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藏節,終於在一片難以言喻的、混合着狂熱與肅穆的氣氛中來臨了。
夜幕早早降臨,巨大的篝火在寨子中央的祭祀坪壩上點燃,火焰沖天。空氣中彌漫着濃鬱的、混合了特殊香料、草藥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腥甜氣息,吸入肺腑,讓人頭腦微微發暈,卻又異常清醒,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到極致。
所有寨民,無論男女老幼,都換上了最隆重的節盛裝,臉上塗抹着神秘的油彩,眼神熾熱而虔誠。他們聚集在坪壩上,卻異常安靜,一種近乎窒息的沉默取代了往的歡歌笑語,只有皮鼓沉重而緩慢的節拍,如同巨獸的心跳,一聲聲敲在每個人的口。
我被這肅的氣氛壓得有些喘不過氣,下意識地尋找烏執的身影。他今似乎也有些不同,換上了一身更深的靛藍色衣袍,銀飾似乎也經過了仔細擦拭,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站在我身邊,沉默地看着一切,綠色的眼眸比平時更加深邃,仿佛映不出眼前的火光,只餘一片沉靜的幽暗。
“跟緊我。”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有些啞。
祭祀的隊伍開始向後山進發。沒有人說話,只有沉重的腳步聲、皮鼓的悶響和火把燃燒的噼啪聲。我被裹挾在人群中,心髒不由自主地跟着鼓點狂跳。
再次來到那片被經幡環繞的禁地,眼前的景象讓我倒吸一口冷氣。
那棵紫黑色的神樹,在無數火把的照耀下,顯露出了全貌。它比之前任何一次見到的都要龐大、猙獰!樹足需五六人方能合抱,扭曲盤踞,高聳入雲,遠超周圍任何樹木。最令人驚駭的是,它的枝葉並非稀疏,而是異常茂盛,每一片葉子都碩大無比,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完全不自然的翠綠色,綠得滴油,綠得像是用最上等的翡翠雕琢而成,在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炫目的光澤,美得邪異,美得令人窒息。
樹上那些深紫近黑的花苞,此刻全都微微顫動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綻放。而主上那個最大的、半人高的墨黑色花苞,搏動得更加有力,表面扭曲的血管狀脈絡隱隱發出暗紅色的微光,如同一個即將蘇醒的魔物。
寨民們面對這棵邪異巨樹,臉上卻露出了無比狂熱虔誠的神情,他們紛紛跪拜下去,口中念念有詞,祈求着山神(或者說這棵樹)的庇佑和賜福。
就在這時,莊重到令人頭皮發麻的鼓點驟然一變!
人群分開一條道路。
四位身穿純黑色苗服、頭戴高冠、面容枯槁嚴肅的老者,手持巨大的、雕刻着鬼面的蘆笙,緩步走出。他們身後,是四個同樣穿着黑衣的壯漢,抬着一面巨大的、蒙着不知名獸皮的暮鼓。
而在他們之前,引領着整個隊伍的,是一個身影。
他穿着一身繁復到極致的黑紫色苗袍,袍子上用金銀絲線繡滿了密密麻麻的、扭曲的蟲蛇和花卉圖騰,在火光照耀下流光溢彩,卻又透着無比的詭異。他臉上,戴着一張同樣黑紫色、雕刻着獠牙鬼面的木質面具,將他的容貌徹底隱藏。
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張臉,但那挺拔清瘦的身形,那線條優美的下頜和一雙……深綠色的、在火光下沉靜如古井的眼眸!
我的心猛地一縮!
雖然面具遮面,雖然那身祭司袍莊重神秘,雖然他的步伐沉穩而充滿某種古老的韻律……
但那身形,那雙眼睛……太熟悉了!
我的目光死死盯住他腰間——那裏,懸掛着一支熟悉的、深褐色的骨笛!
是他?!
烏執?!!
我猛地轉頭,看向身側——原本站在我身邊的烏執,不知何時,早已不見了蹤影!
仿佛一道驚雷在我腦中炸開!他是什麼時候離開的?他去了哪裏?這個戴着面具、引領祭祀的祭司……難道真的是他?!
可是……他明明告訴我他不是祭司!他明明被寨民排斥畏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祭祀開始了。那位面具祭司站在神樹前,舉起雙手,用一種古老而晦澀的苗語吟誦起來。他的聲音透過面具傳出,變得低沉、威嚴、充滿了某種神秘的力量,與平時烏執清冽的嗓音截然不同,卻又給我一種詭異的熟悉感。
四位長老吹響了蘆笙,聲音蒼涼嗚咽,如同鬼哭。壯漢擂響了暮鼓,聲震四野,仿佛能溝通天地。
卓瑪不知何時來到了人群前方,用生硬的漢語,低聲向幾個似乎同樣來自外寨、但地位尊貴的觀摩者講解着儀式的環節:迎神、獻祭、祈福、送神……每一個環節都充滿了原始蠻荒的氣息和令人不安的細節。
我的目光卻死死盯在那個面具祭司的身上。試圖從那面具的縫隙中,從那熟悉的身形舉止中,找到確鑿的證據。
祭祀持續了很長時間,各種繁瑣的儀式一環扣一環。我的心也一直懸着,混亂、震驚、懷疑、還有一絲被欺騙的憤怒交織在一起。
終於,最重要的祭神環節似乎結束了。面具祭司再次吟誦了一段長長的咒文,然後帶領着四位長老和鼓手,開始緩緩退場,朝着另一個更加偏僻的山坳方向走去——那裏似乎是進行下一階段儀式的地方。
機會來了!
我再也按捺不住,趁着所有寨民還沉浸在對神樹的跪拜祈禱中,悄悄脫離人群,借着夜色和樹木的掩護,遠遠跟上了那支離開的祭祀隊伍。
我不敢跟得太近,心髒跳得如同擂鼓。他們走進了一片更加茂密的古樹林,光線愈發昏暗。
我看到那面具祭司似乎對四位長老吩咐了些什麼,那四人躬身行禮後,抬着鼓朝着另一個方向先行離開了。只剩下他一人,獨自站在林間一小片空地上,背對着我的方向。
他緩緩抬起手,似乎想要摘下面具。
就是現在!
我屏住呼吸,藏在一棵巨大的古樹後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動作。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面具邊緣時,他的動作卻突然頓住了。
然後,他緩緩轉過身,那張獠牙鬼面精準地“看向”我藏身的方向。
“出來。”
低沉威嚴的聲音透過面具傳來,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被發現了!
我的心瞬間沉到谷底,手腳冰涼。掙扎了片刻,我還是咬着牙,慢慢地從樹後走了出來。
林中寂靜,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我們隔着一段距離對視着。他戴着恐怖的面具,穿着華麗的祭袍,周身散發着神秘而壓迫的氣息,與我認識的那個沉默安靜、甚至有些孤寂的少年判若兩人。
他靜靜地看着我,沒有說話。
我鼓起勇氣,聲音因緊張和激動而微微顫抖:“……是你嗎?阿執?”
他沒有回答。只是緩緩地、緩緩地抬起手,握住了那張獠牙鬼面,然後,將它摘了下來。
面具之下,是那張我無比熟悉的、精致卻此刻毫無表情的臉。烏執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兩汪深不見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我震驚失措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