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裏,喬苒正和丈夫爭吵。
剛才他們已經仔細看過婚前和離婚協議,和談寧拿來的各種文件。
即便知道這場聯姻看似對喬釉,對各自的事業是完完全全的利大於弊,但喬苒依舊不同意。
她對於秦晝遲和丈夫傅延這樣出身豪門的人帶着直觀且銳利的抵觸。
尤其和秦晝遲比,傅家都不算什麼豪門。
喬苒不敢想她的女兒嫁過去會面對什麼。
豪門太太好當嗎?
似乎很容易,只要門當戶對,長得不醜,嫁過去一兩年內生下孩子就可以了。
可妯娌之間的互相比較,老一輩人的輕蔑和規矩,太太們的交際應酬,打理家裏的繁雜瑣事……這些不是那麼容易的。
更令她擔憂的,是秦晝遲本人。
若說這樣一個有錢有勢的男人沒有任何情史,她絕不相信。
即便真沒有,即便他潔身自好,沒有一同長大的青梅,沒有一見傾心的白月光,沒有暖床瀉火的嫩模明星,沒有養在國外的情人……也不代表以後沒有。
豪門聯姻想離婚?難如登天!
各種利益糾葛,幾乎注定她們要當個瞎子聾子啞巴,對丈夫的風流視而不見,卻不能有樣學樣。
更不用說萬一有了孩子,又是一個軟肋。
喬苒本不可能讓喬釉去面對這些。
哪怕是個各方面能力都很強的女人都不一定能全身而退,不一定能在這場交易裏得到自己想要的。
更何況是女兒,一直生活在安全區域,生活在家人親友羽翼下的,毫無生存能力的女兒。
女兒本就不需要結婚。
當初看中鬱修,也是她們失策。
以爲鬱修不錯,又覺得鬱家不如自家,以後能在夫妻問題上穩保女兒不吃虧,離婚也好離。
現在既然發現看走眼,就更不敢動結婚的念頭。
更何況她們能這麼看待鬱家,那地位調轉,秦家以後也只會更無情地對喬釉。
所以無論傅延怎麼勸說,喬苒都不同意。
“我們差點就讓幼幼和一個結婚了!你怎麼能無動於衷地讓她再面臨這種風險?!”
“難道拿出這些協議就能代表秦晝遲往後幾十年真的不會虧待幼幼嗎!”
女人激動得臉色漲紅,一向優雅的姿態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頭被激怒的母獅。
她發絲散亂,眉宇緊皺,因爲爭辯,額角青筋畢露,“不可能!我不允許!”
傅延心頭壓着沉甸甸的無奈和無措,“阿苒,我只是想說我們可以再試試跟秦晝遲談,不能把一個大好的醫療機會浪費了啊。”
“事關幼幼的身體健康,這才是最重要的。”
喬苒也一口拒絕,“你想談,就說明你會妥協,你我的事業,就算再加上靳禮的,傾盡我們所有恐怕也難換秦晝遲的同意,到時候你要怎麼辦?”
“你會妥協,你會把幼幼給他,還要說這是爲了她好。”
女人抓起協議,一雙美眸睜得大大的,眼底漸漸涌起血絲,“你覺得這些白紙黑字能算什麼?你難道不是最明白,律法在權勢面前爲誰服務?”
男人沉默下來,神色是明顯的受傷和難以置信,半晌,才吐出幾個字,“你覺得我會妥協?”
這二十多年來,傅延偶爾會有疲憊和無奈,但以前他對於討好妻子卻惹妻子生氣這件事產生的疲憊無奈是甘之如飴的。
只有現在,此刻,傅延有些目眩。
妻子說出這句話,大概從內心深處,還是懷疑他的。
懷疑他對家庭的忠誠和愛護。
傅延不知道要怎麼解釋了,緩緩走到一邊,坐下。
他和妻子都需要冷靜。
成年人的標志就是解決問題的能力,不管這件事成不成,都要有一個解決方案。
喬苒走到窗邊,看着外面濃稠的夜色,臉色緊繃。
夫妻之間的氣氛逐漸如寒冰蔓延,令人窒息。
最後,還是傅靳禮敲門進來打破僵局。
青年微垂着眸輕聲開口,“我支持媽媽的意見。”
夫妻倆看過去。
傅靳禮始終沒有抬眸,只是平靜地敘說,“幼幼的身體只要保持這樣的生活就不會出什麼大事,我也會努力推進相關。”
“我相信爸媽和我能做到這一點。”
“我不會結婚,不管是從前還是以後的生活重心都是幼幼,我會照顧她直到最後一刻,我保證。”
“如果我遭遇不測,我也會留下最好的團隊去照顧她。”
傅延望着兒子,又看看妻子,最後緩緩起身,“……我聯系秦晝遲那邊,處理好後續。”
說罷,邁步離開了別墅。
坐進車裏,傅延給談寧發去消息,謹慎言明家裏的態度和立場,希望能跟秦晝遲單獨約個時間面談。
談寧告訴他接下來幾天秦晝遲不在A市,約了下周的時間。
家裏,傅靳禮把地上的文件都收拾好,拿走,也離開了。
他們父子倆不常住這邊。
於是談寧又收到第二個會面申請,同樣定在下周。
喬苒在房間裏坐了一會兒,去洗了把臉整理好儀容,又恢復成了優雅溫柔的模樣,上樓去找女兒。
“今晚媽媽和你一起睡。”
喬釉裝作沒感覺到母親情緒的不對,和她一起躺下。
她主動問起父母年輕時候的事。
家裏人從不提這些。
喬苒一直覺得那些狗血痛苦應該隨着女兒的降生消散,她們一家四口會用新的記憶代替舊的。
可直到今晚她才發現,沒有消散。
喬苒想,大概是時候讓女兒知道一些,警惕一些。
“我和你爸爸的故事,再簡單不過,一個出身普通的愚蠢又漂亮的女孩,來到繁華至極的S市,遇上一個富二代貴公子的故事。”
喬苒輕笑,提起來都有些羞赧和嫌棄,“很俗套,不如現在的短劇和小說好看。”
小時候父親在工地去世,媽媽和她被趕出家,撫恤金沒拿到一點。
媽媽帶着她回到外婆家,三代女性困苦但溫馨,她也爭氣,拼命學習考上了S大。
爲了賺學費和生活費,她提前來到S市,當年稚嫩單純笨拙的她無論如何想不到,那是她人生的巨大轉折點。
她不知道金錢和權勢分不開,不知道原來獎學金也可以暗中作,不知道優秀成績只是鑲邊,不知道自尊一文不值,不知道苦難喜歡結伴出行。
沒拿到獎學金,打工時弄髒了昂貴的衣服,外婆突然病重,媽媽被老男人糾纏,室友刻薄又惡毒,半夜的性擾短信,大庭廣衆下的貧窮窘迫……
一切的一切,把她推到了傅延面前。
那個在酒吧裏被她弄髒了西裝褲,勾起她下巴,包養她的人。
喬釉聽得眼睛一眨不眨,“好精彩,原來爸爸媽媽真是古早偶像劇男女主呢。”
喬苒輕笑着摟緊她,“那你肯定知道,古早偶像劇有多狗血多虐。”
“幼幼,媽媽只希望你一直快樂,媽媽不願意你以後面臨我曾經的遭遇,別怪媽媽。”
“幼幼,把秦先生刪了吧,他不適合你。”
喬釉挨進母親懷裏,很乖,頓了頓,“我知道,謝謝媽媽。”
這一晚上,家裏四個人都沒休息好。
喬釉很想找個人求助解惑,卻不知道該向誰發出信號。
仿佛心有靈犀一般,秦晝遲的信息冒了出來。
【昨晚是不是沒有休息好。】
【喬小姐沒有刪除我,看來我還有機會拿到說好的謝禮,喬小姐準備什麼時候給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