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遊漁村比沈時記憶中更破敗。
十幾間茅屋零散分布在河灣高地上,屋檐低垂,牆皮剝落。時已深夜,大多人家漆黑一片,唯村口有間屋子還亮着微弱燈火——是間簡陋的河神廟,門縫漏出燭光。
沈時腳踝腫得發亮,每走一步都疼得吸氣。他扶着廟牆喘息片刻,抬手叩門。
門內寂靜片刻,才有個蒼老聲音問:“誰?”
“過路人,扭傷了腳,求借宿一宿。”沈時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門吱呀開了條縫。一個須發花白、穿着補丁麻衣的老丈舉着油燈,上下打量沈時。燈光映出沈時狼狽模樣:衣衫劃破,前有血漬,腳踝包扎處滲出血水。
老丈皺眉:“後生,你這是……”
“跌進山溝了。”沈時苦笑,“老丈行行好,容我歇歇腳,天亮就走。”
老丈猶豫片刻,還是側身讓開:“進來吧。廟小,只有老夫一人守着。”
河神廟果然狹窄,正中供着尊彩漆剝落的河神像,香案積着薄灰。角落裏鋪着草席被褥,便是老丈的棲身處。旁邊小灶上溫着瓦罐,飄出魚湯香氣。
“坐。”老丈從神像後摸出個破陶罐,倒出些褐色藥膏,“治跌打的土方子,雖不好看,管用。”
沈時道謝接過,解開包扎。腳踝處皮肉青紫,腫得像個饅頭。他咬牙將藥膏敷上,一陣辛辣刺痛後,竟真的感覺脹痛稍緩。
“多謝老丈。不知如何稱呼?”
“村裏人都叫我餘老。”老丈往灶裏添了柴,火光在他皺紋深刻的臉上跳躍,“後生怎麼稱呼?看你這衣裳……是讀書人?”
“晚輩姓沈,在洛京州學讀書。”沈時斟酌着說,“奉教授之命,隨工房來黑龍灘勘測水文,不慎迷路受傷。”
“州學?”餘老眼神動了動,沒再多問,只盛了碗魚湯遞過來,“趁熱喝,驅寒。”
魚湯寡淡,只有鹽味,但對飢腸轆轆的沈時來說已是美味。他慢慢喝着,暗中觀察廟內。
神像旁掛着幾張漁網,牆角堆着魚簍、木槳,牆上用炭筆畫着些彎彎曲曲的線條——細看竟是簡易的河圖,標注着水深、暗礁位置。
“老丈是船公?”
“年輕時是。”餘老在對面坐下,摸出旱煙袋,“如今老了,搖不動櫓了,就在這廟裏給河神上上香,偶爾給村裏後生指指水路。”
沈時心中一動,目光落在牆上的河圖上:“老丈對黑龍灘很熟?”
“熟。”餘老吐出口煙,煙霧繚繞中,聲音有些飄忽,“太熟了……熟到夜裏做夢,都能聽見那灘頭的水聲。”
“晚輩今在灘區東岸,看到一片填土坡。”沈時試探道,“老丈可知那坡的來歷?”
餘老抽煙的動作頓了頓。
廟裏靜了片刻,只有柴火噼啪聲。
“後生,”餘老緩緩道,“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你既是州學學生,好好讀書,將來考功名做官,比打聽這些強。”
“可若那坡下埋着冤屈呢?”沈時直視餘老,“若有人爲了掩蓋真相,不僅沉船滅證,還害了人命?”
餘老的手抖了一下,煙灰落在衣襟上。
他盯着沈時看了許久,才啞聲問:“你……看到了什麼?”
“燒焦的船板,還有……”沈時壓低聲音,“昨夜在坡上,聽到兩個黑衣人說‘三爺’‘掉腦袋’之類的話。”
餘老猛地站起,又緩緩坐下。他臉上皺紋更深了,像一瞬間老了十歲。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他聲音澀,“中秋前夜,有艘船從下遊來,說是運貢綢的漕船。那夜我正好在灘邊下夜網,親眼看見……”
他頓住了,眼裏有恐懼。
沈時靜靜等待。
“……船到灘心,突然起火。”餘老閉了閉眼,“火勢起得極快,眨眼就燒滿了船。接着船就沉了,不是慢慢沉,是像被什麼東西拖下去似的,‘咕咚’一聲就沒了影。我聽見船上有人慘叫,但很快就沒聲了。”
“後來呢?”
“後來天沒亮,崔家莊子就來人了,說是巡檢司的,封鎖了灘區。再後來,工房來填了坡,說是防坍塌。”餘老苦笑,“村裏人都知道怎麼回事,但誰敢說?崔家勢大,莊子裏養着幾十號護院,前年村東頭王二多嘴了一句,第二天就淹死在河裏——說是失足。”
沈時握緊了拳。
“那船上的賬冊和銀子……”
“什麼賬冊銀子?”餘老一愣,“官家只說運的是綢緞。”
沈時意識到說漏嘴,忙改口:“我猜的。既說是貢船,總該有貨物清單。”
餘老深深看了他一眼,沒追問,只道:“後生,聽老夫一句勸。天亮趕緊回洛京,這事不是你一個學生能管的。崔家那位‘三爺’崔琮,是現任家主崔琰的三叔,管着崔家在洛水沿岸的田莊、船隊,手眼通天。連縣老爺見了他都要拱手叫一聲‘三爺’。”
崔琮。
沈時記下這個名字。
“老丈放心,晚輩曉得輕重。”他嘴上這樣說,心裏卻已打定主意——必須將證據帶回去。
後半夜,餘老給沈時騰了半張草席。沈時和衣躺下,腳踝敷藥後疼痛減輕,但腦中思緒紛亂。
他閉目凝神,意識沉入腦海。
神木靈枝此刻微微發光,白裏感應到的河底怨念,似乎與遠處黑龍灘方向有所呼應。更讓沈時驚訝的是,他發現自己對那幾團怨念的感應清晰了些——其中最大那團黑紅色光暈中,竟隱約浮現出幾個模糊的人影輪廓。
“逝者的殘念……”沈時明悟,“若我能‘看清’他們,或許能知道更多真相。”
他嚐試將意念更深入地向那團怨念探去。
這一次,畫面不再是碎片:
——船艙內,一個穿着從九品官服的中年人正伏案疾書,忽然艙門被撞開,幾個蒙面人持刀沖入;
——甲板上,火把扔進油桶,烈焰騰起;
——一個年輕船工在沉沒前抓住塊浮木,卻被水下伸出的鉤索拖了下去……
最後定格在一張臉上:方臉,濃眉,左頰有道疤,眼神凶戾。這張臉在火光中一閃而過,卻深深烙進沈時意識。
“這就是黑衣人之一。”沈時記下特征。
他還“看”到一些細節:那艘船並非普通的漕船,船體結構更堅固,吃水線很深——確實像是載了重物。
退出感應時,天已微亮。
沈時睜眼,發現餘老已起身,正站在廟門口望着河面發呆。
“老丈起得早。”
餘老回頭,神色復雜:“後生,你夜裏說夢話了。”
沈時心中一凜:“我說了什麼?”
“沒聽清,只聽到‘賬冊’‘沉船’幾個詞。”餘老走回灶邊,重新熱了魚湯,“吃過早飯,老夫撐船送你到下遊官道。你從那裏搭車回洛京,莫要再來了。”
“老丈大恩,沈時銘記。”沈時鄭重行禮。
早飯後,餘老果然從廟後蘆葦叢中拖出條小舢板。沈時忍痛上船,餘老搖櫓離岸。
晨霧彌漫河面,遠處黑龍灘隱在霧中,只聞水聲轟鳴。
船行半途,餘老忽然開口:“後生,你若真有心查那件事……有個人或許能幫你。”
“誰?”
“洛京西市‘百工坊’的胡三。”餘老壓低聲音,“他原是官船廠的匠頭,三年前那艘沉船,就是經他手改裝的。後來不知怎的得罪了人,被趕出船廠,如今在西市擺攤修船具。”
沈時記下:“多謝老丈。”
“不必謝我。”餘老搖頭,“老夫只是……只是不想那些人白死。”
船至下遊岔口,餘老靠岸。沈時下船,從懷中摸出僅有的幾十文錢——那是他離州學時帶的盤纏。
“老丈留着買些米面。”
餘老推拒不過,收了,又從船艙摸出個油紙包:“曬的魚獲,路上充飢。後生,保重。”
沈時目送舢板消失在霧中,才轉身往官道走。
腳踝敷藥後好了許多,但仍不便疾行。他走走停停,晌午時分才看到官道上的茶棚。
正要上前,卻見茶棚外拴着幾匹馬,馬上人穿着青灰勁裝,腰佩短刀——正是昨夜巡檢司見過的護衛打扮。
沈時立即閃身躲到樹後。
那幾人正在茶棚裏喝茶,爲首的是個疤臉漢子。沈時瞳孔一縮——正是昨夜感應中看到的那張臉!
“……三爺吩咐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疤臉漢子沉聲道,“那小子從巡檢司跑了,肯定沒走遠。上遊幾個村子,挨家搜。”
“頭兒,要是那小子已經回洛京了呢?”
“回洛京?”疤臉冷笑,“沿途哨卡都打了招呼,見到獨行受傷的年輕書生,一律扣下。他翅難飛。”
沈時心往下沉。
崔家的動作比他預想的還快。
他悄悄退入樹林,繞開茶棚。但腳踝傷勢不允許他走遠路,必須在入夜前找到安全處所,否則一旦被搜山的發現,絕無生路。
正焦急時,忽然聽到車軲轆聲。
林中小道上,一輛驢車緩緩駛來,車上堆着柴火,趕車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農婦。
沈時猶豫片刻,還是上前攔車:“大娘,晚輩腳傷了,能否捎一段路?我給車錢。”
農婦打量他:“後生去哪?”
“去……去前面村子投親。”沈時隨口編道。
“上來吧。”農婦倒是爽快,“不過只到前頭柳樹屯,我送完柴就回。”
沈時道謝上車,縮在柴堆後。驢車慢悠悠前行,果然避開了官道上的哨卡。
路上,農婦絮叨着家常,沈時有一搭沒一搭應着,心思全在如何脫身上。
車至柳樹屯,沈時付了五文錢,目送農婦離開。這村子不大,約二三十戶人家,此時正是晌午,田間地頭沒什麼人。
沈時找了個廢棄的瓜棚暫歇,取出餘老給的魚啃了幾口。糧所剩無幾,腳傷未愈,追兵在後……形勢不容樂觀。
“必須盡快聯系楊教授。”他摸出懷中蠟丸。
但此地離洛京尚有三十餘裏,信號能否被看到?即便看到,援兵趕來也要時間。而這期間,若被崔家人發現……
正權衡時,瓜棚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沈時立即屏息。
“……那小子肯定躲在這一帶。”是疤臉漢子的聲音,“屯裏都搜過了?”
“搜過了,沒有。”另一個聲音回答,“頭兒,會不會已經渡河跑了?”
“渡河?”疤臉冷哼,“腳傷了怎麼渡河?繼續搜,把河邊蘆葦蕩、林子都翻一遍!”
腳步聲漸遠。
沈時靠在棚柱上,額頭滲出冷汗。
不能再等了。
他捏碎蠟丸。
蠟殼破碎的瞬間,一股青紫色煙霧騰起,筆直沖上數丈高,在半空中凝而不散,形成個奇異的符紋形狀,持續了約十息才漸漸消散。
“接下來,只能等了。”沈時握緊采藥鏟,環視瓜棚。
棚內除了些爛稻草、破陶罐,別無他物。他將鏟子別在腰間,又撿了結實的木棍,然後蜷縮在最暗的角落,閉目調息。
時間一點點流逝。
頭西斜,黃昏將至。
就在沈時幾乎以爲信號未被察覺時,遠處忽然傳來馬蹄聲。
不是一匹,是至少五六匹,正朝瓜棚方向疾馳而來。
沈時握緊木棍。
馬蹄聲在瓜棚外停住。有人下馬,腳步聲近。
“裏面有人嗎?”是個陌生的男聲,中氣十足。
沈時沒有立即應答。
那人又道:“奉楊教授之命,接州學生員沈時。”
沈時這才慢慢起身,掀開棚口的破草簾。
棚外站着六人,皆着深灰色勁裝,外罩無袖皮甲,腰佩橫刀,馬鞍旁掛着弓弩。爲首的是個三十出頭的方臉漢子,目光銳利,見沈時出來,上下打量一番。
“可是沈時?”
“正是。”
漢子從懷中取出一枚木牌——與楊儼給沈時的藏書閣憑證同質,只是刻紋不同。
沈時驗過,點頭:“多謝諸位前來。”
“上馬。”漢子不多話,示意手下牽來一匹空馬,“崔家的人正在搜山,我們需即刻離開。”
沈時腳踝不便,在兩人攙扶下上馬。一行人催馬疾行,不走官道,專挑林間小路。
路上,方臉漢子自報姓韓,單名一個“烈”字,是楊儼早年救過的江湖人,如今在洛京經營鏢局,暗中爲楊儼辦些不便出面的事。
“楊教授見到信號,便知你遇險。”韓烈策馬與沈時並行,“他讓我帶句話:事比預想更急,證據務必保全,人更要平安回去。”
“韓鏢頭可知黑龍灘的事?”
“知道一些。”韓烈面色沉肅,“崔家這些年把手伸進漕運、河工,撈了不少銀子。三年前那樁事……我們也有所耳聞,但苦無實證。楊教授讓你去,本就是一步險棋。”
沈時從懷中摸出那小冊子:“這是晚輩記錄的疑點,還有昨夜在填土坡下挖到的焦木碎片。”
韓烈接過翻看,越看神色越凝重:“好小子……這些若都是真的,足夠掀翻半個崔家。”
“但還缺關鍵證據。”沈時道,“沉船的具置,船上貨物的清單,還有……”他頓了頓,“當年經辦此事的官吏、船工,恐怕已遭滅口。”
“未必全死了。”韓烈眼中閃過寒光,“崔家做事雖狠,但總要留些‘自己人’當替罪羊。那個胡三,你可知爲何能活到現在?”
沈時一怔:“餘老說,他得罪了人被趕出船廠……”
“那是幌子。”韓烈冷笑,“胡三手裏有當年改裝船的圖紙,還有一份貨物驗單的抄本——這才是他的保命符。崔家幾次想滅口,都被他躲過了。如今他在西市擺攤,看似落魄,實則周圍有我們的人暗中護着。”
沈時恍然。
原來楊儼早已布下暗棋。
“那我們現在……”
“先回洛京。”韓烈勒馬,“楊教授安排了地方,崔家不敢明目張膽搜。待你養好傷,再見機行事。”
一行人馬不停蹄,終於在亥時初抵達洛京城外。
他們沒有走城門,而是繞到東南角一段僻靜城牆下。韓烈打了個呼哨,城頭垂下條繩梯。
“上。”
沈時忍着腳痛攀上城頭,下面早有馬車等候。上車後,馬車在夜色中穿街過巷,最後駛入一條窄巷,停在一處不起眼的小院門前。
門開了,楊儼教授親自站在院中。
“教授。”沈時下車行禮。
楊儼扶住他,目光落在他腳踝、前傷痕上,嘆了口氣:“受苦了。但這一趟,值得。”
他將沈時引進屋,韓烈等人守在院外。
屋內燭火通明,桌上已擺好熱粥小菜。楊儼待沈時簡單用過,才問:“說說,都看到了什麼。”
沈時將從勘測到遇襲、從餘老到胡三的事細細道來,又呈上那本冊子和焦木碎片。
楊儼聽着,看着,臉色越來越沉。
當聽到“船上可能是銀子而非綢緞”時,他猛地拍案:“果然如此!”
“教授早有所料?”
“三年前王延刺史調任前,曾密信於我,說漕運虧空恐達十萬兩,證據指向崔家。但他未來得及深查便被調離,證據也隨沉船消失。”楊儼起身踱步,“這些年我暗中查訪,始終缺關鍵一環——那艘船到底沉在何處,船上到底有什麼。”
他轉身,目光灼灼:“沈時,你找到的填土坡,可能就是沉船點。而那些焦木……說明船是先燒後沉,這是滅口,也是毀證。”
“可我們如何證實?”沈時問,“即便挖出船骸,時過境遷,崔家大可推說不知。”
“所以需要人證、物證、賬證,三證俱全。”楊儼從書櫃暗格中取出一卷紙,“這是王延當年留下的部分賬目抄本,記錄了幾筆可疑的漕運款項。若能找到沉船上的原始賬冊,與這份對得上,便是鐵證。”
“但沉船在水底……”
“胡三知道船體結構,知道貨物裝載位置。”楊儼道,“待你傷好,我們去見他。”
沈時低頭看着自己腫痛的腳踝,又想起黑龍灘的險惡、崔家的追。
這條路,注定布滿荊棘。
但當他抬頭,看見楊儼眼中那簇不滅的火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力量。
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有些真相,總得有人去揭開。
“學生明白了。”沈時一字一句道,“待腳傷稍愈,便去見胡三。”
窗外,夜色深沉。
洛京城中萬家燈火,歌舞升平。無人知道,這間僻靜小院裏,一場關乎生死、關乎正義的博弈,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