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啊?”
雲昭懵了:“你采的是真花?”
少年:“昂。”
怪不得剛剛語氣那麼驕傲。
“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她道。
少年搖身變回原型,很快,一只肥肥大大的蜜蜂出現在她面前,艱難扇動雙翅:
“你自己看!我身上哪沾了半點人族的血氣!”
他繞着她飛了一圈:
“我本名天酬,每勤勤懇懇地采花釀蜜,沒有惹任何人,卻莫名其妙就成了通緝犯,被到處追!我真是遇得到。”
雲昭還待說什麼,遠處幾道氣息正急速朝此處靠近。
是萬劍宗的人到了。
“我說了我是冤枉的,可他們本不聽我解釋,上來就砍我,砍又不急着砍死,一路故意追着我玩兒,再這樣下去我會被玩兒死的!”
天酬瑟瑟發抖:
“求你救救我,我願意把我這些年釀的蜜都送給你!”
擄走城中少女的妖怪不是他,他只是個背鍋的。
那真正的妖孽……雲昭扭頭看向城外。
她揮袖收了猶在發抖的天酬入袖中,持劍站定。
“這位道友。”
幾乎同一時間,十來道人影從空中躍下,看清是她後,不免驚訝:
“是你?”
雲昭轉身訕笑:
“我睡不着出來走走。”
成錦掃了眼散亂的雜物堆,不滿道:
“那只妖呢?”
雲昭道:“沒打過,跑了。”
成錦:“廢物,一只低階小妖都打不過。”
雲昭:“廢物,連一只低階小妖都追不上。”
成錦:“你懂什麼,我們是有意爲之,好借機磨煉身法!”
雲昭皺眉。
看來那句古話說的沒錯。
不好的宗人會很多。
好的宗人會更神。
“夠了。”
一名女修適時出聲:
“繼續捉妖爲緊,道友,就此別過。”
說罷,她對雲昭一拱手,帶人離開。
雲昭在他們身後喊道:
“喂,你們抓錯妖了,真凶另有其妖。”
成錦霎時回頭:
“好啊!原來你是被那只妖的片面之詞迷惑了,然後故意放它離開的!”
雲昭道:
“別追着他不放了,若我沒猜錯,真正的妖孽大概在城外望仙谷裏,你們如果真要爲民除害,就去那兒。”
“谷裏我們白天早就去過了。”另一名萬劍宗弟子道,“那兒什麼也沒有。”
“道友,”女修沉吟着開口,“此事我們會妥善處理,若谷中真有妖孽,我們定會前去清剿。”
雲昭堅持道:
“也許現在不去就來不及了。”
萬劍宗衆人面面相覷,誰也沒有動。
雲昭轉身就走。
999道:“這幫人都是大笨蛋!咱們自己去!”
雲昭道:“回去睡覺。”
999:“啊?不去救人?”
雲昭踢了一腳路邊的小石子:
“我修爲這麼低,萬一又是亂葬崗那樣的大妖,我去了也是白送,何必呢?橫豎有男女主在,沒關系的。”
999沉默又沉默,還是沒憋住:
“你這也不是回客棧的路啊。”
“但是話又說回來了,”雲昭道,“我小心謹慎的去查探一番也沒什麼不行,反正我有掛。”
999指指自己:
“你說我嗎?可我只是一只胖胖的小貓誒。”
雲昭道:“我說的是千裏一線牽。”
“到時候情況不妙我立馬傳到楚不離身邊去,管他會不會砍斷我手指頭,大不了我造個鈦合金的,更拉風。”
999:“好!”
雲昭跳上飛劍,在空中低頭望向下方朔風城。
路口,兩鬢斑白的老婦人倚坐在門前,手中擎着的燭台已燃了一半。
偶有燭淚滴落在手背,她一動不動,渾然不覺。
只是固執而安靜的等待。
視線的更遠處,城中道路縱橫交錯,燭火如星,無聲搖曳。
一共兩百三十三盞。
她深吸一口氣:
“走。”
融霜劍劍光如虹,轉瞬消失於夜色之間。
巷口,待萬劍宗弟子們與雲昭相繼散去,藏於牆後的麻衣青年緩步行出。
他沉思片刻,飛身離開。
*
望仙谷面積極大,谷中遍植赤練花,樹高而粗,霧氣彌漫,月光與花半遮半掩。
雲昭把袖子裏的天酬放出來:
“在這兒等我,裏面危險,我自己去便好。”
天酬不同意:
“我要親手抓住那個壞妖精,讓大家知道我是清白的。”
“再說了,你可別小看我,我生有一枚毒針,蟄誰誰死,危急關頭,能救你性命也說不定。”
雲昭道:“那你怎麼不蟄萬劍宗那幫家夥?”
天酬萎靡下去:
“因爲蟄完我也死了。”
好一個同歸於盡的大招。
雲昭扶額:“你還是老實待着吧。”
她自動屏蔽天酬的爭辯,一張束妖符“啪”地貼上他腦門,把他搬進隱蔽處。
兩個時辰內,他離不開此地。
“還好你修爲低,”她道,“否則這張符就不管用了。”
“卑鄙!”天酬用力瞪她,鼓起腮幫子,努力吹着符紙,試圖把它吹走。
雲昭沒理會,留下999在這兒暫時守着他,以防他行動不便遭遇不測,轉身獨自踏上進谷小徑。
萬劍宗倒也沒說錯,這裏的確沒有妖氣。
與世上每一個普通的山谷別無二致,最多霧大了點。
她抬手掐訣,想要再次施展尋蹤術。
然而,藍色靈蝶在頭頂迷霧中盤旋,始終辨不出方向。
看來這招是行不通了。
林密,不便御劍。
雲昭收劍在手,做下記號,小心前進。
夜露冰涼,沾溼裙擺。
兜兜轉轉不知多久,她再次看見最初做下的記號。
這就和那些普通山谷不一樣了。
雲昭停下腳步,思索下一步該如何行事。
倏而,前方枝葉晃了晃,影影幢幢,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靠近。
她打起十二分精神,屏氣等待。
“噠噠噠——”
某種蹄類踏過小路,扭曲的影子越來越近。
那是一只……
鹿?
雲昭愕然。
茫茫大霧,通體純白的小鹿緩緩朝她走來,烏黑的眼瞳一眨不眨地凝着她。
來者沒有意,雲昭仍不敢掉以輕心,她握緊劍柄,姿態警惕。
小鹿垂眸,原本高高昂着的腦袋也低了下去。
它又朝她走了一步,將自己最脆弱的、樹枝般曲折的鹿角伸到她面前。
這是……要她摸一下?
她有些拿捏不定,猶豫再三,還是小心碰了碰,觸感很奇妙,竟是溫熱的。
下一刻,鹿角綻開繁花朵朵,她原本被露水打溼的裙擺鞋襪重回燥,渾身暖洋洋的。
雲昭試探着問:
“你是此地山靈所化?”
修仙界裏,山川大澤有一定幾率孕育出山君水靈,它們生性純善,以守護爲職,庇佑過往旅人不受妖邪侵擾。
小鹿深深望着她,搖了搖腦袋,後退幾步,仰頭發出一聲空靈鹿鳴。
刹那間,迷霧盡散,皎皎月光潑水般淋下。
雲昭正要感謝,那只鹿已消失不見,原地徒留一朵自鹿角凋落的花。
粉藍兩色,花瓣層層疊疊,柔軟嬌嫩,看不出是什麼品種。
她彎腰拾起收進儲物袋,有什麼隨夜風一同捎來,輕盈拂過她的臉。
她伸手抓住。
是蛛絲。
前方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意與妖氣一同襲來,她想也不想,取出所有焚妖符,揚手射去幾張。
“砰”的一聲炸響,火光閃爍。
看清那是什麼後,雲昭頭皮發麻。
那是——
成千上萬只蜘蛛。
密匝匝的林子,白色蛛網在每一棵樹之間連成一片,而上面,通身黑白二色的毒蛛無聲倒懸。
數不清的幽綠雙瞳正死死盯着她。
“嗤——”
不知是從何處傳來的聲音,蜘蛛們同時張嘴。
白色蛛絲飛來,一圈圈纏上雲昭,試圖將她包裹成繭。
她幾個跳躍離開原地,揚手甩出一把符紙。
火光大作,焚盡四周妖物。
然而,毒蛛此起彼伏地趕來,這只是杯水車薪。
雲昭搓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認真思考要不要一把火將這個山谷燒了。
被抓來的女孩子們還沒找到,放火還是太危險了。
幾番權衡之下,她還是作罷,掐訣驅使融霜穿梭林間,劍氣所掠之處,毒蛛化爲灰燼。
這些妖物數量多,實力卻很一般。
“它們之前到底藏在哪裏?這麼多的數量,除非萬劍宗那群人是瞎了才會看不見。”
雲昭眉頭越皺越緊:
“怎麼都不完,難道是有什麼東西一直在繁衍它們,類似蟲族裏的蟲母?”
融霜劍還在四周穿梭,她踩着厚厚的灰燼朝毒蛛涌來的方向急速飛掠。
越往前,她心越沉。
毒蛛的修爲在增加。
最開始用符紙便能消滅,可如今,焚妖符已不起作用。
連融霜也開始吃力起來。
再繼續深入下去,大概會被埋在這兒。
雲昭回頭,來路早已被蛛堵住。
撤不走了。
如此,她只剩傳送到楚不離身邊一條退路。
風裏飄來清脆的敲擊聲。
枝葉晃了晃,赤練花殷紅花瓣紛紛揚揚落下。
她猛地抬頭,在花蔭裏對上白發少年含笑的眼。
他坐於樹上,屈起一條腿,悠閒搖晃手中撥浪鼓,好整以暇地觀賞着滿身狼狽的她:
“想去哪兒?”
行吧,現在無路可退了。
雲昭口急促起伏,實在想不明白楚不離怎麼會跑到這個鬼地方來:
“你來這裏做什麼?”
楚不離笑吟吟地開口:
“來看你被它們咬死。”
雲昭:“。”
傻*。
楚不離摘了朵赤練花,指尖轉着細細的花梗,挑着眉梢問:
“又在心裏罵我?”
蛛越來越近,她什麼也沒說,默默掐訣,指間紅線突現,另一端與他相連。
他歪了歪腦袋。
她用力一拽。
“刷——”
大風過境,枝葉搖亂,花瓣如雨落。
少年循着紅線跌向樹下的她。
而她背着雙手,仰起臉,笑得無辜又燦爛:
“不好意思,現在,是我們要一起被咬死了。”
“……”
楚不離微微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