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之城》正式開拍的子，天色陰沉，一如陸衍此刻的心情。
不，比他的心情更糟。
他，頂流陸衍，正穿着印有自己大頭照的粉絲應援T恤，被一個叫蘇曉曉的女人死死拽着胳膊，擠在一百多個嘰嘰喳喳的粉絲中間。
“玲玲你快點！占個好位置！待會兒哥哥的車就從這裏過！”蘇曉曉一手高舉“陸衍最A”的燈牌，一手拖着生無可戀的【陸衍】，滿臉狂熱。
空氣中混合着汗水、廉價香水和應援棒的塑料味。陸衍感覺自己的潔癖DNA正在發出瀕死尖叫。
我真的會謝！
他想逃，可蘇曉曉力氣大得驚人。他只能被迫戴着口罩和鴨舌帽，像個被拐賣的無辜群衆，絕望地看着不遠處那個廢棄工廠的入口。
他的身體，他的事業，他的人生，現在都在那個手裏。
而他，只能在這裏，給自己喊“加油”。
這他媽是什麼頂級的人間疾苦！
……
片場內，氣氛是另一種意義上的。
廢棄工廠裏彌漫着鐵鏽和塵土的味道。導演張黎正坐在監視器後，花白的頭發亂得像個鳥窩，手裏那個標志性的舊喇叭，被他捏得咯吱作響。
“卡！演的什麼玩意兒！”
張黎的獅子吼穿透整個片場，一個演對手戲的老戲骨被罵得臉色發白。
“你是警察不是僵屍！眼睛裏要有火！懂不懂什麼叫火！”
整個劇組鴉雀無聲，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這就是張黎的片場，一個專治各種不服的修羅場。
【未玲】站在一旁，看着這一切，眼神平靜無波。
秦錚在她身邊瘋狂使眼色，壓低聲音都快哭了：“祖宗，待會兒機靈點，這張導是圈裏出了名的暴君，千萬別跟他對着。他讓你往東，你別往西。”
【未玲】沒說話，只是輕輕活動了一下陸衍那骨節分明的手腕。
暴君？她當年在底層劇組跑龍套的時候，什麼發不出工資還想潛規則的奇葩制片沒見過。
“陸衍！到你了！”張黎的喇叭對準了她，聲音裏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輕蔑，“別讓我失望，流量明星。”
秦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這場戲，是男主角“刑偵隊長”第一次勘察案發現場。劇本上只有簡單的四個字：眼神銳利。
【未玲】走到鏡頭預定的位置站定。
“Action！”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整個人的氣場一秒變臉。
原本那雙還帶着一絲慵懶和玩味的桃花眼，驟然收緊，瞳孔裏所有的光都凝聚成一點，像鷹隼鎖定了懸崖下的獵物。她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掃過現場那些用警戒線拉起的“案發區域”。
那目光裏，是剝離所有情緒的絕對冷靜，是對蛛絲馬跡的精準探究，是對罪惡深入骨髓的憎惡，最後，在落向那灘道具血跡時，又化爲一絲深不見底的悲憫。
仿佛她看到的不是道具，而是真正的屍體和背後破碎的人生。
整個片場，只聽得見攝影機工作的微弱聲響。
連張黎都忘了喊卡，他死死盯着監視器裏那張臉的特寫，身體不自覺地前傾，像是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這張建模一樣完美的臉，他以前只覺得空洞，此刻卻承載了千言萬語。
直到【未玲】完成所有調度，緩緩直起身，吐出一口壓抑的氣，那股令人窒息的氣場才悄然消散。
“……卡。”張黎的聲音都啞了，他愣了好幾秒，才猛地抄起喇叭，吼了一句他此生最溫柔的話，“還行！下一條準備！”
秦錚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還行？
我的爹！這在張暴君的字典裏，等於“牛炸了”好嗎！他帶了陸衍這麼多年，第一次聽見張黎沒罵他面癱！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打破了這短暫的平靜。
“阿衍，好久不見！聽說你最近狀態不好，我還擔心呢。”
江亦辰穿着一身價格不菲的休閒裝，笑得陽光燦爛，仿佛昨晚熱搜上那個買水軍的“江哥”跟他毫無關系。
他自然地伸手想去搭【未玲】的肩膀，做出親昵的兄弟姿態。
【未玲】不動聲色地側身一步，剛好避開，一個流暢的轉身，直接面向他。
她抬眼，用陸衍那張精致到無可挑剔的臉，扯出一個客套又疏離的微笑。
“托你的福，休息得很好。”她意有所指，目光在他眼下的淡青色上停了一秒，“倒是你，昨晚沒睡好？黑眼圈有點重。”
江亦辰的笑意在臉上掛了不到一秒，當場就有點僵。
“是啊，”他立刻恢復如常，甚至還嘆了口氣，一臉的痛心疾首，“看了些不該看的新聞，氣得一晚上沒睡着。現在這網絡環境，真是烏煙瘴氣，什麼髒水都敢往我們藝人身上潑。”
兩人隔空對視，空氣裏火花四濺。一個茶藝大師，一個鑑茶達人，高端局，開演了。
【未玲】心底冷笑。
就這？段位太低，弟弟，回家再練練吧。
她正想再說點什麼，江亦辰卻忽然壓低了聲音，朝她走近半步，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
“阿衍，做人留一線，後好相見。昨晚的事，我可以當沒發生過。”他嘴角的笑意未減，眼神卻冷了下來，“不過，我聽說你前幾天在酒店泳池，情緒好像不太穩定？有些東西，要是被不懷好意的人拍下來，惡意剪輯一下，對大家都不好，你說對吧？”
來了。
【未玲】眼底閃過一絲了然。
這就是他的王牌。
秦錚在不遠處看着，只見兩人“相談甚歡”，心裏還咯噔一下，以爲這祖宗又要犯傻跟人和解。
然而，下一秒，他看見陸衍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客套的假笑，而是一個極其明亮、甚至帶着幾分戲謔的笑容，在那張高冷的臉上綻放開，瞬間驚豔了周圍所有偷瞄的人。
“哦？是嗎？”
【未玲】慢條斯理地從口袋裏拿出陸衍的手機，在指尖轉了一圈。
“巧了，”她晃了晃那部最新款的手機，屏幕在陰天的光線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我這兒……好像也有點你的好東西。”
她什麼都沒點開，只是用那種玩味的眼神看着江亦辰，仿佛在看一個即將落入陷阱的獵物。
江亦辰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有什麼？難道她也拍了什麼？不可能！
就在他驚疑不定，大腦飛速運轉的時候，【未玲】卻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她看都懶得再看江亦辰一眼，直接轉身，朝着監視器後的張黎，揚聲喊道：
“張導，抱歉打擾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未玲】拿着手機，信步走到導演面前，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安靜的片場。
“江老師人特別好，剛才特意來關心我，”她一臉“真誠”地看向臉色已經開始發青的江亦辰，“說他昨晚爲了網上的事，擔心得一宿沒睡，現在狀態特別差。”
她頓了頓，語氣更“關切”了。
“我尋思着，爲了不影響咱們劇組的進度，也爲了江老師的身體着想，今天的探班要不就算了吧？身體要緊啊！”
這話一出，全場死寂。
蝦仁豬心！
這哪裏是建議，這分明是當着所有人的面，下了逐客令！還是用“敬業”和“爲你好”這種本無法反駁的理由！
張黎最恨的就是耽誤進度，他銳利的眼睛在未玲和江亦辰之間掃了一個來回，抄起喇叭，毫不客氣地吼道：
“說得對！劇組不是菜市場！沒事的人都給我出去！場務，清場！”
江亦辰臉上那完美的陽光笑容，終於，咔嚓一聲，碎得稀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