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新居舊魘

手機在床頭櫃上嗡嗡震動,像只煩躁的甲蟲。

萬塵從淺眠中掙扎出來,窗外天光已是大亮,沒有雨,六月的陽光白晃晃地潑在對面新樓的玻璃幕牆上,刺得人眼暈。瞥了眼屏幕,陌生號碼,本地。她劃開接聽,聲音還帶着剛醒的沙啞:“喂?”

“是、是萬師傅嗎?”那頭是個女聲,年輕,但透着一股繃緊的澀,“我預約了今天……看事的。我姓陳,陳薇。”

萬塵坐起身,揉了揉眉心。夢裏殘留的破碎畫面——一些糾纏的光影線條,迅速褪去。“嗯,記得。地址發我。一小時後到。”

電話掛斷。房間裏安靜下來,只有老舊空調外機沉悶的運轉聲。她住的這棟樓也有些年頭了,但窗外望出去,盡是近幾年拔地而起的新小區,整齊劃一的淺色外牆,巨大的落地窗,反射着毫無遮攔的光,一副嶄新而疏離的模樣。陳薇給的地址,就在其中一個看起來最高檔的盤裏。

一小時後,萬塵把車停在了那個名叫“鉑悅府”的小區門口。保安穿着筆挺的制服,打量了一眼她半舊的黑色SUV和簡單的灰T恤牛仔褲,眼神裏帶着程式化的審視,還是抬杆放行了。小區裏綠植修剪得一絲不苟,草坪翠綠,人工水系泛着粼粼波光,安靜得只聽得到循環播放的輕柔背景音樂。空氣裏有新翻泥土和淡淡油漆混合的味道。

按地圖導航,找到某棟樓的二十三層。電梯平穩無聲,鏡面牆壁映出她沒什麼表情的臉。出了電梯,樓道寬敞明亮,鋪設着光可鑑人的大理石瓷磚,兩側是厚重的入戶門。陳薇家那扇深灰色的門虛掩着,留了一條縫。

萬塵敲了敲門。

“請進!”裏面的聲音立刻應道,比電話裏更清晰,也更緊繃。

推門進去,一股新房特有的、混合了板材、塗料和嶄新布藝的味道撲面而來。裝修是時下流行的現代簡約風,大片留白,淺灰的牆面,原木色地板,家具線條利落,一切看起來都淨、明亮、昂貴。陽光透過整面的落地窗毫無阻礙地涌入,照得一室通透,甚至有些過於耀眼。

然而,站在這片明亮通透中央的女主人,卻像一塊不和諧的陰影。陳薇看起來不到三十,穿着質地精良的居家服,長發梳理得整齊,臉上化了淡妝,卻遮不住眼底濃重的青黑和深深的疲憊。她的眼神有些飄忽,手指無意識地扭動着家居服腰側的系帶。屋裏空調開得很足,但她額角似乎有細密的汗。

“萬師傅,您來了,快請坐。”陳薇努力想扯出一個笑容,但嘴角的弧度很僵硬。她引着萬塵在客廳那張看起來價值不菲的淺灰色布藝沙發上坐下,自己則坐在斜對面的單人椅上,姿勢拘謹。

“喝點什麼?茶?還是水?”她問,語氣客氣得有些過分。

“不用麻煩。”萬塵的目光已經迅速而平靜地掃過整個客廳。很淨,很新,設計感十足,但總覺得少了點“人氣”,像是精致的樣板間。她的視線在幾處角落略微停頓——電視櫃角落一盆綠植有些蔫;靠近主臥門邊的空氣,流動似乎有細微的滯澀感。

“直接說事吧。”萬塵從隨身的帆布包裏取出那三枚油亮的銅錢,沒有立刻動作,只是握在掌心。

陳薇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更加緊張。她舔了舔有些的嘴唇,斟酌着開口:“我……我和我先生結婚快一年了。這房子是去年底才裝好入住的,婚房。”她頓了頓,手指把系帶絞得更緊,“可是……從我搬進來,就沒睡好過。不,是幾乎沒怎麼睡着過。”

“總是醒着,躺下去心裏就慌,亂跳,耳朵裏嗡嗡響。好不容易迷糊過去,就……就開始做夢。”她的聲音低下去,臉上浮起難以啓齒的尷尬和恐懼,“很奇怪的夢。老是夢見……有個男人,看不清臉,壓着我……睡覺。”

她說完這句,飛快地抬眼看了下萬塵,又像被燙到一樣垂下目光,耳泛起紅暈,不知是羞恥還是別的。

“醒了以後呢?”萬塵問,語氣如常,像在問天氣。

“醒了就更難受。”陳薇立刻道,仿佛找到了傾訴的缺口,“腰……腰疼得厲害,像被什麼東西碾過一樣,又酸又沉,半天直不起來。我以爲是床墊不合適,換了;又以爲是太累,可休息也沒用。去醫院查過,脊椎、腎髒都沒問題。就是疼,每天醒來都疼。”

她抬起頭,眼圈微微泛紅:“這子太難熬了。白天沒精神,晚上不敢睡。我先生工作忙,經常出差,有時候在家,我也不敢跟他說得太細……他總覺得我是想太多,新環境不適應。可我知道不是……”

萬塵靜靜聽着,指尖的銅錢緩慢轉動。陽光太盛,室內明亮得幾乎有些虛假,但陳薇身上籠罩的那層陰鬱、驚惶的氣息,卻是實實在在的。這種氣息,與這嶄新光鮮的環境格格不入。

“除了睡不好,做夢,腰疼,”萬塵再次開口,“在家裏,有沒有其他感覺?比如,明明通風很好,卻總覺得某個角落悶氣?或者,有時候會莫名覺得有人在看你?”

陳薇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有!有!主臥,尤其是床頭那塊,我總覺得有點……有點憋悶。明明窗戶開着。還有,有時候我一個人在客廳坐着,會突然覺得後背發毛,猛回頭又什麼都沒有。”她越說越覺得確有其事,恐懼感更清晰了。

萬塵的視線落向主臥那扇緊閉的房門。“你家裏,”她問,目光重新回到陳薇臉上,“有沒有人形的東西?擺件、玩偶、雕塑,不管大小,只要是人形狀的。”

這個問題顯然出乎陳薇意料。她蹙眉思索,目光下意識地在客廳裏搜尋。客廳陳列的大多是抽象的藝術品、幾何形狀的裝飾,或者綠植。

“人形的……”她喃喃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臉色微微一變,“啊……好像有一個。在……在臥室裏。”

“是什麼?”

“是個……小和尚。”陳薇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混雜着尷尬和疑惑,“陶瓷的,光着頭,光着身子,胖乎乎的……樣子有點……滑稽。”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而且,還露着……那個地方。”

萬塵捻動銅錢的手指停了。

陳薇似乎也覺得這東西難以啓齒:“是我先生不知道從哪兒帶回來的,說是個什麼……創意擺件?看着好玩,就放在他那邊的床頭櫃上了。我不太喜歡,覺得怪怪的,但他堅持要放,說沒什麼。放了……大概有小半年了吧。”

“你覺得它‘好玩’嗎?”萬塵問,目光清冽。

陳薇立刻搖頭,臉上露出明顯的厭惡:“一點也不!我每次看到都覺得不舒服,尤其是晚上起夜,月光照到那上面……總覺得那光溜溜的腦袋和身子,怪瘮人的。可我先生覺得我小題大做。”

萬塵將三枚銅錢輕輕擱在身旁的沙發扶手上,金屬與布料接觸,發出輕微的悶響。

“那不是創意擺件。”她聲音平穩,卻帶着一種確鑿無疑的意味,“至少,不完全是。形穢而意淫,久置枕畔,如引污泉浸榻。你夜不安枕,夢魘纏身,腰脊如負冰錐,皆因穢氣纏結,陰滯蝕體。它在無聲無息間,耗你的精氣,亂你的神魂。”

陳薇的臉瞬間白了,手下意識地抓緊了椅子扶手:“真、真的是它?可……可那就是個陶瓷娃娃啊……”

“尋常器物自是無辜,”萬塵道,“但此物形制邪僻,又來自不明之地,沾染了不該有的氣息。你先生帶回時,可提過具體來歷?”

陳薇仔細回想,聲音發顫:“他……他好像提過,是去年跟朋友去西南旅遊,在一個很偏的古鎮地攤上買的,攤主神神秘秘,說什麼……‘古法燒制,能助興’……他當是個粗俗玩笑買的。至於他……”她遲疑着,“他身體好像還行,就是最近半年……那方面要求特別多,脾氣也躁,我還以爲……”

她沒說完,但臉上已無血色。西南邊地,自古多詭譎巫蠱之事,這類沾染淫祀邪氣的物件,她雖不懂,卻也本能地感到恐懼。

“此物不能留,亦不能隨意丟棄。”萬塵語氣轉沉,“需以特定方式‘送走’,且要送到一個能‘消化’這份穢氣的地方。”

“送到哪裏?怎麼送?”陳薇急切地問。

“四岔路口,尤其是子夜時分無人經過的路口,陰陽交匯,沖煞之所在,可散此類附着之穢。”萬塵看了一眼窗外熾烈的陽光,“今晚便是農歷五月十九,亥時末(晚上近11點),你擇一個離家稍遠、夜間人車稀少的十字路口。”

她詳細交代:“用全新的紅布,將其嚴密包裹,不露分毫。亥時末出發,子時前(11點前)到達選定的路口。置於路口正中央,然後你立即離開,徑直回家,途中切勿回頭,勿與任何人交談。回家後,用艾草煮水沐浴,當晚勿再出門。”

陳薇聽得心驚膽戰,但想到夜夜折磨,用力點頭:“我記住了!紅布包好,子夜前放到十字路口正中間,立刻走,不回頭不說話。”

“此舉之後,你自身穢氣隨物而散,症狀自會緩解。但損了基,需靜養月餘,多食溫補,夜間早眠。”萬塵起身,“你先生那邊……”

陳薇眼神一暗:“等他回來,我會跟他說明白。這東西,絕不能留。”

萬塵不再多言,告辭離去。電梯下行時,鏡面映出她微凝的目光。西南來的“助興”之物?恐怕不止。那東西像個引子,引動的是人心深處暗藏的欲念與污濁,反過來又滋養了邪穢。新居的亮堂,遮不住內裏蔓延的陰溼。

是夜,臨近十一點。

城市邊緣,一條新修不久、路燈間隔很遠的輔路。這裏遠離主城區,一側是待開發的荒地,黑黢黢的,另一側是稀疏的廠房,大多熄了燈。十字路口空曠得很,紅綠燈規律地閃爍着黃光,偶爾有輛大貨車呼嘯着從橫向的主道駛過,很快又只剩下風聲。

陳薇把車停在百米外的陰影裏,心髒跳得像要撞出腔。副駕駛座上,那個用紅布裹得嚴嚴實實、約莫兩個拳頭大小的包裹,在儀表盤微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她不敢多看,深吸幾口氣,看了一眼時間:十點五十八分。

就是現在。

她抓起包裹,冰涼堅硬的觸感隔着紅布傳來,讓她打了個哆嗦。推開車門,夜風立刻灌入,帶着荒野的土腥和遠方的涼意。她快步朝十字路口中心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夜裏異常清晰。黃燈閃爍,將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越是靠近路口中心,越覺得周圍的溫度似乎低了幾度,風也好像繞開了這一小片區域,有種詭異的凝滯感。她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到了正中心,她幾乎是彎下腰,將紅布包裹迅速放在平整的柏油路面上。放下的瞬間,指尖似乎感覺到包裹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像是裏面有什麼東西在紅布下調整了姿勢。她駭然縮手,頭皮發麻,再不敢有絲毫停留,猛地直起身,頭也不回地朝自己車的方向狂奔。

不能回頭!不能說話!

她腦子裏只剩下萬塵的叮囑。耳邊只有風聲和自己凌亂的腳步聲。跑回車邊,拉開車門,鑽進去,發動,一氣呵成。車子躥出去的瞬間,她死死忍住看向後視鏡的沖動,雙手緊握方向盤,指甲掐進掌心。

直到開出兩三公裏,匯入有零星車輛的主路,陳薇才敢慢慢放緩車速。她這時才發現,自己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握着方向盤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但奇怪的是,一直縈繞在心口的那種沉甸甸的憋悶感和驚悸,好像真的隨着那個包裹的離手而減輕了。車內原本總覺得有些渾濁的空氣,此刻也清新了不少。

回到家,已是子夜過後。她嚴格按照吩咐,用早就備好的艾草煮了水,仔細擦洗全身。溫熱的水汽帶着艾草特有的辛烈香氣彌漫開來,驅散了夜晚沾染的寒意和那說不清道不明的陰晦感。

躺到床上時,她依舊緊繃着神經。但這一夜,沒有心悸,沒有耳鳴,更沒有那個面目模糊的男人的夢魘。她半睡半醒,直到天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

醒來時,陳薇躺在床上,感受着久違的、睡足後的鬆弛。她試着動了動腰——那股如影隨形的酸痛和沉重,竟然消失了!只剩下一點點運動後的微酸感。她坐起身,活動了一下,感覺整個身體都輕盈了,連呼吸都暢快了許多。

她迫不及待地給萬塵發了信息:“萬師傅,我按您說的做了!送到十字路口了!昨晚回來就覺得人輕鬆了,今早腰一點都不疼了!太謝謝您了!”

萬塵的回復簡短:“穢氣已隨煞而散,靜養即可。路口之物,勿再探問。”

陳薇看着最後一句,心頭凜然。她自然不會再去那個路口查看。那個紅布包裹,是被夜風吹走了,被清潔工掃走了,還是被……別的什麼東西帶走了?她不敢深想。

陽光明媚地照進嶄新的客廳,一切都亮堂而潔淨。陳薇走到窗邊,看着樓下生機盎然的園林,第一次覺得這個房子有了“家”的安穩氣息。只是偶爾,在夜深人靜時,她還是會想起那個西南古鎮的地攤,想起丈夫買回它時不以爲意的笑容,以及十字路口中心,那瞬間令人心悸的觸感。

有些東西,看似被送走了,但它在人與人間傳遞的陰影,或許才剛剛開始。

城市的另一端,萬塵放下手機。她面前攤開着一本邊緣破損的古籍,手指正點在一行關於“西南土祀,以淫形納穢,導人欲而蝕其神”的記載上。窗外,夏夜深沉,遠處的霓虹模糊成一片暈染的光霧。

十字路口,沖煞之地。送走的,真的只是一個陶瓷擺件嗎?

她合上書,指尖掠過冰涼的封面。銅錢在燈下泛着幽暗的光澤,三枚皆微微傾向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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