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女生宿舍樓大多窗口的燈光已次第熄滅，唯有三樓角落的一扇窗，仍透出一點朦朧的光。那是林微漾的桌面台燈，她在爲一個跨學科的課程趕工。
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屏幕上復雜的模型逐漸成型。當最後一行代碼調試通過，她長舒一口氣，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才驚覺已是深夜。合上電腦，一股混合着疲憊和完成任務的空虛感襲來，竟毫無睡意。
宿舍裏安靜得只能聽到蘇曉均勻的呼吸聲。她輕手輕腳地起身，披上一件薄外套，決定去公共陽台透透氣，讓夜晚的涼風冷卻一下過度運轉的大腦。
通往陽台的走廊空無一人，月光透過盡頭的玻璃門，在地面投下一片清輝。她推開虛掩的門，微涼的夜風瞬間包裹了她，帶着初夏草木的清新氣息。
然而，陽台上並非空無一人。
一個頎長的身影倚在欄杆旁，背對着她，指間一點猩紅在夜色中明滅，空氣中彌漫着極淡的煙草氣息。
是陸辰逸。
林微漾腳步一頓，下意識地想退回。她沒料到會在這裏遇見他，尤其是在這樣靜謐的深夜。
許是聽到了身後的動靜，陸辰逸轉過身。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側臉輪廓，那雙平裏深邃難測的眼眸，在夜色中似乎少了幾分銳利，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和……落寞？他看到她，似乎也有一瞬的訝異，隨即不動聲色地將指間的煙摁滅在旁邊的便攜煙灰缸裏。
“還沒睡？”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沙啞些許，融在夜風裏。
“……剛做完。”林微漾遲疑了一下，還是走到欄杆旁，與他隔着一米多的距離站定，“你呢？”
“睡不着。”他言簡意賅，目光投向遠處沉靜的校園輪廓，沒有追問她細節，也沒有再提起白天關於遊戲的試探。
一陣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但與之前餐廳的尷尬不同，這沉默因着這靜謐的夜色和彼此身上散發出的、相似的疲憊感，竟顯得不那麼難熬。
“有時候，”陸辰逸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對她說，又像是自語，“會覺得這一切……像個精致的牢籠。”
林微漾心中微動，側頭看他。月光下，他線條完美的下頜似乎繃緊了些。她想起那份冰冷的契約，想起他接父親電話時的冷峻，想起他身爲“陸辰逸”這個身份所必須承擔的目光與期望。
“光鮮亮麗，路徑清晰，卻連選擇呼吸方式的自由都沒有。”他嗤笑一聲，帶着淡淡的嘲弄。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林微漾心中某個緊鎖的盒子。她何嚐不是？父母的期望，家族的安排，那條被規劃好的、安穩順遂的道路……她被困在“好女兒”、“好學生”的殼裏，拼命想掙脫，卻找不到出口。
“至少，”她望着樓下被月光照亮的石板路，聲音輕輕的，帶着自己都未察覺的共鳴，“你還有能力，自己去打造一個……哪怕是‘小打小鬧’的王國。”
她用了白天他電話裏聽到的那個詞。
陸辰逸猛地轉頭看向她，眼神在月光下銳利如鷹。他沒想到她會提起這個，更沒想到她會用這個詞。
被他驟然銳利的目光鎖定，林微漾才驚覺自己失言，暴露了在圖書館聽到他通話內容的事實。她有些窘迫地移開視線，夜風吹起她頰邊的碎發。
“我……”她試圖解釋。
“是啊，‘小打小鬧’。”陸辰逸卻接過了話頭，語氣裏的嘲弄更深，但這次是對着自己，“傾注了所有心血，在有些人眼裏，也不過是場不值一提的遊戲。”
他向前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那雙墨玉般的眸子在月光下灼灼地盯着她：“那你呢，林微漾？你甘心永遠只做別人期望中的‘好學生’，在既定的軌道上運行，連發出匿名郵件，都要小心翼翼，不留痕跡嗎？”
轟——
林微漾的大腦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一片空白。
他知道了！
他果然知道了！
夜晚的涼風仿佛瞬間變得刺骨，她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心髒在腔裏瘋狂跳動。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否認？在如此直接的質問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看着她驟然蒼白的臉色和寫滿驚慌的眼睛，陸辰逸知道自己猜對了。那個匿名的高手，那個在代碼世界裏揮斥方遒的存在，果然就是眼前這個看似安靜柔弱的女孩。
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涌上心頭——有猜測被證實的快意，有對她才華的驚嘆，更有一種被“欺騙”的微妙不悅。她藏得可真深。
“爲什麼？”他追問，聲音低沉而壓迫，“幫我，卻又躲着我。”
林微漾在他的視下，無處可逃。夜風吹得她有些冷，心底的秘密被驟然揭開，讓她感到一陣虛脫。她低下頭，盯着自己月光下的影子，過了好一會兒，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幫你，是因爲那個問題本身很有趣。躲着你……”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是因爲我不想讓一次純粹的技術行爲，變得復雜。”
她的眼神帶着被到牆角後的坦誠與倔強：“我不想被感謝，不想被探究，更不想……因此而被特殊對待。尤其是在我們之間，還存在那樣一份契約的情況下。”
月光清晰地照出她眼中的堅持，那是對自身領域純粹性的守護，也是對那份“平等關系”的執着。
陸辰逸沉默了。他看着她，看着她在月光下微微顫抖卻依舊挺直的脊背，看着她清澈眼底那份不容玷污的驕傲。他忽然明白了，她守護的不僅僅是秘密，更是她的獨立世界和與他平等對話的資格。
許久，他眼底的銳利和壓迫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帶着審視與欣賞的光芒。
他緩緩開口，不再是質問，而是陳述：
“所以，那份契約裏的‘心動條款’，對你而言，不僅僅是一個緊急刹車。”
“它更是一條，絕不允許被任何外在因素——比如感激，比如好奇——所混淆或觸發的，絕對界線。對嗎？”
他的話語，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準確無誤地砸中了林微漾內心最深處的想法，蕩開層層疊疊的漣漪。
她看着他，無法回答。
而陸辰逸，也無需她的回答。月光下，他們彼此對視，一個秘密已然揭曉，而一條更加清晰卻也更加危險的界線，在兩人之間，凜然劃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