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寂靜帶着冰碴子的質感，每一秒都像在凍硬的鋼板上磨蹭。發電機的嗡鳴是唯一的活物，把暖氣送進暖氣片時，會在牆角烘出一小片帶着柴油味的暖意——這是屬於她的、與外界隔絕的溫柔。蘇暖裹着毯子坐在椅上，指尖劃過紙質地圖的褶皺，紅筆圈出的熱能點在燈光下泛着刺目的光。前半夜還在爲門鎖較勁的喧囂，此刻已被凍成了冰，沉在樓道深處。
腹中的暖流像口溫吞的小炭爐，胎動輕得像蝴蝶振翅。寶寶似乎也在攢勁，把夜晚滲透進來的寒氣，都悄悄釀成了積蓄的力量。
窗外的極光不知何時斂了，世界被扔進純黑的墨池。沒有路燈暈開的暖黃，沒有霓虹織就的虛假繁華，連月亮都躲得不見蹤影。只有遠處偶爾閃過一絲冰面反射的冷光，像誰在黑暗裏眨了下眼，轉瞬又被更深的黑吞沒。氣溫計的數字卡在-58℃，紅得刺眼——這溫度能讓唾沫在半空凍成冰碴，能讓暴露在外的皮膚瞬間失去知覺，也能讓前一晚還在夜市攤前吆喝的老板，此刻變成街角冰雕的一部分。
當天邊終於泛出魚肚白，那光也是死的。沒有晨露折射的晶瑩，沒有朝陽初升的暖意，像塊泡在冰水裏的瓷片，勉強照亮了一個冰封的世界。
蘇暖掀開隔熱簾的瞬間，呼吸頓了半拍。
街道成了冰的墳場。青藍色的冰層裹住歪扭的汽車，前一晚還在車流裏不耐煩鳴笛的司機，此刻不知蜷縮在哪個角落；破碎的窗洞裏結滿冰花，把樓裏的黑暗堵得嚴嚴實實，那些曾在窗邊亮到深夜的燈火，再也不會亮起；更觸目的是那些散落在路邊的“凸起”——蜷縮的、仰倒的，冰殼下隱約能看出人形，晨光在冰面上折射出冷硬的光，把死亡照得無所遁形。
遠處突然傳來幾聲脆響，像冰凌斷裂，卻比那更尖銳——是槍聲。緊接着是模糊的呼喊，被寒風撕成碎片，沒等傳遠就咽了氣。蘇暖看着那方向，眼神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前一晚還在爲幾毛錢討價還價的鄰裏，此刻或許正舉着武器，爲半袋餅紅着眼廝。寒冷撕開的不僅是皮肉，還有最後一層名爲“體面”的僞裝。
“刺啦——滋——”
老式應急廣播突然響起，電流聲像生鏽的鋸子在磨耳朵。片刻後，一個女聲擠了出來，努力壓着顫抖，卻藏不住疲憊：“……江城市臨時應急指揮中心……太陽風暴引發全球性強磁暴……請市民留在室內，等待救援……臨時避難所：第一中學體育館、城西物流園區……”
蘇暖的指尖猛地收緊，捏皺了膝蓋上的毯子。
城西物流園。
這個名字像冰針，猝不及防扎進記憶。前世，她也曾攥着這則廣播裏的地址，踩着沒過腳踝的冰碴，把最後一點力氣都耗在通往那裏的路上。她記得物流園鐵門被撞開時的巨響，記得人們爲了搶一桶泡面大打出手，記得夜裏有人偷偷割走了同伴的棉襖，記得自己從屍堆裏爬出來時，手裏只剩半塊凍硬的面包。所謂的“團結互助”，不過是弱者被吞噬前的安慰劑；所謂的“秩序”，早在物資耗盡的那一刻就碎成了渣。
廣播裏的女聲還在念着“共克時艱”，蘇暖伸手擰關了旋鈕。雜音消失的瞬間，發電機的嗡鳴突然清晰起來，像在爲她的決定敲着鼓點。
她走到窗邊，最後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冰封的街道上，一只凍僵的流浪貓保持着跳躍的姿勢，像件被遺棄的標本。前一晚還亮着的萬家燈火，此刻只剩死寂。
“這次，”她對着空蕩的房間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要自己活下去。”
不是賭運氣，不是等救援，不是把命交給出賣與掠奪並存的集體。她要靠自己，靠腹中的寶寶，靠手裏的工兵鏟，在這冰封裏鑿出一條生路。
腹部傳來一陣有力的胎動，像小拳頭在擂鼓，暖流傳得更旺了，帶着清晰的贊同與信賴。
【叮！階段性生存目標確立：獨立生存。】
【發布新任務：尋找熱能結晶（0/10）】
【任務說明：龍族胎兒進入快速發育期，需持續攝入純淨熱能。收集十單位標準熱能結晶，促進胎兒成長，穩固母體環境。】
【任務獎勵：母體基礎抗寒性小幅提升，孕育之巢空間容積+10立方米。】
蘇暖看着任務面板，指尖在“熱能結晶”四個字上頓了頓。這東西她有印象，前世在高溫異常點見過，像塊會發熱的水晶，當時只當是地質異變，原來……是寶寶的“口糧”？
她抓起工兵鏟，走到門邊時，系統監控突然跳了下：
【檢測到微弱能量波動，來源：樓下王大媽家。】
【能量類型：低階熱能，與胎兒需求匹配（3%）。】
3%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卻精準地對應着“熱能結晶”的特征。
樓下，王大媽家的窗戶緊閉着，冰殼後的黑暗裏，那點微弱的熱能，是凍僵的孩子最後一點體溫，還是……別的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