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工作,阮星瑜得心不在焉。
不,準確說,是得太輕鬆,以至於腦子有空閒反復琢磨天台那場對話。
鍵盤敲得噼裏啪啦,眼神卻是飄的。
五千萬。
雲頂公寓。
處理淨。
每個詞都在腦子裏滾了幾遍,滾得心尖發燙,嘴角壓不住地想往上翹。
五點整,下班鈴聲剛響第一個音,她已經拎起帆布包站了起來。
動作快得讓旁邊還在慢吞吞關電腦的同事側目。
“星瑜,今天這麼急?” 工位對面的女孩問。
阮星瑜扯出個溫順的笑,聲音細細的:“嗯,有點事。”
什麼事?
趕着去當金絲雀。
這話當然不能說。
她腳步輕快地走出辦公樓,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
回酒店的路上,甚至在街角甜品店買了塊小蛋糕。
草莓味的,油甜膩,她吃得眯起眼。
這才是生活。
不用算計房租,不用看人臉色,不用擔心明天。
回到酒店房間,她先把自己扔進沙發,四肢攤開,盯着天花板奢華的水晶吊燈,笑了好一會兒。
然後才慢悠悠爬起來,叫了客房服務,點了一堆平時舍不得點的菜。
吃飽喝足,放了一缸熱水,灑了酒店提供的精油浴鹽。
整個人沉進去,熱氣熏得皮膚泛紅,骨頭縫裏那點殘留的酸痛都被泡開了。
她哼着不成調的歌,手指劃過水面。
晚上九點,手機準時響了。
陌生號碼。
阮星瑜瞥了一眼,不緊不慢地擦手,才接起來。
“阮小姐,我是張宇豪。賀總的特助。”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公式化,“五分鍾後,車到酒店樓下。請準備一下。”
“好的。” 阮星瑜應得乖巧。
掛了電話,她對着鏡子挑了挑眉。
查她住處?
意料之中。
賀峻霆那種人,不可能讓一個不明底細的女人脫離掌控。
她反而鬆了口氣——這說明,他當真了。
也好。
她沒什麼行李。
一個帆布包,裏面塞着證件、手機充電器,還有昨天新買的那幾套換洗衣服。
連個像樣的箱子都沒有。
她對着鏡子最後看了看自己——剛洗完澡,皮膚透着粉,頭發半,披在肩上,身上是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淨得像大學生。
挺好。
夠楚楚可憐,也夠省事。
拎着輕飄飄的布包下樓,九點零五分。
酒店門口停着一輛黑色的車,車型流暢低調,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價值不菲。
張宇豪站在車邊,看到她出來,立刻拉開後座車門。
“阮小姐,請。”
阮星瑜彎腰坐進去。
車內空間寬敞,彌漫着一種清冷的皮革和木質香氣。
然後她看到了坐在另一側的賀峻霆。
他腿上架着一台超薄的筆記本電腦,屏幕藍光映在他沒什麼表情的臉上。
聽到動靜,他眼皮都沒抬一下,手指在觸摸板上滑動,專注得像在處理什麼國際並購案。
阮星瑜眨眨眼。
金主爸爸親自來接?
這規格是不是有點高?
她很快調整表情,把帆布包抱在懷裏,側過身,臉上綻開一個恰到好處的、帶着點怯生生討好的笑容,聲音放得又軟又輕:
“賀總,您加班到這麼晚呀?真的太辛苦了……其實讓張特助來接我就好,怎麼好麻煩您親自跑一趟。”
語氣真誠,眼神關切,將一個剛剛上崗、急於表現體貼懂事的“被安置者”角色,演繹得淋漓盡致。
賀峻霆敲擊鍵盤的手指頓了一下。
然後,繼續。
仿佛沒聽見。
連個眼神都沒給她。
車內的空氣安靜了幾秒,只有空調出風口微弱的風聲,和他指尖敲擊鍵盤的輕響。
那聲音規律,冰冷,拒人千裏。
阮星瑜臉上的笑容僵了零點一秒,隨即化作一絲恰到好處的尷尬和不知所措。
她默默轉回身,坐好,手指無意識地絞着帆布包的帶子,垂下眼,看向窗外流動的夜景。
側影單薄,透着點被忽視的委屈。
演得毫無破綻。
但心裏,她撇了撇嘴。
行,高冷。
您繼續。
前排副駕,張宇豪坐得筆直,目視前方,仿佛後座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但他放在膝上的手,指節有些發白。
內心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賀總親自來接人。
還是個女人。
就是早上電梯的那個女人。
他跟在賀峻霆身邊超過十年,從賀峻霆在國外讀書到回國掌權,見過他處理無數難題,見過他在談判桌上寸土不讓,也見過賀家各路親戚往他身邊塞人的各種手段。
但賀峻霆身邊,從來沒留下過任何人。無論男女。
賀家老爺子甚至私下問過他,是不是該給大少爺安排些“特別”的助理?
意思再明顯不過。
張宇豪都委婉地擋了回去。
因爲他知道,不是女人的問題,是賀峻霆本沒那心思。
他的世界裏,好像只有賀氏和永遠處理不完的工作。
可現在……
後座這個安靜坐着的阮小姐,不僅坐了賀總的專屬電梯,現在還要被接去賀總的私人住所?
同居?!
張宇豪覺得自己的世界觀有點裂開。
他透過後視鏡,極其快速地瞥了一眼後座。
賀峻霆依舊盯着屏幕,側臉線條冷硬。
阮小姐看着窗外,側影安靜柔弱。
這畫面……詭異得和諧。
他腦子裏飛快閃過幾個念頭:
要不要立刻通知老宅那邊?
老爺子知道了會是什麼反應?
賀家其他人會不會聞風而動?
這位阮小姐……到底是什麼來路?
能讓賀總破例到這種程度?
車平穩地駛入夜色,朝着京蘇市市中心最昂貴的雲頂公寓駛去。
後座,阮星瑜看着窗外越來越稀疏的燈火和愈發濃重的山林輪廓,心跳微微加快。
雲頂公寓。
她的新籠子。
嗯是我的新房子,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