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東很快被聯系上。據記錄,三樓那個單元租給了一個叫“王海”的男人,四十歲,自稱自由職業者,租期一年,平時深居簡出,房租都是按時銀行轉賬。登記的身份信息經核實是僞造的。
“行動!”指揮員下達命令。
特警突擊小組悄然上樓,姜星、林濤等刑警緊隨其後。門被技術開啓的瞬間,突擊隊員魚貫而入。
“警察!不許動!”
房間內,那個戴棒球帽的男子剛脫掉外套,聽到動靜猛地轉身,臉上閃過一絲驚愕,但沒有反抗,立刻舉起了雙手。手提箱就放在他腳邊的地上。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但異常整潔,甚至可以說一塵不染。所有物品擺放得井井有條,地板光可鑑人,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淡淡的、類似醫院消毒水但又更復雜的氣味——正是那種含有三元醇醚衍生物的特殊清潔劑味道。
男子被迅速控制。他看起來四十多歲,身材偏瘦,面容普通,屬於扔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那種。但姜星注意到他的眼睛,平靜得像兩口深井,看不到太多情緒波動。他的左手虎口處,果然有一道明顯的、陳舊性的疤痕。
“叫什麼名字?”陳國華厲聲問。
“王海。”男子聲音平穩。
“真名!”
男子沉默了一下,說:“李德昌。”
經過初步核實,李德昌,四十二歲,原籍外省,曾在南方某化工廠做過多年設備維護和清潔工,後工廠倒閉,輾轉多地打工,記錄不多。近三年在臨江市活動,無固定職業,但銀行流水顯示有數筆不明來源的匯款,金額不大但時間規律。
技術員打開那個手提箱。裏面整齊地碼放着幾套不同型號的防護服、手套、口罩、護目鏡,幾瓶沒有標籤的清潔劑(經快速檢測含有三元醇醚衍生物),一些精密的小型工具(包括類似在李薇頸部留下針孔的那種超細注射針頭),幾部不同制式的老式手機和 SIM 卡,以及一個加密的平板電腦。
“這些東西是什麼用的?”陳國華指着那些專業清潔劑和工具。
“個人愛好,做點精細手工,家裏喜歡打掃得淨點。”李德昌回答,語氣依舊平淡。
“顧明遠你認識嗎?”
“不認識。”
“淨源環保服務公司呢?三年前在大學實驗室做深度保潔的是不是你?”
李德昌眼神微微閃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時間太久,記不清了。我打過很多零工。”
顯然,這是個經驗豐富、心理素質極強的對手。常規審訊恐怕難以突破。
姜星沒有參與審訊,他在李德昌的出租屋裏仔細查看。房間的整潔程度令人咋舌,簡直像無菌車間。衣櫃裏的衣服疊得像豆腐塊,廚房灶台光亮如新,沒有任何油煙痕跡。衛生間更是淨得過分,連地漏邊緣都刷得雪白。
這種極致的整潔,透着一股偏執和強迫症的味道,與“清道夫”的工作性質莫名契合——清除一切不該存在的“污漬”。
在臥室床頭櫃的夾層裏,姜星發現了一個用油布包着的小本子。不是記,更像是一本工作記錄。
裏面用極其工整、近乎打印體的小字,記錄着一些“工作”:
“X年X月X,城南倉庫,化學泄漏後續處理。要求:無可見殘留,無異味,環境指標達標。耗時4小時。客戶評價:滿意。”
“X年X月X,城西實驗室,設備退役清理。特殊要求:清除所有生物活性物質及化學標識。耗時6小時。客戶評價:優秀。”
“X年X月X,北郊化工廠區,場地‘淨化’。要求:深度清除指定區域化合物痕跡及生物信息。使用3號配方。耗時8小時。客戶評價:完美。”(時間大約在李薇案發後不久)
“X年X月X,山區洞,臨時點善後。要求:消除近期活動痕跡,處理特定廢棄物。使用4號配方(強效)。耗時5小時。客戶評價:N/A(自評:達標)。”(時間在顧明遠死後,警方發現山洞前!)
記錄沒有具體客戶姓名,只有代號或地點描述,但地點與顧明遠相關的幾處現場高度吻合!尤其是“北郊化工廠區”和“山區洞”這兩條,幾乎直接對應張俊案和顧明遠自現場。而“城南倉庫”、“城西實驗室”等地,經查也與顧明遠或新銳生物公司有過關聯(倉庫曾存儲過實驗原料,實驗室是顧明遠早年過的地方)。
這個本子,是李德昌作爲“清道夫”的工作志!鐵證!
更關鍵的是,在記錄本的最後幾頁,有幾行字跡略顯潦草,像是匆忙寫下的:
“顧的‘月光’提示已接收。UV標記點已確認並處理。‘信使’通道不穩,備用方案啓動。‘家園’指示:完成最後交接後‘靜默’。”
“月光”提示,顯然是指顧明遠記中那句關於紫外燈和血的話。李德昌看懂了,並且去處理了那些紫外燈下會發光的標記點(很可能就是顧明遠留下的熒光血跡或其他線索)!
“信使”通道不穩,說明數據傳遞可能出了問題,或者“信使”遇到了麻煩。
“家園”——這很可能是指境外的指揮者或組織。
“靜默”——意味着完成任務後潛伏或撤離。
李德昌就是“清道夫”!他不僅爲顧明遠服務,還接收“家園”的指令,並與“信使”協同。
有了這個工作記錄本,審訊有了突破口。面對確鑿的證據,李德昌的防線開始鬆動。但他仍然拒絕透露關於“家園”、“信使”以及具體任務內容的任何信息,只承認自己是個“專業的清潔工”,受雇處理一些“技術性的髒活”,拿錢辦事,不問客戶是誰,也不過問具體原因。
“顧明遠是你的嗎?”姜星直接問。
“不是。我見到他時,他已經死了。我的任務是清理那個山洞裏的實驗痕跡和他留下的某些標記。”李德昌回答。
“張俊呢?李薇呢?”
“不認識,也沒接觸過。我只負責環境處理。”
他把自己撇得很淨,只承認“事後清潔”,不承認參與人。但OX-7的注射器出現在化工廠,而他的工作記錄顯示處理過那裏;顧明遠山洞的善後也是他做的。很難相信他對核心罪行毫不知情。更大的可能是,他知道一切,但絕不會承認。
“誰雇傭的你?怎麼聯系?”
“網上接單,加密通信,預付定金,完成後付尾款。不知道雇主真實身份。”李德昌滴水不漏。
對李德昌的通訊設備和加密平板的破解工作緊張進行。他的設備安全級別很高,破解需要時間。
聯合調查組判斷,李德昌是關鍵人物,但可能不是最高層級。他更像是一個執行層面的“技術員”。真正的幕後“家園”和負責傳遞情報的“信使”,可能還在暗處。李德昌的落網,可能會驚動他們,導致他們加速潛逃或切斷聯系。
果然,在逮捕李德昌後的十二小時內,監控顯示“科潔技術”那個加密聯系郵箱不再活動,與“家園”相關的幾個海外跳板IP也停止了與臨江方向的通信。
“信使”和“家園”可能已經知道“清道夫”失手,進入了“靜默”或撤離狀態。
時間緊迫。一方面,警方加強對李德昌的審訊和技術攻堅,試圖撬開他的嘴,找到“信使”和“家園”的線索;另一方面,加大海陸空出境渠道的監控和排查力度,防止關鍵人員外逃。
姜星仔細研究李德昌的工作記錄,尤其是那些地點和“客戶評價”。他發現,李德昌的服務似乎有一個“升級”過程。早期的記錄相對簡單(“化學泄漏後續處理”),後來的則涉及“清除生物活性物質及化學標識”、“深度清除化合物痕跡及生物信息”,越來越專業,指向性也越來越強,與顧明遠的關聯度越來越高。
這意味着,李德昌可能不是一開始就爲顧明遠或“家園”服務,他可能是被逐步吸納或“培養”成專門處理OX-7及相關敏感事務的“清道夫”。他早年在化工廠工作的經歷,讓他具備了基礎的化學知識和清潔技能。
那麼,是誰發現並招募了他?是顧明遠本人,還是“家園”直接物色的?或者,存在一個中間人?
李德昌的銀行流水顯示,近三年的匯款來自不同的國內賬戶,但追溯上去,最終都指向一些難以查實的空殼公司或個人。匯款金額不算巨大,但足夠一個單身漢在臨江生活得不錯,且有盈餘。這符合“專業服務、高價雇傭”的特征。
審訊室內,李德昌依然沉默。他有很強的抗壓能力和心理防線,似乎早已預料到這一天,並做好了準備。
就在僵持之際,技術組對李德昌加密平板的破解取得了部分進展。他們恢復出了一個被刪除的通信記錄片段,是李德昌與一個代號“牧羊人”的聯絡人的對話。
“牧羊人”:“新羊圈已準備妥當,需要深度清潔。老羊的標記需要處理淨。”
李德昌:“明白。配方和工具?”
“牧羊人”:“按3號方案。工具在老地方。完成後,留意是否有‘月光’痕跡。”
李德昌:“收到。”
對話時間,就在李薇屍體被發現的前一天!“新羊圈”可能指拋屍地或相關地點,“老羊”可能指顧明遠或之前的受害者,“月光”痕跡再次被提及。
“牧羊人”是誰?是“家園”的國內代理人?還是“信使”?
這個代號的出現,讓案件背後的指揮結構隱約浮現:“家園”(境外)——“牧羊人”(國內指揮/協調)——“清道夫”(李德昌,執行清潔)——“信使”(可能負責數據傳遞或其他)。
顧明遠,可能是“牧羊人”管理的“羊群”中的一只,或者本身就是“牧羊人”的下級?
必須找到“牧羊人”!
警方據通信記錄的元數據,嚐試定位“牧羊人”。信號最後一次出現的地點,在臨江市一個高端商務區附近。那裏寫字樓林立,公司衆多,排查難度大。
姜星提出,既然李德昌的工作需要工具和“配方”(清潔劑),而“牧羊人”說“工具在老地方”,那麼這個“老地方”可能是李德昌獲取裝備的固定地點。會不會就是他那個出租屋?但那裏已經被搜查,工具都在手提箱裏。
或者,“老地方”是指其他地方?比如,“科潔技術”名義下的某個倉儲點?
警方對“科潔技術”進行了更徹底的調查,發現它除了共享辦公空間那個地址,還在城郊結合部的一個物流園長期租用了一個小型倉儲櫃。倉儲櫃是以另一個假身份租用的。
突擊檢查那個倉儲櫃。裏面果然存放着更多專業的清潔工具、防護裝備、不同型號的清潔劑原液和配方手冊,以及幾個未啓用的加密通信設備。儼然一個小型的“清潔工作站”。
在倉儲櫃最裏面,還有一個不起眼的鐵皮盒子。打開後,裏面是幾個密封的玻璃安瓿瓶,標籤上只有一個手寫的代號:OX-7β。
OX-7的改進型!顧明遠臨死前喝下的,很可能就是這種東西!
此外,盒子裏還有一本薄薄的、紙質泛黃的筆記,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筆記裏記載了一些早期化學配方和清潔方法,筆跡與李德昌工作記錄本上的不同,更潦草,但某些用語習慣相似。
筆記的扉頁,寫着一行字:“授業之恩,沒齒難忘。然此道孤寂,望後來者慎之。——師:老宋 贈德昌 2015年冬”
老宋?李德昌的師傅?一個更早的“清道夫”?
這條線索至關重要!李德昌可能並非天生就是“清道夫”,他是被人帶入行的!這個“老宋”,可能就是上一代的清潔者,甚至可能是“牧羊人”或更早的環節!
“立刻查這個‘老宋’!2015年左右,臨江或周邊地區,有沒有從事特殊清潔、化工背景、姓宋的中老年人,尤其是已經去世或失蹤的!”陳國華下令。
戶籍和歷史檔案的排查需要時間。但這條線索,像一道新的裂縫,可能通向這個地下網絡更深的源。
與此同時,對李德昌的審訊策略也進行了調整。不再強攻他目前的罪行,而是從他師傅“老宋”入手,試圖觸動他可能的情感弱點或突破口。
當審訊人員不經意間提起“老宋”這個名字時,一直面無表情的李德昌,眼神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盡管他很快掩飾過去。
“你師傅老宋,教你手藝,是希望你把本事用在正道上吧?現在呢?你清理的是現場,但沾滿血的手,真的能洗淨嗎?”姜星隔着單向玻璃,看着審訊室內的李德昌,輕聲說道,仿佛是對自己,也仿佛是對裏面的人說。
李德昌低着頭,雙手交握,手指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他依舊沉默,但那股堅冰般的防御,似乎出現了一絲鬆動的跡象。
漫長的黑夜似乎看到了盡頭的一線微光。然而,姜星知道,越是接近核心,危險也可能越大。
“牧羊人”還在暗處,“信使”可能已經帶着數據逃離,“家園”的陰影依舊籠罩。而那個教導李德昌的“老宋”,他的背後,又隱藏着怎樣的過往和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