕭震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聲音沉重，“來者不善啊。”
“族長，此事因蕭長生前輩而起，我們……”一位長老擔憂道。
“住口！”蕭震厲聲打斷，“前輩於我蕭家有恩，更是我蕭家如今最大的依仗！此事無論如何，蕭家必須與前輩共進退！傳令下去，加強府內戒備！任何人不得擅自議論，更不得對外透露半分對前輩不利的言語！”
“是！”衆長老應是，但眉宇間的憂色並未散去。法相境中期的內門精英，帶來的壓力實在太大了。
藏書閣內，蕭長生也得到了小白的“現場直播”。
“一只大鳥，載着三個鼻孔朝天的家夥，落雲河谷別院了。”小白趴在窗台上，碧藍的貓眼望着那個方向，“爲首的那個小白臉，法相境四重，修煉的應該是雲河谷的《青雲罡氣》，火候不淺。旁邊兩個跟班，凝真境，不足爲慮。不過，那小白臉身上，有件東西挺有意思……”
“什麼東西？”蕭長生正在翻閱一本關於南域地理的古籍，頭也不抬地問。
“一絲很淡的，但很純粹的‘風’屬性能量波動，似乎是一件品階不低的靈器，或者……符寶？”小白歪着頭感應，“帶着點空間撕裂的味道，可能是用來逃命或者禁錮的。”
“雲河谷內門弟子，有些保命或特殊手段，不奇怪。”蕭長生合上書冊，“看來，這就是劉家和蕭厲等的那位‘貴人’了。效率倒是不低。”
“你打算怎麼辦？等他打上門？還是……”小白躍躍欲試。
“等他上門，太被動。”蕭長生站起身，走到窗邊，目光平靜，“而且，我也需要驗證一些事情。比如，雲河谷對蕭家的覬覦，到底到了什麼程度；比如，那位內門弟子身上的‘風’屬性能量，是否與我需要的‘引子’有關……”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
“明，你陪我出去一趟。”
“去哪？”
“雲河谷別院。”蕭長生語氣平淡，“既然客人遠道而來，我們做主人的，總得去‘拜訪’一下，盡盡地主之誼。順便……看看能不能借到那件帶有‘風’屬性空間波動的物件用用。”
小白眼睛瞬間亮了：“好玩！我就喜歡主動上門找茬的！”
蕭長生沒理會她的興奮，目光投向蕭府深處祖祠的方向，嘴角微揚。
“另外，也是時候，給那位三長老，再加一把火了。不然，他怎麼有勇氣，帶‘貴人’來‘參觀’藏書閣呢？”
夜色漸深，雲河谷別院內，燈火通明。
那位月白錦袍的內門精英弟子，名爲楚風，正端坐在主位，聽着劉家家主和劉能等人畢恭畢敬的匯報，臉上帶着一絲不耐和高高在上的淡漠。
“也就是說，那蕭長生，極有可能身負重傷，只是強裝無事？藏書閣內，也可能藏有蕭家祖上遺寶？”楚風把玩着手中一枚青光瑩瑩的玉佩，那玉佩在他指尖轉動，散發出細微的空間波動。
“是，楚公子明鑑！”劉家家主連忙道，“此乃蕭家三長老蕭厲親口所言，他親眼見到蕭長生手腕有淤青，氣息虛浮！而且蕭長生對藏書閣極爲看重，足不出戶，定有蹊蹺！”
“蕭厲？”楚風嘴角勾起一絲不屑的弧度，“一個被自家人罰跪的廢物長老的話，也值得盡信？”
劉家家主冷汗涔涔：“這……”
“不過，”楚風話鋒一轉，“趙師弟被那蕭長生以魂道秘術所傷，確是事實。此人身懷詭異魂術，不得不防。至於是否受傷，藏書閣是否有寶，一試便知。”
他眼中閃過一絲冷芒。
“明，你們設法將蕭厲帶出來，本公子要親自問他。另外，給我查清楚蕭長生的具體行蹤。本公子倒要看看，這個裝神弄鬼的家夥，到底有幾斤幾兩！”
“是！謹遵楚公子之命！”劉家衆人連忙應諾。
楚風揮揮手，讓他們退下。獨自一人時，他撫摸着手中的青色玉佩，眼神晦暗不明。
“魂道秘術……能一眼重創凝真境，至少是玄階上品，甚至可能是地階……一個破落家族的客卿，怎麼會有如此秘術？難道……真的和蕭家祖上遺澤有關？若真如此，此番或許不止是爲趙師弟報仇那麼簡單了……”
他望向蕭府方向，眼中掠過一絲貪婪。
而此刻，蕭厲跪在祖祠前，懷中揣着那瓶劉能給的“破境丹”，心中焦灼而又充滿期待。
“楚風……法相境的內門精英……蕭長生，你的死期，就要到了！”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蕭長生伏誅，自己重掌大權，風光無限的模樣。
然而，他並不知道，一雙深邃平靜的眼睛，早已將他和劉家的一切算計，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場針對蕭長生和蕭家的風暴，似乎即將降臨。
但風暴的中心，那位青衫青年，卻已悄然布下棋局，準備……反向吞噬這場風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