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賈家,宗脈源自寧府,賈珍身爲族長兼襲爵人,本該擁有最大的話語權,卻因輩分低了一頭,常年被賈母壓制驅使。
賈珍亦不覺有異,他自幼所受教誨便是寧榮二府同氣連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而賈鏈現在要做的,正是打破他這深入骨髓的念頭,讓他看清:寧國府是寧國府,榮國府是榮國府。
賈珍的面色由白轉青,指節捏得發響。
“老太太……這是將我寧國府上下都當作了墊腳石,專爲元春鋪那條登天的路。”
賈鏈嘴角掠過一絲譏誚。
“這才不過是開場。
珍大哥,我再問你——與義忠郡王府往來牽線之事,是否始終由你一人經手?我那好二叔,可曾沾過半指?”
“不曾……從頭到尾,都是我在其中傳遞消息……”
賈珍話說到一半,陡然頓住,瞳孔驟縮,“難道……”
“珍大哥總算看明白了。”
賈鏈聲調冷淡,“此事若成,首功歸榮國府;若敗,頂罪的便是寧國府。
畢竟榮府明面上,可無人手過這筆買賣。”
賈珍齒間迸出低吼:“好狠的老太太……我這些年竟對她言聽計從,卻不知她早已將寧府推上斷頭台!”
見對方終於入彀,賈鏈心下稍寬。
——這番周折,總算沒有白費。
良久,賈珍呼吸漸平,抬眼望向賈鏈,眼底浮起疑慮。
“鏈弟爲何要告訴我這些?此事若成,榮府分明有利可圖。”
賈鏈輕笑。
“利?那利是二房的利,與我大房何。
可若是敗了,出來頂罪的必是我大房。”
賈珍愕然:“怎會……你終究是老太太的親孫。”
“親孫?”
賈鏈語氣淡得像秋枯井,“倘若我大房幾條性命能換二房一個爵位,老太太會毫不猶豫送我們上路。
她心心念念的,從來都是讓二房襲爵。”
賈珍倒抽一口涼氣。
原來那慈眉善目的老祖宗,算計起來連骨肉至親皆可犧牲。
他今,才算真開了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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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打過賈珍後,賈鏈便將心思全投在了那樁生財大計上。
自京城歸來,他便尋了處僻靜院落,遣了幾名匠人暗中研制一物——那穿越者皆知的玻璃。
此物古已有之,時稱“頗黎”
或琉璃。
戰國曾侯墓中所出“隨侯珠”,實便是琉璃所制寶珠,只是雜質紛雜,成色斑駁,從未有人想過要將其煉得清澈如水。
賈鏈卻想當這第一人。
他從雜書中摘錄出燒制琉璃的簡法,交予工匠試煉。
今前來,便是因作坊遞來消息:琉璃已成。
此前屢次試驗,皆因渾濁含色而敗,此番歷時久,慢火退溫,方得一片晶瑩。
這琉璃作坊由賈赦所贈的老仆打理,二人對賈鏈這位嫡長子忠心不二,倒不必擔心秘方外泄。
賈鏈雖不精工藝,卻也知大概。
他首命工匠所制,乃是最易成的平板琉璃,以耐火模具壓形即可。
雖比不得後世明淨如鏡,在這世間卻已堪稱奇物。
步入作坊時,兩名管事正指揮人將新成的琉璃板送入退火窯中。
見賈鏈到來,趕忙上前行禮。
“此番所制如何?”
賈鏈邊走邊問。
年長的管事趙大慶笑紋深皺:“回二爺,這批琉璃質地透亮,幾無氣泡,應是合您的心意了。”
賈鏈頷首:“取來一觀。”
趙大慶引至廂房,親自以鐵鉗自木架上取下一板琉璃。
只見那板長約二尺,寬約一尺,通體澄明,雖略泛青暈,卻已能清晰映出窗櫺光影。
趙大慶聲音發顫:“二爺請看……這批琉璃大多無色透光,僅少數含雜色。
這般成色,小人從前想都不敢想。”
賈鏈並未理會趙大慶的激動,只俯身仔細端詳那琉璃。
除了零星幾處針尖大小的氣泡外,整片材質澄澈通透,再無瑕疵。
“好,”
賈鏈眼中露出贊許,“沒想到這麼快便能燒出這般純淨的琉璃。
所有人都有賞。”
趙大慶趕忙躬身:“謝二爺恩典。”
賈鏈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禮,接着吩咐:“既然這一窯能出無氣泡的明料,便讓大夥兒把這次的心得都記下來,細細琢磨。
看能否再進一步,讓琉璃更透亮些。
傳我的話下去:誰能想出提亮的法子,我賞他一千兩白銀。”
此話一出,趙大慶與周圍工匠皆是呼吸一促。
一千兩白花花的銀子,足以讓尋常人家在京師安穩度上大半輩子了。
交代完琉璃的事,賈鏈話題一轉,提起了鏡子。
玻璃既成,制鏡便容易得多,無非是在光潔的背面覆上一層水銀。
這般手藝,對這些熟稔的工匠而言並無難處。
眼下要緊的是盡快擴大窯口,趕在年關前將貨物鋪開,好好賺上一筆。
賈鏈心下雪亮,這般能生金蛋的營生,遲早得呈到御前,不過是早晚之別。
最穩妥長久的法子,莫過於拉上皇帝一同經營,天子占去大頭,自己得些小利,方能平安長久。
無論如何,這總是一樁穩賺的買賣。
說來,賈鏈自己對金銀財物並不十分看重。
提及銀錢,他便不由得想起自己那位名聲不佳的父親賈赦。
若論私產,這位賈府的大老爺恐怕才是闔府最富之人。
當年老國公辭世,名下田莊、店鋪多半留給了長子賈赦,其餘分予賈代善、賈政一些;待到老國公夫人故去,私己也幾乎盡數歸了賈赦。
先國公賈代善去世時,賈赦雖未得大頭,也分得了五分之一的產業。
賈鏈自己,作爲承重孫,本也該有一份,只是據說那份至今仍被祖母史太君收着,他從未見過。
此外,他生母去世時留下的豐厚嫁妝,亦悉數落入了賈赦手中。
有這樣一個富埒王侯的父親,賈鏈本不必爲銀錢煩憂。
只是妻子王熙鳳對賬目銀錢看得極重,未免她整盤算些逾矩的勾當,賈鏈才想着借這玻璃生意爲她添些進項,圖個家中清靜。
念頭既定,他便立刻行動。
這入宮面聖時,賈鏈便將此事稟於景隆帝。
“陛下,”
他躬身道,“臣機緣巧合,名下有個琉璃作坊,近匠人偶得妙法,燒制出了通透無色的琉璃。
特取樣品一件,進獻陛下御覽。”
說着,雙手奉上一塊切割平整的玻璃。
景隆帝接過來,對着光看了看,面露不解:“愛卿,琉璃朕宮中也有。
你這塊未免太小了些。
朕記得安南曾進貢過一座琉璃屏風,頗爲碩大精美,改可讓愛卿一同觀賞。”
賈鏈心下無奈,只得解釋道:“陛下,臣作坊中所出琉璃,尺寸遠勝於此。
最大者可達兩尺長、一尺寬。
且燒制之法,臣已掌握完備。
故而臣鬥膽,想與陛下合夥,經營此物。”
景隆帝聞言,眉頭微蹙:“燒制琉璃的秘法?愛卿此言當真?”
賈鏈正色道:“回陛下,千真萬確。
作坊內已成功燒出一批,流程工序皆已摸清,絕非虛言。”
景隆帝龍顏頓悅。
他正爲國用不足而煩憂,原還盤算着如何從勳貴豪族處籌措銀錢,未料想財路竟自己送上門來。
但他仍有疑慮:“愛卿,既有此等妙物,何不自行發賣?拉上朕做什麼?朕不信,在這京城裏,還有人敢強奪你的生意。”
賈鏈笑了笑,神情坦蕩:“不瞞陛下,臣平生最怕麻煩。
這生意若是臣獨個兒做,光是府裏各房親眷的煩擾,就足以讓臣不得安寧,更遑論外頭的各色人等了。
再者,陛下待臣恩重,臣能有今,全賴陛下信重提拔。
臣常思回報,苦無良途。
此番正是機緣,故願與陛下共享其利。”
景隆帝瞧着賈鏈,覺得有些好笑,看來這位戰場上一往無前的武平伯,是真被家中瑣事纏怕了。
想起榮國府那些理不清的糾葛,景隆帝對賈鏈倒也生出一絲同情。
“那愛卿打算如何與朕合夥?”
景隆帝饒有興致地問。
賈鏈早有成算:“臣只取兩成利潤,其餘八成,皆願獻於陛下內帑。”
景隆帝着實吃了一驚:“愛卿果真舍得?”
“臣豈敢欺君,”
賈鏈適時露出些許窘迫,“若非家中還需銀錢維持,臣連這兩成亦不敢要。
陛下也知臣家中光景,府庫已被二嬸搬騰得差不多了。
臣……總得設法養活一房人口。”
聽他這般說,景隆帝立刻想起榮國府那攤子事。
賈赦、賈鏈父子在府中處境之尷尬,他亦有耳聞,不由暗嘆那位史太君手段了得。
念及自身,頭上不也壓着一位太上皇麼?那座山,可比榮國府的更加巍峨難撼。
這麼一想,竟與賈鏈生出些同病相憐之感,看待他的目光不由更和緩了幾分。
“想不到戰場上令敵喪膽的武平伯,也有這般無可奈何的時候。”
景隆帝語氣中帶了些調侃。
賈鏈唯有苦笑:“陛下就莫要取笑微臣了。”
景隆帝笑了笑,也不再深究此話題。
畢竟有太上皇在上,許多事即便他想有所作爲,也束手束腳。
思及此,心頭那點暢快又蒙上了一層陰翳。
從宮中歸來的賈鏈方踏進府門不久,便聽聞賈母傳喚。
他整了整衣冠,徑直往榮慶堂去。
踏入堂內,卻見滿屋皆是府中主事之人。
賈赦與邢夫人、賈政同王夫人皆在座,連王熙鳳也端坐一旁。
賈母坐在上首,見他進來,臉上堆起慈和的笑紋,招手道:“鏈兒來了,快近前坐下。”
賈鏈心中微凜。
這位老祖宗越是笑得親切,他越需打起十二分精神。
榮國府大房與二房不睦,早是京中勳貴圈裏半公開的談資,連市井百姓都能說上幾句。
若非他近年受封伯爵、掌了京營三千營的職事,府裏這層臉面怕還要更薄幾分。
自他得爵以來,賈母話裏話外總繞着讓他提攜賈政打轉,仿佛他輕飄飄一句話便能令二叔官運亨通。
賈鏈從未應承,賈政也拉不下臉明言,可這位向來以端方自居的二老爺,心裏豈會沒有計較?只怕暗地裏早將他這侄兒埋怨了千百回。
賈鏈行禮落座,開門見山道:“老祖宗喚孫兒來,可有吩咐?”
賈母撫着腕上佛珠,慢悠悠道:“哪有什麼吩咐,只是兩未見你,心裏惦念,叫來說說話罷了。”
她頓了頓,又溫聲道:“你剛入營中,事務繁雜,祖母是知道的。
既然你騰不出手,外頭那些人情往來,不若讓你二叔替你持些,你也好專心軍務。”
此言一出,堂中空氣似凝了凝。
賈鏈險些失笑。
這果然是親娘,時時刻刻不忘替兒子攬好處。
他蹙眉道:“這恐怕不合規矩。”
賈母笑容淡了幾分,目光裏透出些許不悅:“鏈兒,祖母是爲你想。
你身在行伍,待人接物難免疏漏,況且常需駐營,哪有餘暇周旋這些?讓你二叔幫襯,也是爲你好。”
話音未落,一旁賈赦忽然嗤笑出聲:“怎麼,二弟這是啃完兄長,又要來啃侄子了?”
賈政面皮霎時漲得通紅:“大哥何出此言!我……我只是遵從母親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