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猛地抬起毛茸茸的小腦袋，綠瑩瑩的眸子在昏暗的破廟裏亮得驚人。
那些嘲諷還在耳邊嗡嗡作響，可底下少年咳得撕心裂肺的聲音、兩個孩子磕頭時沉悶的撞擊聲，像重錘一樣砸在它心上。
它忽然很想做點什麼。
哪怕它是條沒翅膀、吐不出龍息的廢物龍，哪怕它只會最低級的巫術，哪怕它可能把事情搞得更糟……
龍邁開爪爪，身形一晃便融化在暗影裏，像一滴墨融入夜色，悄無聲息地向地面滑去。
少年還在劇烈咳嗽，口的疼痛幾乎讓他喘不過氣，指縫間溢出的血絲越來越濃，染紅了冰涼的地面。
忽然有什麼軟軟的、毛絨絨的東西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帶着點微涼的觸感，軟得不可思議。
他身體本能地一僵，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微微垂眸，順着那觸感望去，只見陰影裏，悄悄探出了兩只毛絨絨的小黑爪。
明明應該是很恐怖的場景，卻因爲那爪爪小小的，毛絨絨的，甚至還有小粉肉墊，讓人本讓人害怕不起來。
那小爪爪抖的厲害，碰一下就忍不住微微蜷縮，緊急撤回一只爪爪，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躲回陰影裏。
少年：？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只縮回去的小爪爪又試探性地伸了出來，這次不再是輕輕一碰，而是小心翼翼地按在了他胳膊上。
就在爪子落下的瞬間，一抹柔和的水藍色光芒從小爪爪的肉墊中漫溢出，順着少年的皮膚緩緩流淌。
光芒不刺眼，反而帶着一股溫潤的暖意，所過之處，原本火燒火燎的疼痛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酥酥麻麻的舒適感。
少年下意識地睜大了眼睛，在那短暫而柔和的亮光中，他隱約看到陰影裏藏着一團小小的黑色毛球。
他緊繃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賭贏了。
水藍色的光暈漸漸蔓延開來，覆蓋了他渾身的傷痕。
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青紫的瘀斑像退般慢慢消退，口的憋悶感消失了，咳嗽也驟然停住。
渾身涌動着一股久違的、充沛的力氣，前所未有的舒暢。
旁邊的小弟和小妹早已看呆了，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一顆拳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家大哥。
小妹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以爲是自己哭花了眼。
可再定睛一看，大哥身上的傷口早已無影無蹤，只剩下那件破破爛爛的單衣還在證明剛才的淒慘。
“原、原來世界上真的有啊！”小弟的聲音中帶着顫音，稚嫩的小臉上滿是震撼。
很快，淡藍色的光暈漸漸收斂，縮回了那只小小的黑爪爪裏。
少年垂在身側的手微微動了動，抑制住想要伸手去觸碰陰影的沖動。
他似乎聽到陰影裏傳來一聲稚嫩的、弱弱的，還帶着明顯鬆了口氣的聲音。
隨後那團黑影便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裏。
宛若一場不真實的夢。
“大哥！你的傷！”小妹反應過來，驚喜地撲到少年身邊，伸手想去碰又不敢碰，眼淚再次“啪啪”往下掉。
小弟也跟着湊過來，圍着少年轉了兩圈，小臉上滿是激動：“大哥，你好了！真的好了！”
少年扶着冰冷的石壁緩緩起身，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體裏涌動的力量，每一次呼吸都無比順暢，渾身的疲憊和疼痛一掃而空。
他轉過身，二話不說地跪在了佛像面前，“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聲線帶着難以抑制的顫抖：“感謝庇佑，不知尊上名諱，後若有機會，必當報答。”
他的腦袋貼在冰涼的地面上，無人察覺他眉眼間幾乎遮掩不住的笑意。
今天的這一頓打，他本可以阻止。
但他沒有，他故意讓事情發生，故意讓自己陷入絕境，用自己的命賭一把。
失敗了，無非是一死，和他們之前朝不保夕的子沒什麼兩樣。
但只要賭對了，命運或許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小弟和小妹也連忙學着大哥的樣子，跪在地上重重磕了幾個頭，腦袋緊緊貼在地面上，長跪不起，嘴裏念念有詞地感謝着。
破廟裏再次陷入安靜，安靜得能聽到火堆裏木柴燃燒的“噼啪”聲，還有三人淺淺的呼吸聲。
少年的身子輕輕晃了幾下，似乎有點搖搖欲墜，看起來像是沒恢復好。
一道稚嫩的、帶着點慌亂，還透着點小音的聲音從佛像頂端傳來，斷斷續續的：“龍……龍旭。”
少年終於確認了之前的聲音不是錯覺——完全是個幼崽啊，怪不得這麼好騙。
他心裏忽然冒出一個荒誕的念頭：騙小妖怪會坐牢嗎？
他一時有些恍惚，但反應極快，立刻又磕了一個頭，語氣恭敬：“多謝龍旭尊上出手相救。
這些包子是我們供奉給尊上的，不知尊上還有什麼想要的？我們兄弟姊妹三人，定當盡力辦到。”
佛像頂端沒有回應，只有一陣極輕微的、窸窸窣窣的響動，很快又消失了。
少年耐心地等了好一會兒，見沒有再傳來聲音，便大着膽子直起身，目光下意識地望向佛像面前的桌子。
這一看，他不由得愣了一下——桌子上的三個肉餡包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三個長長的、白白胖胖的東西。
那物體大概有小臂那麼粗，比普通的饅頭要長一些，外表雪白，散發着麥香混合着香氣味，勾得人食指大動。
少年稍一思索，便上前取下了那三個“長饅頭”，回頭看向弟弟妹妹，語氣帶着幾分不確定：“這……是尊上賜給我們的？”
依舊沒有回應，只有破廟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佛像頂端，龍正叼着肉餡包子，兩邊的腮幫子鼓鼓的，爪爪捧着自己的貓貓臉，幽綠色的眸子緊緊盯着底下的三個人類，滿是警惕。
十足警惕但依舊超級好騙的龍龍。
少年見沒有回應，便將三個“長饅頭”分給了弟弟妹妹。
小弟早就被香味勾得直流口水，接過就二話不說地狠狠咬了一大口，鬆軟的口感瞬間在口腔裏化開，甜而不膩的香混合着麥香。
他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埋頭狼吞虎咽起來，嘴裏還含糊地念叨着：“好吃！太好吃了！都吃這麼好的嗎？”
小妹接過“長饅頭”，下意識地捏了一下，手指瞬間陷了進去。
這東西太軟了，像剛蒸好的雲朵，軟得不可思議。
她嚇了一跳，見自己都把它捏壞了，連忙小心翼翼地往嘴裏送了一小口。
綿軟香甜的味道在口腔中炸開，讓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少年也沒忍住咬了一口，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一時間竟舍不得咽下去，細細地咀嚼着。
三人很快就把手裏的“長饅頭”吃完了，連手指上沾着的碎屑都舔得淨淨，然後又一起跪在佛像面前，重重磕了幾個頭。
“你們……腦袋不疼嗎？”一道稚嫩的、帶着點好奇的小音再次從佛像頂端傳來，還帶着點困惑。
龍實在憋不住了。
爲什麼這裏的人都哐哐撞地面啊！
是有什麼心事嗎？
三個小乞丐明顯身子一僵，一時間磕也不是，不磕也不是。
少年反應最快，咳嗽了兩聲，若無其事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小弟和小妹也連忙跟着起身，偷偷揉了揉自己的額頭。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狀態，但又有什麼不一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