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現在,輿論對你一邊倒的不利,幾乎所有人都在罵你。你……你打算怎麼應對?”
電話那頭,李記者的聲音裏透着焦急和興奮的矛盾混合體。
林天站在街邊,汽車的鳴笛聲和人流的嘈雜聲從他耳邊流過。
這些聲音,都無法進入他的世界。
他聽着李記者轉述的網絡上的謾罵,聽着天合律所那份顛倒黑白的聲明。
林天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知道了。”
他的回答只有四個字,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不等李記者再追問,林天直接掛斷了電話。
應對?
他不需要應對。
他要的,不是口舌之爭。
他要的,是法律的審判。
王浩的報復,比林天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狠。
天合律所,頂層合夥人辦公室。
王浩剛剛掛斷一個打給律協某位熟人的電話,臉上的笑容陰冷而得意。
他端起桌上的咖啡,輕輕抿了一口。
然後,他拿起手機,翻出通訊錄,撥通了江城另一家頂級律所,德盛律所主任的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通。
“喂,老張啊,我王浩。”
王浩的語氣很隨意,像是跟老朋友聊天。
“沒什麼大事,就是跟你打個招呼。我們所裏之前有個實習生,叫林天,腦子不太好,被開除了。現在反咬我一口,搞了個什麼刑事自訴。”
電話那頭的張主任立刻心領神會。
“王主任放心,這種人我們德盛是絕對不會碰的。一個連職業道德都沒有的實習生,誰敢用?”
“哈哈,老張你就是明白人。行,改天一起吃飯。”
王浩笑着掛了電話,立刻又撥出下一個號碼。
“喂,李主任嗎?”
“一個叫林天的實習生,對,就是他。你知道該怎麼做。”
“這個人,沒有任何一家律所會接他的案子。”
一個又一個的電話被打出去。
王浩的聲音不大,語氣也很客氣。
但每一句話,都像一道無形的指令,傳遍了江城大大小小的律師事務所。
他甚至不需要直接威脅。
只需要表明自己的態度。
天合律所高級合夥人的態度。
那些在律界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油條,都是人精。
他們立刻明白,這個叫林天的年輕人,已經被整個江城的律師行業,判了。
誰敢幫他,就是與天合律所爲敵。
就是與王浩爲敵。
沒有人會爲了一個無名小卒,去得罪一尊行業巨頭。
一張無形的封大網,在短短一個小時內,就已悄然張開。
籠罩了整個江城。
林天還不知道這些。
他正坐着公交車,前往天合律所。
他要去收拾自己最後的東西。
當他踏進那座金碧輝煌的寫字樓大廳時,立刻感覺到了氣氛不對。
前台小姐看到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躲閃地低下頭。
保安的目光,也帶着一絲警惕和憐憫。
林天刷了卡,閘機卻沒有打開。
他的權限,已經被注銷了。
最終,還是一個相熟的保安,嘆了口氣,手動幫他打開了門。
“小林,上去快點收拾完就走吧。”
林天點點頭,走進了電梯。
十八樓,天合律師事務所。
曾經熟悉無比的環境,此刻變得無比陌生。
以往,他走進這裏,總會有同事熱情地打招呼。
“林天早啊!”
“小林,咖啡帶了沒?”
但今天,當他推開玻璃門走進去時。
整個辦公室,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然後,像觸電一般,又迅速移開。
打字聲,電話聲,討論聲,在停頓了一秒後,又刻意地響了起來。
只是那聲音,顯得格外虛假和刺耳。
沒有人看他。
沒有人跟他打招呼。
他像一個瘟疫病人,所到之處,人群紛紛避讓。
那些昨天還與他稱兄道弟,一起吃飯聊天的同事,此刻都低着頭,假裝在忙碌地工作。
他們的眼神裏,有同情,有鄙夷,有幸災樂禍。
更多的是一種劃清界限的冷漠。
林天走向自己的工位。
那是角落裏的一個小隔間。
桌上的東西不多,一盆快要枯死的綠植,幾本專業書籍,還有一個他和劉燕的合照相框。
照片上,兩人笑得燦爛。
現在看來,無比諷刺。
林天面無表情地拿起相框,連同裏面的照片,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他拿來一個紙箱,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書,筆記本,一個馬克杯。
東西少得可憐。
一個曾經帶過他的老律師,從旁邊經過,腳步頓了一下。
他似乎想說什麼,但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搖搖頭,快步走開了。
這種無聲的疏遠,這種人情冷暖的巨大反差。
比任何惡毒的咒罵,都更讓人心寒。
林天的心,早已麻木。
他默默地收拾好紙箱,抱着它,轉身離開。
在他身後,他能聽到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聲。
“真可憐,居然敢告王律。”
“可憐什麼,自作自受。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聽說律協那邊也接到舉報了,他的律師生涯算是徹底完了。”
林天沒有回頭。
他抱着紙箱,穿過長長的走廊,走出了那扇玻璃門。
就好像,從來沒有來過一樣。
站在律所大樓下,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林天抱着紙箱,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一時間有些茫然。
他掏出手機,開始聯系自己認識的律師。
他需要一個代理人。
第一個電話,打給了一位曾經在模擬法庭上指導過他,以剛正不阿著稱的錢律師。
電話響了很久。
無人接聽。
林天沉默了一下,又撥通了第二個電話。
這是他實習期間,過的一個案子的主辦律師,姓張。
電話通了。
“喂,哪位?”
“張律,我是林天。”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鍾。
然後,傳來一個尷尬而疏遠的聲音。
“哦……小林啊,有什麼事嗎?”
“張律,我想請您幫我代理一個案子。”
“什麼案子?”張律師明知故問。
“我王浩和劉燕的案子。”
又是一陣沉默。
這次的沉默更長。
“咳……小林啊。”張律師的聲音聽上去很爲難,“不是我不幫你。實在是……我手頭最近接了好幾個大案子,實在抽不出時間。你看……你再找找別人?”
一個拙劣的借口。
林天的心,沉了下去。
“好的,打擾了,張律。”
他掛斷電話,沒有再說什麼。
他接着打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結果,全都一樣。
有的人,直接掛斷電話。
有的人,委婉地表示愛莫能助。
甚至有一位和他關系還算不錯的前輩,在電話裏痛心疾首地勸他。
“林天!你瘋了!聽我一句勸,趕緊去撤訴!然後去給王浩負荊請罪!你還年輕,不要自毀前程啊!”
整個下午,林天打了十幾通電話。
沒有一個人,願意接他的案子。
整個江城,竟無一人敢爲他代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林天抱着那個冰冷的紙箱,回到了自己那間狹窄的出租屋。
房間裏沒有開燈,一片漆黑。
他把紙箱放在地上,沒有力氣去整理。
他走到窗邊,看着樓下亮起的萬家燈火,看着城市的車水馬龍。
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獨感,像水一樣將他淹沒。
壓力如同實質的大山,壓在他的肩膀上。
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被背叛,被開除,被整個行業封。
他現在,一無所有。
仿佛被全世界拋棄。
林天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很久。
他的身體沒有動,但他的眼神,卻在黑暗中,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
那不是絕望的死寂。
而是一種被到絕境後,從骨子裏燃起的火焰。
是血性。
是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沒有被擊垮。
這些壓力,這些背叛,這些冷漠,反而像一塊塊淬火的寒冰,讓他那顆復仇的心,變得更加堅硬,更加鋒利。
林天猛地轉過身。
他大步走到桌前,打開了那台破舊的筆記本電腦。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年輕而堅毅的臉。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
沒有絲毫猶豫,他新建了一個文檔。
然後,一字一頓地,敲下了文檔的標題。
《擔任自己訴訟代理人申請書》。
他看着屏幕上那幾個字。
看着下面代理人一欄,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林天。
他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堅定。
沒有律師?
那我就做自己的律師!
沒有援軍?
那我就做自己的千軍萬馬!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需要任何人。
他將獨自一人,走上法庭。
對抗整個天合律所,對抗王浩那張巨大的關系網,對抗整個行業的偏見與封。
……
消息,像是長了翅膀。
林天要親自擔任自己辯護人的事,很快就在江城的律師圈裏傳開了。
這一下,整個圈子徹底炸了。
之前還只是嘲笑他不自量力。
現在,所有人都覺得他徹底瘋了。
江城最頂級的寫字樓裏。
一間裝修奢華的辦公室。
號稱“常勝將軍”的頂級大狀趙海峰,正和王浩悠閒地品着上好的龍井。
趙海峰,是王浩花重金請來應對林天訴訟的律師。
在江城,只要他出馬的案子,幾乎沒有敗績。
一個助理敲門進來,附在趙海峰耳邊低語了幾句。
趙海峰聽完,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看向對面的王浩,搖了搖頭,臉上滿是輕鬆的笑意。
“王主任,這案子我們贏定了。”
王浩挑了挑眉。
趙海峰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慢悠悠地說道。
“一個連律師執照都還沒拿穩的實習生,要親自上庭,跟我對簿公堂?”
“他連完整的庭審流程都未必搞得清楚。”
趙海峰嘴角的笑意,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
“這已經不是訴訟了。”
“這是公開處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