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皓麟再次恢復意識時，首先感受到的並非疼痛——那種令人窒息的劇痛已經沉澱爲身體深處持續搏動的鈍響，像一台磨損過度的引擎，仍在勉強運轉。
他睜開眼，視線緩慢聚焦。
依舊是那片被陡峭崖壁切割出的狹窄天空，只是天色已從昏黃轉爲深藍，幾顆陌生的星辰在遙遠的天幕上閃爍出冰冷的光。寒意比昏迷前更加刺骨，溼氣凝結成細密的水珠，掛在他破爛的衣襟和周圍的岩石上。
還活着。
這個認知像一道電流，激活了他近乎停滯的思維。
“沐沐。”他在意識中呼喚，聲音微弱得如同囈語。
【……在。】回應延遲了約兩秒，電子音比之前更加虛弱，幾乎只剩下音節碎片，【能量……臨界。載體生命體征……穩定……微弱。】
穩定。微弱。
這兩個詞在腦海中回蕩，帶來一種荒誕的慰藉。至少，昨天那場簡陋到近乎野蠻的自我“手術”，沒有直接要了他的命。
他嚐試輕微轉動脖頸，動作牽扯到前簡陋的固定枝條，肋間立刻傳來尖銳的刺痛。但他忍住了，目光掃視四周。
崖底的光線很暗，僅憑肉眼難以看清細節。他閉上眼，開始調動那屬於原主的、微弱得可憐的神識。
這個過程很陌生——就像突然多出了一只從未使用過的“感官器官”。起初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夾雜着身體各處的疼痛反饋。但漸漸地，一些模糊的“輪廓”開始浮現：身下岩石的粗糙質地，不遠處幾株矮植的生命波動，空氣中流動的……某種東西。
他集中精神，將神識的“焦點”投向那些空氣中流動的存在。
然後，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種更深層的感知。
無數微小的、散發着各色微光的“粒子”，如同有生命的塵埃，在黑暗中飄蕩、旋轉、聚散。它們大多呈現極淡的綠色或藍色，少數帶着微弱的金色或紅色光澤。這些粒子的運動並非完全無序——它們似乎會受到某些“力場”的影響：在某些區域（比如他受傷的左腿附近）濃度稍高，在另一些區域則相對稀薄。
更關鍵的是，當他將神識靠近自己那被粗糙包扎的左腿傷口時，他“看”到一些微綠色的粒子，正極其緩慢地、仿佛受到某種微弱引力般，向傷口深處滲透。而在傷口周圍的健康組織中，這些粒子似乎被“儲存”或“轉化”了，使得那些細胞散發出更活躍的生命波動。
馬皓麟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幾乎停滯。
這不是幻覺。
這與他在地球實驗室裏，通過精密儀器捕捉到的“靈子”背景輻射的數學模型，高度吻合！
那些儀器記錄下的、無法用現有物理定律完美解釋的微弱能量漲落曲線，那些他假設爲“高維能量在三維世界投影”的“靈子”波動特征——此刻，正以如此直觀、如此濃鬱、如此活躍的形式，充斥在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靈氣……”他無聲地吐出這個在融合記憶中浮現的詞匯，心髒因激動而劇烈跳動，牽動前的傷處，帶來一陣刺痛，但他渾然不覺。
原來，這就是這個世界的“靈氣”。
它不是玄學概念，不是虛無縹緲的“天地精華”。
它是可觀測、可交互、很可能具有特定物理規律的能量微粒！
他前世提出的“靈子說”——認爲存在一種尚未被現代物理學完全認知的基礎能量粒子，是連接物質與意識、可能貫通不同維度的關鍵——在這個世界，得到了最直接、最壯觀的印證！
科學家的靈魂在殘破的軀殼中狂喜。
那種感覺，如同哥白尼第一次用望遠鏡確認了心說的證據，如同麥克斯韋統一了電與磁的方程，如同愛因斯坦寫下E=mc²的瞬間——那是窺見世界底層邏輯一角時，純粹的、無與倫比的智力愉悅。
疼痛、寒冷、重傷、瀕死的威脅……這一切依然存在，但在此刻，都被這種發現的狂暫時淹沒了。
“沐沐！”他在意識中呼喊，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興奮，“你……能感知到嗎？這些能量粒子！”
【……有限感知。】沐沐的聲音斷斷續續，但似乎也因宿主的情緒而波動，【載體神識……可視爲低效傳感器……反饋信號模糊……但模式……可分析。正在建立……基礎靈氣粒子運動模型……】
“對！分析！記錄所有特征！”馬皓麟急切地說，“運動軌跡、濃度分布、顏色與屬性的可能關聯、與生命組織（尤其是我的傷口）的交互模式……所有數據！”
【指令……收到。能量不足……模型構建緩慢……預計需要……現實時間數小時……】
“沒關系，我們有時間。”馬皓麟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盡管這讓他肺部刺痛，“至少，我們現在知道方向了。”
他的大腦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結合原主關於“靈氣”“修煉”的碎片化常識，以及自己深厚的物理學、生物學功底。
“原主記憶中，修士通過‘靈’感應並吸納靈氣，‘靈’屬性決定親和靈氣種類。僞五行雜靈，意味着對各類靈氣親和度都極低，但並非爲零……”他快速梳理着，“這很可能意味着，靈是某種‘生物天線’或‘諧振器’，其結構和物質基礎，決定了它與特定頻率或屬性的‘靈子’產生共振的效率！”
“而修煉功法，則是通過特定呼吸、觀想、動作，調整身體狀態（包括神經活動、生物電、激素分泌等），從而優化‘靈天線’的接收效率，並引導靈氣在體內按特定路徑運行，強化身體機能……”
“我的‘細胞優化層’理論，本質上就是跳過低效的‘靈天線’，直接利用滲透壓、濃度梯度、主動離子泵等原理，在細胞層面實現靈氣的高效吸納、儲存和利用！這完全可行！因爲靈氣在這裏是客觀存在的能量載體，就像葡萄糖、ATP一樣！”
思路越來越清晰，仿佛一道光，刺破了絕境的黑暗。
“沐沐，修正之前的‘懸崖底生存方案’。”馬皓麟的聲音在意識中變得堅定有力，“首要目標不變：存活。但方法需要調整。”
“我們不能僅僅被動等待傷口緩慢自愈。我們必須主動利用環境中的靈氣資源。”
“第一步：驗證‘細胞優化層’基礎模型在此環境的有效性。我需要你基於現有傷勢數據、周圍靈氣濃度分布，以及我目前身體可承受的極限，計算出一個最安全、最基礎的‘靈氣引導-細胞修復’實驗方案。不追求速度，只驗證可行性。”
【正在計算……】沐沐的聲音伴隨着極其微弱的數據流聲，【方案生成中。需警告：載體狀態極差，任何主動能量預……都有風險。】
“我知道風險。但被動等死的風險是100%。”馬皓麟冷靜地回答，“執行計算。另外，繼續環境掃描，尋找可能富含特定屬性靈氣的物質，比如昨天那種墨綠色矮植和暗紅色苔蘚。如果它們能自然富集靈氣，或許能成爲我們現階段的‘催化劑’或‘能量電池’。”
【掃描中……發現目標植物D（墨綠色矮植）周圍，木屬性靈氣粒子濃度……比環境平均值高約15%。苔蘚G周圍，水屬性靈氣粒子濃度……高約8%。】沐沐匯報道，【推測正確。這些植物可能具有……被動富集特定靈氣的生物機制。】
“很好。”馬皓麟看着漸漸亮起的天光，深藍色的天際線泛起魚肚白，“收集它們。小心地，用我還能動的右手。我們需要樣本，進行更仔細的觀察，或許……還能嚐試提取。”
他忍着全身的疼痛，開始極其緩慢、小心地移動唯一還算完好的右臂，向着最近的一簇墨綠色矮植探去。
指尖觸碰到冰涼肥厚的葉片時，他集中神識“看”去。
果然，那些微綠色的靈子光點，在葉片表面和內部，密度明顯高於周圍的空氣。當他的手指輕輕擠壓葉片，滲出少許汁液時，他甚至“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的、清涼的生機感，順着指尖傳來。
這不是心理作用。
這是可重復、可觀察、可驗證的物理現象！
馬皓麟小心翼翼地摘下幾片葉子，又花費了更多力氣，采集了一小團暗紅色的苔蘚。每一點微小的動作都消耗巨大，汗水再次浸透了他單薄的內襯。
他將這些“樣本”放在身邊相對淨的岩石上，然後癱倒回去，大口喘息。
疲憊如水般涌來，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沐沐，”他望着越來越亮的天空，在意識中輕聲說，“我們可能……真的發現了一個全新的研究領域。一個可以用科學方法系統性探索和改造的……超自然領域。”
【邏輯上……成立。】沐沐回應，聲音依舊虛弱，但似乎也多了一絲不同以往的“情緒”，【但前提是……我們能活到開展研究的那一天，老板。】
“我們會活下去的。”馬皓麟扯動嘴角，露出穿越以來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容，盡管它因疼痛而扭曲，“因爲現在，我們手裏有了一樣最強大的武器。”
“不是力氣，不是法術，甚至不是你那殘存的代碼。”
“而是——”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仿佛穿透了崖底的霧氣，看向某個更深遠的地方。
“理解這個世界運行規律的可能性。”
晨光終於完全灑落，照亮了崖底嶙峋的岩石，也照亮了少年臉上那混合着痛苦、虛弱，卻無比明亮堅定的眼神。
在他身邊，那幾片墨綠色的葉子和暗紅色的苔蘚上，微不可查的靈子光點，依舊在緩慢而執着地流轉、聚集。
科學的火種，已在異界的懸崖底，第一次真正“觀察”並“確認”了它的燃料。
接下來的，就是如何“點燃”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