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室的空氣裏還殘留着空間裂縫的臭氧味和某種更古老的氣息——像是鐵鏽與星辰塵埃混合的味道。洛峰盯着地上那副空蕩蕩的鐐銬，它還在微微發燙，邊緣泛着不祥的暗紅色光澤，仿佛剛從熔爐中取出。
“那是什麼...”他的聲音在頭盔裏顯得澀。
“一個錨點。” 3號樣本的精神波動從氣閘門外傳來，穿透了厚重的隔離，“或者說，一個信標。從‘門’那邊回來的，從來不是完整的生命，只是被榨了所有信息後的空殼。它們被送回來，是爲了標記這個世界——‘這個果實熟了，可以采摘了’。”
洛峰感到脊椎發冷。果實？人類文明，地球，只是某種存在眼中的“果實”？
“現在你明白了。” 樣本的聲音帶着疲憊的悲憫，‘門’不是通往新世界的大門，是屠宰場的傳送帶。而我們...是待宰的牲畜。”
“有沒有辦法阻止？”
“有。但代價很大。”
氣閘門滑開，3號樣本站在門外，細長的身體在應急燈的紅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蓋瑞等人也圍了過來，所有人的臉色都不好看——剛才空間裂縫打開時的那種壓迫感，即使隔着門也能感受到。
“什麼辦法？”蓋瑞問，他的機械義眼死死盯着樣本。
“用星火碎片重啓‘淨化穹頂’。” 樣本說，“完整的穹頂系統，能夠封鎖地球周圍的空間，切斷‘門’的連接。但穹頂需要十二塊碎片作爲能量節點，而現在...你們只有γ-7的坐標，其他十一塊散落在全球各地，有些可能已經損毀，有些可能被其他勢力控制。”
“重啓需要多久？”
“如果集齊所有碎片，以舊時代的科技水平，需要三個月建造時間。但現在...” 樣本“看”了一眼周圍破敗的設施，“人類文明倒退了兩百年，技術斷層，工業基礎幾乎歸零...可能三年，可能三十年，也可能永遠做不到。”
絕望的氛圍在人群中蔓延。三年？地球還有三年時間嗎？從那個歸來者的狀態看，“收割”可能隨時開始。
“但還有另一個選擇。” 樣本的話讓所有人重新抬起頭，“不是阻止‘門’打開，而是...改變打開後的結果。”
“什麼意思？”
“‘門’後的存在，我們稱之爲‘收割者’，是一種高維生命體。它們以文明演化的‘可能性’爲食——一個文明在發展到某個階段時，會產生無數種未來的分支，每一種分支都蘊含着巨大的精神能量。收割者吃掉這些可能性，讓文明固化、停滯、然後消亡。”
樣本頓了頓，“但據舊時代的研究，收割者並非無敵。它們有弱點：第一，它們無法直接進入低維空間，需要‘橋梁’——比如我這樣的連接者；第二，它們害怕純淨的、高濃度的星火能量；第三...它們內部有分歧。”
“分歧？”
“是的。舊時代截獲的通訊片段顯示，收割者並非單一意識，而是一個龐大的、蜂巢式的文明。其中一部分主張‘可持續收割’——讓文明發展到一定程度後收割，然後留下一部分種子，等待下一次成長；另一部分主張‘徹底清理’——榨一切，不留任何可能性。從目前跡象看...主張徹底清理的那一派，正在占上風。”
洛峰想起裂縫另一頭看到的蜂巢結構。所以那些被摧毀的世界，是“清理派”的傑作？
“如果我們能強化‘可持續派’，或者至少讓兩派內鬥...” 樣本說，“就能爭取時間。時間，是這個末世最寶貴的資源。”
“怎麼強化？”
“展示價值。” 樣本指向西北方向——那裏，γ-7碎片的波動即使在這裏也能隱約感知，“一個能夠穩定使用星火能量、甚至制造出新進化路徑的文明，對‘可持續派’來說，是值得長期的‘優質資產’。它們可能會延緩收割，甚至...提供保護。”
蓋瑞冷笑：“向屠宰者搖尾乞憐，求它們多養我們幾年？”
“是爭取生存權。” 樣本平靜回應，“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尊嚴是奢侈品。舊時代的人類就是太驕傲，拒絕了一切談判可能，結果呢？核戰爆發，文明崩潰，給了收割者完美的收割借口——‘文明自我毀滅傾向嚴重，評估爲不合格’。”
這話刺痛了所有人。是啊，如果舊時代的人類能團結一點，理智一點...
“所以你的建議是，拿到γ-7碎片，展示我們的‘價值’，然後等收割者中的‘溫和派’來談判？”洛峰總結。
“第一步是這樣。但真正的目標，是在談判爭取到的時間裏，找到其他碎片，重建淨化穹頂。” 樣本說，“談判只是緩兵之計。真正的自由，只能靠自己的力量爭取。”
洛峰沉默。他想起林素心留下的志：“不要輕易開啓‘門’”。可能已經預見到了這一切——星火既是希望，也是誘惑，更是危險。
“數據庫下載完成了嗎？”他問蓋瑞。
機械義眼男人點頭：“莉娜在作，還需要十分鍾。但...”他看向樣本，“你之前說，研究所自毀系統還在激活狀態。我們下載數據，會不會觸發？”
“已經觸發了。” 樣本的回答讓所有人心中一緊，“從你們進入冷凍密室開始，三十五分鍾倒計時就啓動了。現在...” 它“看”向牆壁上某個不起眼的指示燈，那指示燈正閃爍着微弱的紅光，“還剩十七分鍾。”
“什麼？！”石山怒吼，“你爲什麼不早說！”
“說了，你們會立刻逃跑，不會聽我解釋。” 樣本很冷靜，“而且，倒計時可以中止——只要拿到γ-7碎片，用它的能量覆蓋整個設施的控制系統。碎片現在距離我們只有...四百米。垂直向下。”
洛峰看向地面。向下？意思是碎片在更深處？
“D層之下，還有E層——真正的星火儲存庫。當年γ-7碎片墜落後，軍方挖掘到這裏，建立研究所，一方面研究碎片，另一方面...也是監視它。碎片被封印在五層能量屏蔽之下，但最近屏蔽層開始失效，所以波動才傳了出來。”
“怎麼下去？”
“有緊急通道，但需要...” 樣本的話突然中斷。
它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背部的晶體突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那些光芒不是金色或銀色，而是混亂的、不斷變幻的色彩，像是壞掉的霓虹燈。
“它...在呼喚我...” 樣本的精神波動變得斷斷續續，充滿痛苦，“碎片...感覺到了我的存在...我們...曾經連接過...”
“你怎麼了？”洛峰上前扶住它——接觸的瞬間，一股混亂的記憶洪流沖進他的腦海：
黑暗的實驗室，年輕的林素心站在培養槽前，眼神復雜...
“3號，你確定要這樣做？直接連接碎片，死亡率超過80%。”
“確定，林博士。如果我的能力真能成爲橋梁...也許我們可以主動聯系‘門’後的存在，談判...”
“太危險了...”
“總得有人試試。”
然後，連接建立。黑暗降臨。不是物理的黑暗，是意識的吞噬...
無數聲音在低語，無數眼睛在注視...
“有趣的蟲子...居然主動連接...”
“這個文明...有研究的價值...”
“標記它...等它成熟...”
然後是撕裂靈魂的痛苦...
記憶碎片戛然而止。洛峰踉蹌後退，額頭印記滾燙，像是被烙鐵燙過。
樣本癱倒在地，身體蜷縮，那些晶體突起的光芒逐漸暗淡，但表面出現了裂紋。
“我...時間不多了...” 它的精神波動變得極其微弱，“碎片在呼喚...也在排斥...我體內有它的印記...它想回收我...補全自己...”
“你不能去。”洛峰說，“它會吞噬你。”
“我必須去...” 樣本掙扎着站起來，“只有我能暫時安撫碎片，給你們爭取時間進入儲存庫...而且...” 它“看”向洛峰，雖然它沒有眼睛，但洛峰能感覺到那種“注視”，“我的使命，就是贖罪。爲兩百年前，我差點打開‘門’的錯誤贖罪。”
不等洛峰回答，樣本就沖向了房間另一頭的牆壁。它的身體在接觸牆壁的瞬間，居然融入了進去——不是穿透，而是牆壁像水面一樣波動，接納了它。
牆上留下一個人形的漣漪，然後恢復原狀。
“它...”莉娜目瞪口呆。
“空間相位移動，我的能力之一...” 樣本的聲音最後一次在所有人腦海中響起，已經微弱得像風中殘燭，“通道會在三十秒後打開...進入，拿到碎片...然後，毀掉研究所...不要讓數據庫落入錯誤的人手中...”
話音落下，牆壁上真的打開了一個洞口——不是門，而是一個圓形的、邊緣光滑的通道，斜向下延伸，內部有柔和的藍色光芒照明。
“走！”蓋瑞率先沖進去。
洛峰猶豫了一秒。樣本的犧牲...值嗎？爲了贖一個兩百年前的錯誤？
但他沒有時間多想。倒計時還在繼續：十六分鍾。
他沖進通道。其他人緊隨其後。
通道很陡，幾乎是垂直向下，但有螺旋形的階梯。他們跑得飛快，裝甲的金屬腳步和靴子踩在金屬階梯上，發出急促的回響。
深度不斷下降：-160米，-180米，-200米...
在-230米處，階梯到了盡頭。
前方是一個巨大的球形空間。
空間的中央，懸浮着一塊晶體。
那不是想象中拳頭大小的碎片，而是...一塊比人還高的、不規則的巨大水晶。它大約三米高，最寬處兩米，通體呈現深邃的暗金色，但內部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在流動，像是封裝了一片微縮的星河。
水晶表面布滿了裂紋，但裂紋中透出的不是破損，而是更強烈的光芒。它懸浮在離地一米的高度，緩緩旋轉，每一次旋轉，都帶動周圍空間的“扭曲”——不是視覺扭曲，是真的空間曲率變化，洛峰能感覺到重力在輕微波動。
而在這塊巨大水晶周圍，有五層透明的能量屏障，像洋蔥一樣層層包裹。但現在，這些屏障都已經破損——有三層完全消失，剩下的兩層也布滿裂痕，光芒明滅不定。
3號樣本就站在水晶前。
不，不是站着。它的身體...正在分解。
從腳尖開始，化作了無數發光的塵埃，被水晶吸收。每吸收一點，水晶的光芒就更盛一分，內部的星河流動更快一分。
“它...在補全自己...” 樣本的最後一絲精神波動傳來，“我本來就是從它身上分裂出來的...現在...回歸本源...”
“停下！”洛峰沖過去，想拉住樣本。
但太晚了。樣本的身體已經消散到腰部，它“回頭”看了洛峰一眼——雖然它沒有臉，但洛峰能“感覺”到那個“眼神”。
“守門人...記住...星火不是武器...是種子...種下它...讓它成長...”
然後，完全消散。
所有的發光塵埃都被水晶吸收。水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整個球形空間被照得如同白晝。光芒中，洛峰看見水晶內部浮現出一個復雜的符號——那符號和樣本背部的晶體突起形狀一模一樣。
是橋梁的印記。樣本用自己最後的存在，在水晶內部刻下了“連接”的權限。
光芒漸漸收斂。水晶恢復了平靜，但表面的裂紋開始愈合——不是物理愈合，而是裂紋中長出了細密的、發光的紋路，像葉脈，又像神經。
它“活”過來了。
不，它一直活着，只是現在...更完整了。
“身份確認：林氏守門人血脈。權限等級：一級。歡迎來到γ-7碎片儲存庫。”
一個聲音直接在空間中響起，不是精神波動，而是真實的、溫和的男聲，用的是舊時代的普通話。
“誰？”蓋瑞警惕地舉槍。
“我是碎片的守護AI，代號‘守星者’。兩百三十七年沒有訪客了。很高興見到你們——雖然你們的生命體征顯示極度疲憊和緊張。”
AI的聲音帶着一絲人性化的好奇。
“你能控制碎片？”洛峰問。
“部分控制。我的核心程序嵌入在碎片內部，負責監控碎片狀態，防止能量泄露。但最近一百年，我的控制力在下降——碎片的能量正在自然增長，而能量屏蔽層在老化。”
“我們要帶走碎片。”
“檢測到自毀系統倒計時：十四分三十七秒。如果倒計時結束，上層研究所爆炸，爆炸沖擊會破壞本空間的穩定性，導致碎片能量失控。失控能量將撕裂空間，產生永久性裂縫——預測寬度：三點七米，足以讓‘收割者’的小型偵察單位通過。”
AI平靜地說出可怕的話。
“怎麼中止自毀？”
“兩個方法：第一，輸入終止密碼——密碼已在兩百年前的主任林素心博士撤離時銷毀；第二，用碎片的能量覆蓋整個設施的控制系統，強行重置——但需要有人與碎片深度連接，引導能量。”
深度連接。就像3號樣本做過的那樣。
洛峰看向那塊巨大的水晶。與它連接？80%的死亡率...
“我來。”他說。
“你瘋了？”蓋瑞抓住他的手臂，“樣本剛才連接後的下場你看到了！它被吸收了！”
“但我們沒有選擇。”洛峰甩開他的手，“要麼我連接碎片，中止自毀，我們拿走碎片；要麼等爆炸，碎片失控，‘門’打開，我們都死。”
“也許有第三個選擇。”莉娜突然說，“我們下載了數據庫，知道研究所的結構。也許...也許我們可以找到緊急逃生通道，在爆炸前逃離，讓碎片留在這裏。”
“建議反對。” AI話，“爆炸導致的能量失控，有73%概率會引發連鎖反應，激活全球其他碎片。所有碎片同時波動，將產生足以撕裂太陽系空間的能量共振——那不再是打開一扇‘門’，而是打開一扇‘大門’。收割者的主力艦隊可以直接進入。”
死寂。
全球碎片共振，主力艦隊，直接進入...
“連接需要怎麼做？”洛峰問AI。
“將你的額頭印記貼在水晶表面。我會引導連接過程。警告：連接過程極其痛苦，需要承受碎片兩百三十七年積累的能量沖擊。你的身體可能無法承受，導致基因崩潰或意識消散。預估存活率：41.7%。”
四成。不到一半。
洛峰走向水晶。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能量場的增強——像是走進深海，水壓越來越大。走到水晶前時，裝甲的關節已經開始發出過載的呻吟，頭盔顯示屏瘋狂閃爍。
他抬起手，解除裝甲。金屬部件自動解鎖、展開，他從裏面走出來，只穿着簡陋的防護服。
“洛峰——”蓋瑞想說什麼，但沒說完。
洛峰沒回頭。他伸手，觸摸水晶。
冰涼。不是低溫的涼，而是一種絕對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冰涼。但下一秒，冰涼變成灼熱，能量順着手臂沖入他的身體。
劇痛。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
但他沒停。他把額頭，那個燃燒的印記，貼在了水晶表面。
瞬間，世界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轉化。他不再用眼睛“看”，而是用整個意識去“感知”。
他感知到了碎片的“記憶”：
它來自星空深處，一個已經消亡的文明最後的造物。那個文明也被收割者盯上，但他們沒有屈服，而是傾盡全族之力，制造了十二顆“淨化之種”——也就是星火碎片。他們將種子撒向宇宙，希望有文明能繼承它們的技術，對抗收割者...
γ-7是“轉化與連接之種”，它能轉化任何形式的能量，也能建立跨維度的連接...
它墜落地球，被人類發現，研究，畏懼，封印...
它等待了兩百三十七年，等待一個能夠承受它、理解它、使用它的人...
現在，這個人來了...
能量洪流沖刷着洛峰的意識。他感到自己在被撕裂，被重塑。額頭的印記不再是皮膚上的圖案，而是與靈魂融合的核心。皮膚下的金色光芒不再隱藏，而是透體而出，讓他整個人像一盞人形的燈。
痛苦達到頂峰，然後...消失了。
不是痛苦真的消失，而是他適應了。他的意識擴展，能同時“看見”球形空間裏的所有人，能“聽見”地下深處岩層的脈動，能“感知”到地面上方，山丘之外，陳思宇和其他人焦急的等待。
還有...更遠的地方。
亞洲大陸的其他位置，有兩處微弱的共鳴——其他碎片？
太平洋深處，有一個巨大的、沉睡的生命體，正在被碎片的波動驚醒...
北極圈方向，一股冰冷的、非人類的意識掃過這裏...
“引導完成。”AI的聲音在他擴展的意識中響起，“現在，釋放能量，覆蓋設施。”
洛峰“想”了這個念頭。
然後，碎片回應了。
以水晶爲中心，一道金色的能量波擴散開來。它穿透牆壁，穿透岩層，向上蔓延，覆蓋了整個研究所。所過之處，所有的電子設備、機械系統、能量管線，全部被“重置”。
自毀系統的倒計時停在十三分零四秒，然後清零。
警報聲停止。閃爍的紅燈全部熄滅。
研究所，安全了。
洛峰睜開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閉上了眼睛。他發現自己漂浮在半空，不是被什麼力量托着，而是...重力對他失效了？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身體。防護服已經破碎，露出下面的皮膚。皮膚表面，覆蓋着細密的、發光的金色紋路，像3號樣本那樣，但更完整，更美麗。那些紋路隨着他的呼吸明暗變化，像是在呼吸能量。
他落地。重力恢復，但他感覺身體輕得像羽毛。
“你...”蓋瑞看着他，眼神復雜——有敬畏，有嫉妒，也有恐懼。
“我成功了。”洛峰說。他的聲音變了，帶着輕微的回響，像是兩個聲音重疊。
“連接深度：72%。達到‘初級融合者’階段。” AI匯報，“你現在可以部分控制碎片的力量。但警告：過度使用會導致融合度加速上升，當達到100%時，你的意識將完全與碎片融合，失去獨立人格。”
“也就是說，使用它的力量，會讓我逐漸變成它的一部分？”
“是的。這是代價。”
洛峰沉默。但很快，他做出了決定：“怎麼移動碎片？”
“你現在就是碎片的‘載體’。可以引導它縮小、變形，甚至...暫時融入你的身體。”
“融入身體？”
“是的。初級融合者可以將碎片轉化爲能量形態，儲存在印記中。需要使用時再召喚。但每次召喚和收回，都會增加融合度。”
洛峰走到水晶前。他伸出手，心裏“想”着：變小。
水晶開始縮小。三米，兩米，一米...最後變成拳頭大小，懸浮在他掌心。它依然是暗金色的，但透明度更高了，內部的星河清晰可見。
然後，他“想”着：融入。
碎片化作一道金光，飛向他的額頭，沒入印記。額頭的印記瞬間明亮，然後恢復原狀，但洛峰能感覺到——它在那裏，在他的意識深處，像第二顆心髒在跳動。
“融合完成。當前融合度：74%。警告：融合度超過75%後，將無法逆轉。你確定要繼續攜帶碎片嗎？”
“確定。”洛峰說。
他沒有選擇。碎片必須被控制，不能被新黎明或夏家搶走。而控制它，就要付出代價。
“數據庫呢？”蓋瑞問AI。
“已下載完成。數據儲存器在控制台。” 牆壁滑開一個面板，露出一個金屬盒子。
蓋瑞上前拿起盒子，檢查後點頭：“任務完成。我們撤退。”
“等等。”洛峰叫住他，“新黎明打算怎麼使用這些數據？”
蓋瑞轉身，機械義眼閃爍：“我們會建立訓練營，培養更多異能者，建立屬於新人類的城邦。然後...等待收割者到來，展示我們的價值，爭取生存權。”
“如果收割者不談判呢？”
“那就戰鬥。”蓋瑞的聲音冷酷，“但至少，我們會戰鬥到最後一刻，而不是像舊時代那樣，自己先崩潰。”
洛峰沒再說什麼。新黎明有他們的路，他有自己的。
隊伍沿原路返回。一路上，研究所一片死寂——所有系統都被碎片能量重置，現在處於完全關機狀態。他們回到D層，經過核心室，穿過C層的走廊，最後回到B層大廳。
從進來的裂口升上去，回到地表。
外面，天已經黑了。不是自然的黑夜，而是輻射雲太厚，遮住了所有星光。只有地面上那些熒光植物的光芒，照亮一小片區域。
山丘下，洛峰看見了另一支隊伍的燈光——是洛強他們，還有陳思宇。
他們安全。
洛峰走下坡，陳思宇第一個沖過來。看到他的樣子——破碎的防護服，皮膚上的金色紋路，額頭發光的印記——她愣住了。
“你...怎麼了？”她的聲音顫抖。
“我和碎片融合了。”洛峰簡單解釋，“現在，我是它的容器。”
陳思宇伸手，想觸摸他的臉，但手指在距離皮膚幾厘米處停住了——那裏的能量場太強，普通人接觸可能會受傷。
“有副作用嗎？”
“有。但可控。”洛峰沒說實話。融合度超過75%就無法逆轉這件事，他不想現在說。
蓋瑞帶着新黎明的人從另一邊下山。他們沒有道別，徑直走向沼澤方向，很快消失在熒光植物的光芒中。
洛強和其他人圍上來。看到洛峰的樣子，大家都沉默了。
“碎片...拿到了？”唐啓剛問。
洛峰點頭，指了指自己的額頭：“在這裏。”
“那我們現在...”
“回觀測站，休整，然後...”洛峰看向西北方向，那裏，還有更多的挑戰，“去下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另一個碎片的共鳴點。”洛峰說，“我在連接時感覺到了——亞洲大陸上，至少還有兩塊碎片。我們必須找到它們，在收割者到來前，集齊力量。”
隊伍沉默地返回觀測站。路上，洛峰一直握着陳思宇的手——只有她，因爲世界樹須的改造，能承受他現在的能量場。
她手心的溫度，是現在唯一能讓他感覺自己還是“人類”的東西。
回到觀測站，進入避難室。門關閉，將黑暗和危險關在外面。
洛峰靠牆坐下，閉上眼睛。意識深處，他能“看見”那塊碎片，能“感覺”到它的脈動，能“聽見”它古老的記憶。
還有...更深處，某個遙遠的聲音，跨越維度的低語：
“種子已發芽...觀察繼續...”
“這個守門人...有趣...”
“也許...可以...”
收割者中的“溫和派”，已經在關注他了。
而“清理派”，想必也在觀察。
他睜開眼睛，看向熟睡的家人和朋友。
爲了他們，他必須走下去。
哪怕路的盡頭，是成爲非人之物。
哪怕路的盡頭，是面對星空中的獵手。
碎星爲誓，此路不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