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乙巳年,壬午月,丁未。

芒種後的第三,江城像是被扣進了一個巨大的蒸籠。午後兩點,榆木巷深處,萬塵那間無字招牌的鋪子門扉緊閉。

“篤、篤、篤。”

敲門聲不重,但很清晰,帶着一種刻意的、克制着焦慮的節奏感。

“請進。”

門被推開,熱風和一道被拉長的人影一起擠了進來。來人反手迅速帶上門,將室外令人窒息的暑氣隔絕大半。他站在門口,適應了一下室內的昏暗。

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身材保持得極好,沒有絲毫發福的跡象,穿着剪裁合體的淺灰色亞麻休閒西裝,同色系西褲,沒打領帶,淺藍細條紋襯衫的領口解開一粒扣子。手腕上戴着一塊款式低調但質感厚重的機械表。他面容周正,眉眼間有着長期從事精密邏輯工作所賦予的審慎與銳利,鼻梁上架着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此刻正快速掃視着屋內的陳設——簡單的茶案、椅子、博古架,以及茶案後端坐的、比他想象中年輕許多的女子。

但這審視的目光深處,卻藏着一抹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一絲幾乎要破殼而出的焦灼。他眼下的青黑明顯,嘴唇因長期緊抿而顯得線條僵硬,即便站姿挺拔,那股從骨子裏透出的心力交瘁也無法掩飾。

他是程釗,江城律師圈裏公認的“大狀”之一,專攻復雜的商業和知識產權案件,以思維縝密、作風強硬、鮮有敗績著稱。此刻,這位慣常在法庭和談判桌上掌控局面的男人,卻像個迷途的旅人,帶着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踏進了這間與他平所處世界格格不入的老鋪。

“萬師傅?”程釗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是長期睡眠不足和說話過多的那種沙啞。

萬塵微微頷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一瞬,隨即示意對面的椅子:“程律師,坐。”

程釗略一點頭,走到茶案對面坐下。即便是這種時候,他的坐姿依舊保持着一份職業性的端正,只是背部肌肉顯得有些僵硬。茶案上,三枚油亮的乾隆通寶靜靜躺在深藍色的絨布上,旁邊是一杯早已涼透的茶。

沒有寒暄,程釗直奔主題,語速快而清晰,如同在向法官陳述一份疑難案件的要點:

“萬師傅,冒昧打擾。爲我兒子,程睿,今年十五歲。”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最準確的詞匯,“病了,或者說,狀態不對,已經持續整整三年零四個月了。”

“主要症狀是注意力無法集中,記憶力明顯下降,課堂上經常走神,老師反映他‘人在心不在’。學習成績一落千丈,從年級前列滑到墊底。晚上睡眠極差,入睡困難,睡着後也多夢易醒,經常半夜突然坐起來,渾身冷汗,說害怕,但具體怕什麼又說不上來,只是驚恐。白天則昏昏沉沉,總說累,沒精神,臉色蒼白,眼神發直。食欲不振,人也瘦了很多。”

他像背誦病歷一樣羅列着,聲音平穩,但交握放在膝上的雙手,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

“這三年,我們跑遍了江城、甚至周邊省市所有有名的醫院。神經內科、精神心理科、內分泌科、兒科……能掛的專家號都掛了……所有能想到的檢查都做了不止一遍。診斷結論五花八門,各種營養神經的、安神的、補氣血的中成藥西藥,吃了不知道多少。”

程釗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眉心,再戴上時,眼底的疲憊更重:“效果?幾乎沒有。有些藥剛開始似乎有點用,很快就耐受。孩子被折騰得更加萎靡,藥物副作用讓他惡心、頭暈、情緒更加低落。我們看着心疼,又不敢隨便停藥。中西醫都看了,名醫偏方也試了,錢像流水一樣花出去,孩子的狀況卻一天比一天讓人心焦。”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種混雜了荒誕、無奈和深重挫敗感的語調:

“大概兩年前,實在走投無路了。經一位客戶私下介紹,接觸了一位從東北請來的……‘出馬仙’。”說出這個詞時,他嘴角不自覺地撇了一下,那是理性思維對超自然事物的本能排斥,“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婦人,自稱身上有‘胡仙’。她來家裏看了一次,點了香,又唱又跳了一陣,說孩子身上有‘緣分’,有仙家想抓他當弟子,所以魂魄不安,學業身體都不順。讓我們準備三牲供品、香燭紙馬,擺了堂口,折騰了大半天,最後說仙家應了,讓孩子磕頭認師,以後‘出馬’立堂,自然就好了。”

程釗的敘述極其冷靜,甚至有些刻板,但聽者能輕易想象出當時那場面的混亂與匪夷所思,以及這對高知夫婦在絕望中被迫接受這種“治療”時內心的掙扎與屈辱。

“我們……當時也是病急亂投醫。”他苦笑,“爲了孩子,什麼都願意試試。按她說的,讓孩子在她面前磕了頭,認了‘師傅’。結果呢?”他的語氣陡然變得尖銳而痛苦,“孩子回來當晚就發起了高燒,接近四十度,燒了整整三天,期間胡話不斷,眼神渙散,症狀一點沒輕,反而更嚴重了,連獨自待在自己房間裏都害怕得發抖。我們再聯系那出馬仙,她說這是‘磨關’,是仙家在考驗弟子,過了就好了。我們不敢再信,趕緊把孩子送醫院,又是輸液又是物理降溫,折騰了好幾天才退燒。那之後,孩子對任何黑暗角落都充滿恐懼。”

他停頓了很長時間,似乎在平復情緒,也像是在回憶另一段更加離奇的經歷。

“後來,另一位朋友,知道我們家的事,說他認識西山一位隱居的道長,很有修爲,或許可以試試。我們又托了重重關系,好不容易把那位道長請到家裏。”程釗推了推眼鏡,眼神復雜,“道長很沉默,只在屋裏屋外看了一圈,摸了摸孩子的頭,沒多解釋什麼,只讓我們去找一件舊軍裝,強調必須是真正軍人穿過的、舊的,最好是退伍老兵的,越舊越好。找到後,掛在孩子臥室的門背後。說道軍人一身正氣,陽氣最盛,煞氣也足,能鎮壓不淨的東西,安神定魄。”

“我們照辦了。費了很大周折,真從一位老退伍軍人那裏求來一件洗得發白、肩章都沒了的舊軍裝,按道長吩咐掛在程睿臥室門後。頭七天,”程釗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回憶般的光,“孩子晚上驚醒的次數確實減少了,睡得似乎踏實了些,白天精神也略好。我們當時……真的以爲找到辦法了,心裏那塊大石頭好像鬆了一點點。”

那點光很快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困惑與無力:“可就在第七天晚上,孩子半夜突然起床,在屋子裏夢遊,眼睛睜着,卻毫無神采,直直地往陽台走,差點就邁出去了!幸虧我起夜看見,一把抱住他。第二天我們趕緊聯系道長,道長在電話裏沉默半晌,說可能是那軍裝年代久遠,沾染的戰場煞氣或亡者氣息過重,孩子魂魄弱,一時鎮住,久了反而承不住,被沖撞了。讓我們立刻把軍裝撤掉,燒掉。”

“軍裝燒了,孩子呢?一切又回到原點,甚至因爲那次夢遊,更添了一層陰影。”程釗雙手撐住額頭,那份屬於成功人士的從容外殼此刻徹底剝落,露出底下作爲一個父親最原始的無助與絕望,“萬師傅,我不信鬼神,我是律師,只信證據和邏輯。但這三年多,科學、醫學、偏方、玄學……能試的我們都試了,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撞。孩子一天天消沉下去,眼看中考就在眼前,他的人生……難道就要這樣毀了嗎?”

他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着萬塵,那目光裏有最後孤注一擲的懇求,也有深深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困惑:“我的一位當事人,也是被怪病困擾多年,最後在您這裏找到了症結。他強烈推薦我來。說您看事,和那些人都不一樣。萬師傅,我……我實在是走到絕路了。求您給看看,程睿他,到底是怎麼了?這病的子,到底在哪兒?”

長篇的敘述耗去了他不少力氣,也宣泄了一部分積壓的情緒。此刻,他像一個等待最終宣判的當事人,緊張、忐忑,又懷着一絲微茫的希望。

萬塵一直安靜地聽着,沒有打斷,臉上也沒有過多表情。直到程釗說完,室內重新被沉水香的靜謐籠罩,只有空調低沉的運轉聲。她才將面前的三枚銅錢輕輕推到程釗面前。

“想着你兒子程睿的病,從頭到尾,搖卦。”她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讓人不由自主平靜下來的力量。

程釗愣了一下,看着那三枚古舊的銅錢,顯然不習慣這種占卜方式。但他沒有任何猶豫,立刻伸出手,拿起銅錢。入手微涼,沉甸甸的。他合掌,閉上眼睛,努力摒棄雜念,將所有思緒都聚焦在兒子蒼白疲憊的小臉上,那些醫院的白牆、刺鼻的藥水、紛亂的檢查單、夜半驚悸的哭喊、還有門後那件詭異的舊軍裝……所有畫面在腦海中翻涌。

他搖了第一次,銅錢落在茶案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他搖得很認真,甚至有些用力,仿佛想把自己的困惑和期盼都灌注進去。六次搖罷,他睜開眼,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不知是熱,還是緊張。

萬塵垂目,目光隨着每一次銅錢落定而移動,指尖在茶案邊緣無意識地虛點,仿佛在勾畫一幅無形的圖譜。卦象在她心中次第呈現,逐漸清晰:

本卦坤爲地,六爻皆陰。坤者,厚德載物,亦主沉滯、包容、陰柔、靜止。純陰之象,往往關聯土地、母性、老陰之物,也有遲滯不前、陰氣籠罩之意。

變卦雷澤歸妹。上震下兌,震爲雷爲動,兌爲澤爲悅爲口舌,亦爲缺損。歸妹卦,本指少女婚嫁,但卦辭有“征凶,無攸利”之語,意指不當其位、非時非宜的結合或變動,容易產生憂慮、是非和不安定的結果。

再看動爻。第二爻,父母巳火發動,化出官鬼卯木,而官鬼卯木,正值“空亡”——一種特殊的衰弱無力狀態。父母爻在卦中可代表長輩、房屋、家宅、文書契約;官鬼爻則主疾病、憂慮、災禍、官司、鬼祟、亡人。父母爻化出空亡的官鬼,是典型的家宅不寧、陰人陰事作祟、且此事可能與房屋或長輩遺物相關,但影響力量目前處於一種“隱性”或“無力直接顯現”的狀態。

更值得注意的是第四爻,又化出一個父母午火。這意味着,相關的“長輩”或“家宅”因素,不止一處,不止一個。

卦象組合起來,指向明確:問題源在家宅內部,與過世的男性長輩(父母爻動化官鬼)有關,且不止一位(四爻又化父母)。其影響通過某種媒介(很可能是遺物,坤爲地,可主承載之物,歸妹有“歸”意,亦可能指代“歸屬”或“遺留”之物),長期侵擾着事主(孩子),導致其神思不寧、陰氣纏身(坤卦純陰),狀態起伏不定、充滿莫名的憂懼(歸妹卦象)。

萬塵抬起眼,看向對面緊張等待的程釗,語氣平穩而篤定,沒有任何猶疑:

“程律師,你兒子的病,子不在他自己身上,不是什麼注意力缺陷或者心理疾病,也與外來的仙家緣分、邪祟沖犯沒有直接關系。”

程釗身體微微前傾,屏住了呼吸。

“源,在你家宅之內。”萬塵一字一句道,“卦象清晰顯示,家中有過世亡人殘留的氣息,不止一位。而且,他們的某些遺物,或者與喪葬密切相關的東西,就放在離孩子很近的地方,形成了長期的、陰性的侵擾場。父母爻化官鬼空亡,正是此象。”

程釗的臉色瞬間變了,嘴唇動了動:“亡人?孩子姥爺是三年前去世的,享年九十一,算是高齡壽終,走得很安詳。難道是他老人家……” 他想起一些民間說法,關於老人舍不得孫輩,魂魄回來看看之類的。

“不止一位。”萬塵打斷了他的猜測,指尖在茶案上虛點了一下,對應卦中四爻化出的另一個父母午火,“卦顯兩位。都與孩子的父系或母系長輩相關。而且,從卦象看,這種侵擾與‘喪葬’、‘孝服’或類似象征死亡、哀悼的物件,有直接牽連。”

程釗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大腦飛速運轉回憶:“兩位?姥爺是……對了!還有孩子的舅老爺,是我嶽母的哥哥,終身未娶,無兒無女,也是大約三年前去世的,時間就在我嶽父(孩子姥爺)走之前不到半年。也是九十多歲的高齡,在老家辦的喪事,都說是‘喜喪’。”

“問題,很可能就出在這‘喜喪’的後續處理上。”萬塵站起身,語氣不容置疑,“單看卦象,只能推斷到此。具體是什麼東西,放在哪裏,如何影響,必須去你家裏實地查看。那股陰滯之氣的源頭,必須找到,才能解決。”

程釗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沒有任何猶豫:“現在就去!我的車就在巷口,隨時可以走。”

程釗的車是一輛黑色的德系豪華轎車,內部寬敞冷氣十足,與外面燥熱的世界截然不同。車子平穩地駛出老城區,穿過繁華的市區,朝着城西的高檔別墅區“雲棲苑”駛去。一路上,程釗緊抿着唇,目不斜視地看着前方,雙手握着方向盤,指節依舊有些發白。萬塵則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只有手中那個半舊的帆布包,隨意地放在膝上。

雲棲苑環境清幽,綠樹成蔭,一棟棟設計各異的獨棟別墅掩映其中。程釗的家是其中一棟現代簡約風格的三層建築,線條利落,大量運用玻璃和淺色石材,顯得通透而富有設計感。自帶的前院打理得井井有條,綠草如茵,花木扶疏。

然而,當程釗用指紋打開厚重的入戶門,請萬塵進去時,一股不協調的氣息撲面而來。

房子內部空間極大,挑高的客廳,整面的落地窗將庭院景色引入,裝修材料看得出價值不菲。但是,一種“失控的雜亂”感,卻頑固地彌漫在每一個角落。

進門的玄關處,幾雙價格不菲的皮鞋和幾雙兒童運動鞋、拖鞋胡亂地散落在地上,甚至有一只鞋底朝上。巨大的客廳裏,那張看起來就很昂貴的真皮沙發上,隨意搭着好幾件西裝外套、女式開衫、甚至還有一條薄毯;寬大的大理石茶幾上,除了精致的玻璃茶具和果盤,還堆疊着厚厚的卷宗文件、幾本翻開的育兒書籍、半包開封的兒童餅、幾個不同顏色的藥瓶、一個遙控器,角落還滾落着一支彩色鉛筆。靠近陽台的角落,放着兩個還沒拆封的快遞紙箱。旋轉樓梯的木質扶手,搭着一條灰色的羊絨圍巾,拖下來一截。空氣中,除了一絲極淡的植物清香(來自庭院),還隱約有一股被多未徹底清理的灰塵、紙張、以及某種試圖掩蓋卻效果不佳的空氣清新劑混合的復雜氣味。

這不像一個久無人居的房子,而像一個所有成員都疲於奔命、無暇顧及生活細節的疲憊戰場。豪華的框架下,是心力交瘁的實質。

程釗臉上掠過一絲清晰的尷尬,他快步走過去,胡亂地把沙發上的衣物抱起,塞到旁邊一個單人沙發上,又迅速清理了一下茶幾表面,騰出一點空間。

“實在抱歉,萬師傅,家裏……太亂了。”他聲音澀,“這幾年,我和他媽媽所有心思都掛在孩子身上,保姆換了幾個都不滿意,我們自己也沒精力收拾……讓您見笑了。”

萬塵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這片雜亂的“戰場”,沒有評價,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這種混亂,本身也是一種“氣”的滯澀和淤堵,會進一步助長陰晦之物的存留。她從隨身的帆布包裏,取出一個物件。

那是一個巴掌大小的老式黃銅羅盤。羅盤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邊緣的包漿溫潤,呈現出深沉的古銅色。盤面分爲數層,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天地支、八卦、星宿等符號,中央的“天池”裏,一枚黑色的磁針靜靜躺着,指向明確的南北方向。

程釗看到羅盤,眼神閃了閃。這東西,比他預想的更“專業”,也更“古老”。

萬塵沒有解釋,只是托着羅盤,在客廳中央站定。她閉上眼睛,調整呼吸,讓自己的心神沉靜下來,靈覺如同細微的觸須,緩緩向四周延伸,嚐試與手中羅盤蘊含的“指南”特性,以及這棟房子內流轉的(或淤塞的)各種氣息建立一種微妙的感應與連接。

程釗屏住呼吸,站在一旁,緊張地看着。他見過出馬仙跳大神,見過道長畫符,但這般靜默持着羅盤,仿佛在聆聽房子呼吸的場景,還是第一次。

起初,羅盤中央的磁針穩穩地指向南北,紋絲不動。但過了大約十幾秒鍾,程釗似乎看到,那磁針極其輕微地、難以察覺地顫動了一下。隨即,在沒有任何外力擾的情況下,磁針開始非常緩慢地、但確實無疑地偏移了一個小小的角度,不再精確指向南北,而是朝着客廳的東南方向——那裏是通往一間客房、一個衛生間和內部備用樓梯的短廊入口——微微偏轉。

萬塵睜開了眼睛,目光順着羅盤指針指引的方向看去。她沒有說話,托着羅盤,邁步朝短廊走去。程釗連忙跟上,心髒跳得有些快。

短廊不長,光線比客廳稍暗。兩側牆壁一面掛着幾幅抽象的現代畫,另一面是一個嵌入式的書架,書架上塞滿了各種書籍,但擺放得參差不齊,有些書甚至橫在豎排的書本之上。走廊盡頭靠牆的位置,立着一個高大的儲物櫃。

櫃子是深胡桃木色的,樣式穩重,與整體裝修風格還算協調。這是一個多抽屜的立櫃,從上到下大約有七八個抽屜,上半部分帶着玻璃櫃門,裏面隱約可見一些擺設和盒裝物品;下半部分則全是實木抽屜。羅盤的指針,此刻正穩穩地指向這個櫃子,尤其是櫃子下方,大約在成年人小腿高度的那一排抽屜。

萬塵在櫃子前約一米處站定,目光落在那些抽屜上,然後轉向程釗:“這個櫃子,平時主要放什麼東西?”

程釗湊近看了看,回憶道:“這個啊……算是家裏的雜物櫃。上面玻璃門裏放些我太太收集的工藝品,不常用的茶具。下面的抽屜……”他指着,“最上面這兩個大點的,放些家裏的備用藥品、工具箱、保修單之類的。中間這些,”他指了指羅盤指針明顯指向的那一排中等大小的抽屜,“好像放的是……孩子小時候的玩具、一些舊的相冊、還有他不用的課本、練習冊?反正都是些不常用的東西,塞進去就沒怎麼動過了。最底下兩個抽屜深一些,放的好像是過季的衣物,或者被子?”

他的描述印證了萬塵的感知,雜亂、陳舊、不常動用的物品,正是容易積聚陰滯氣息的所在。

“打開這一排,”萬塵用空着的手,指了指那排抽屜,“從左往右數,第三個抽屜。”

程釗依言,蹲下身。那個抽屜上有一個簡單的黃銅小拉環。他握住拉環,輕輕向外一拉。抽屜似乎有些年頭沒被徹底拉開過,軌道有些滯澀,發出“嘎吱——”一聲輕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抽屜被拉開了一半,裏面的東西映入眼簾:幾把規格不同的螺絲刀和扳手纏在一起;一卷用了一半的黑色電工膠帶;幾個顏色褪色、造型過時的塑料小汽車模型;幾本封面泛黃的舊雜志,似乎是過期的《國家地理》;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小物件,比如斷了鏈子的鑰匙扣、幾個生鏽的別針、一盒受結塊的粉筆等等。東西塞得滿滿當當,凌亂不堪。

“把裏面的東西,一件一件,全部清出來。仔細看抽屜最裏面,靠左下角的角落。”萬塵的指示清晰而肯定。

程釗雖然心中疑惑,但動作毫不遲疑。他開始伸手將抽屜裏的雜物一一取出,小心地堆放在旁邊的地板上。很快,抽屜被清空了大半,露出底部積攢的一層薄薄的灰塵和零星紙屑。光線不足,看不清抽屜最深處。

程釗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功能,一道明亮的光柱射入抽屜深處。他俯下身,臉幾乎要貼到抽屜口,按照萬塵說的,仔細看向抽屜底板與左側板連接的角落。

起初,那裏看起來只是陰影和灰塵。但光柱移動,仔細分辨,在灰塵和幾片碎紙屑下面,似乎有一角灰白色的、質地粗糙的布料,被壓在其他雜物下面,只露出一點點邊緣。

“好像……有塊布?”程釗不確定地說。

“把它拿出來。”萬塵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程釗伸出手指,小心地避開可能的灰塵和尖銳物,捏住了那角布料,輕輕地、慢慢地往外拽。布料似乎被什麼卡了一下,他調整角度,又加了點力。“嗤啦……”一聲輕微的、布料與粗糙木質摩擦的聲音。

一塊布被他完全拽了出來。

程釗站起身,就着手機燈光,看着手裏的東西。那是一條白色的布帶,大約兩寸寬,三尺來長。布料很粗糙,是那種老式粗棉布,織得稀疏,手感硬挺。布帶的顏色早已不是純白,而是泛着陳舊的、不均勻的灰黃色,邊緣多處磨損起毛,露出裏面的纖維。布帶上,還能看到幾處深褐色、暗紅色的不規則污漬,像是涸的液體痕跡。布帶的兩端,有針腳縫線的痕跡,但線頭已經斷了,使得它看起來更像一條“帶子”而非一個完整的“環”。

一條……再典型不過的,中國農村傳統喪事中,直系親屬系在腰間或頭上的——孝帶。

程釗拿着這條孝帶,愣在了那裏。一股涼意,順着脊椎慢慢爬升。這東西怎麼會在這裏?什麼時候放進去的?誰放的?他完全沒有印象!

“這……這是……”他抬起頭,看向萬塵,臉上寫滿了困惑和一絲隱隱的不安。

萬塵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程釗下意識地將孝帶遞過去。

萬塵接過孝帶,沒有像程釗那樣仔細端詳,只是用指尖在粗糙的布面上極輕地拂過。觸手的第一感覺是冰涼。不是夏天空調房裏的那種涼,而是一種沉甸甸的、仿佛能滲透皮膚、直抵骨髓的陰寒。更重要的是,在她的感知中,這粗糙的棉布纖維之間,如同浸透了陳年的污水,纏繞着兩縷極其淡薄、卻又異常頑固的“東西”。

那並非完整的魂魄,更像是殘存的執念碎片,屬於兩個年老男性的、早已模糊的靈體氣息。這氣息微弱,卻帶着一種懵懂的、對塵世最後一點的依戀和不舍,更混雜着濃鬱不化的、屬於葬禮的悲哀、肅穆、以及與死亡直接關聯的“終結”意味。它們像最細微的塵蟎,又像附骨之疽,死死吸附在這條象征喪葬與分離的布帶上,經年累月,未曾散去。

“不止這一處。”萬塵的聲音將程釗從驚愕中拉回。她將孝帶暫時放在旁邊一個矮櫃上,轉身,托着羅盤,朝樓梯走去,“去孩子臥室。”

程釗心頭猛地一跳,連忙跟上。那條靜靜躺着的灰白孝帶,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壓在了他的口。

程睿的臥室在二樓南面,是這套房子裏采光最好、最寬敞的房間之一。推開門,房間的布置能看出父母的用心:牆面是清新的淡藍色,貼着幾張他曾經喜歡的球星海報;靠窗是一張寬大的木質書桌,桌上擺着護眼燈、筆筒和一些小擺件,只是此刻攤開放着幾本作業和試卷,顯得有些凌亂;旁邊是一個頂天立地的書架,上面塞滿了書籍、幾個拼裝模型和獎杯;房間中央是一張鋪着藍色格子床單的單人床,被子沒有疊,胡亂堆在床尾。整體氛圍介於少年氣息和因疏於打理而略顯頹唐之間。

萬塵手中的羅盤,一踏入這個房間,中央的磁針便猛地一跳!仿佛受到了什麼強烈的吸引或擾。緊接着,指針開始劇烈地、不規則地顫動起來,左右搖擺了幾下之後,最終像是被無形的力量強行扳動,死死地、穩定地指向了房間中央——那張單人床,尤其是床頭枕頭的位置。

程釗看着羅盤指針詭異的變化,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萬塵沒有猶豫,徑直走到床邊。她看了一眼那個蓬鬆的、微微下陷的記憶棉枕頭,伸手,穩穩地將其掀開。

枕頭下面,除了一本封面卷邊、看起來被翻閱過很多次的科幻小說《三體》,赫然還放着一塊折疊得整整齊齊的布。

同樣質地的灰白色粗棉布。大小比樓下抽屜裏那條孝帶略小一些,但顏色、質感、那種陳舊的灰黃和邊緣的磨損,如出一轍。它被仔細地疊成了一個巴掌大小的方塊,方方正正地壓在枕頭正中央的下方。

程釗的眼睛瞬間瞪圓了,瞳孔收縮。他一個箭步沖過去,幾乎是從萬塵手邊搶過那塊布,顫抖着手將其展開——沒錯,是另一條孝布!看形狀和大小,很可能是系在頭上或臂上的那種!

“這……這怎麼也在枕頭底下?!誰放的?!什麼時候放的?!”程釗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憤怒,他猛地轉向門口,似乎想立刻把妻子叫上來質問,但被萬塵一個眼神止住了。

萬塵拿過程釗手中抖開的孝布,與樓下取出的那條孝帶並排放在床邊。無需羅盤,她也能清晰地感覺到,兩塊布帛上散發出的同源而出的殘魂氣息,此刻因爲近距離並列,竟然產生了微弱的呼應和共鳴,使得那股陰寒、滯重、帶着哀戚與死亡意味的磁場陡然增強了不少。它們就像兩個精心布置的、散發着陰冷輻射的小型錨點,一個藏在陰暗雜亂、不常動用的抽屜深處(屬土,主藏納陰晦),一個直接壓在少年每安眠的枕頭之下(貼身,直擾心神)。夜不停,無聲無息地散發着屬於死亡、衰敗和終結的負面能量,持續侵蝕着這個陽氣本該漸充盈、卻因久病而虛弱的少年脆弱的精神世界和生命磁場。

“現在,程律師,”萬塵看向臉色慘白、呼吸急促的程釗,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卻帶着一種讓人不得不鎮定下來的力量,“你需要冷靜下來,仔細地、努力地回想。關於這兩條孝布,你到底知道多少?是誰放的?爲什麼要放在這些地方?特別是,它們的來源,是否與三年前,孩子舅老爺和姥爺的去世,有直接的關系?”

程釗的膛劇烈起伏,他強迫自己深呼吸,目光死死盯着床上那兩塊刺眼的灰白布條,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回溯。一些當時未曾在意、甚至被某種荒謬的“吉利”想法所掩蓋的細節,此刻如同沉船碎片,在記憶的深海中被打撈上來,拼接成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圖景。

他張了張嘴,聲音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是……我想起來了。三年前,孩子舅老爺在老家去世,九十三歲,無病無痛,在睡夢中走的,算是白喜事。我嶽母娘家那邊辦得挺隆重。當時,我嶽母那邊一個遠房的表舅,據說在鄉下懂點風水紅白事,跟我嶽母嘀咕,說這麼高壽的老人,無疾而終,是福氣,是‘喜喪’。他們戴過的孝布,特別是直系晚輩戴的,上面沾着老人的‘壽氣’和‘福蔭’,是‘好東西’。留下來,放在家裏小孩身邊,能辟邪保平安,讓孩子好養活,讀書聰明,身體健康……我嶽母很信這些,當時就留了一條,我記得……她回來之後,好像隨手就塞進一個放雜物的抽屜裏了,還說‘反正不礙事,放着保個平安’。我當時忙一個跨國並購的案子,天天焦頭爛額,本沒把這種小事放在心上,甚至覺得……老人有點迷信,但也是好意,隨她去吧。”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滾動,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仿佛回憶起了更讓他難以接受的事情:

“後來,不到半年,孩子姥爺……就是我嶽父,也去世了。九十一歲,也是年紀大了,器官衰竭,在醫院走的,也算壽終正寢,喜喪。辦完喪事,我太太……她大概聽她媽媽說過那個說法,或者她自己不知從哪裏也聽來了類似的講究。她覺得,自己父親的孝布,福澤更深,更該留下來她唯一的孩子。她……她好像就是偷偷把那條孝布仔細疊好,然後……然後塞在了睿睿的枕頭底下!她後來好像跟我提過一句,說放了點老人的東西孩子,我那時候心思本不在家裏,隨口應了一聲,完全沒追問是什麼東西,更沒想到會是這個!”

他的聲音充滿了懊悔、後怕,還有一股無處發泄的憤怒——不是對家人,而是對那種愚昧的、害人不淺的民間迷信,以及對自己疏忽的自責。

“她們……她們都覺得這是‘好事’,是‘老人的’,是‘福氣’啊!誰能想到……誰能想到會是這樣!”程釗痛苦地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

萬塵靜靜地看着他。眼前這個男人,在法庭上或許能引經據典、駁倒對方,在商場上或許能運籌帷幄、決勝千裏,但在家庭最隱秘的角落,在那些由無知和“愛”編織而成的陷阱面前,卻顯得如此無力。兩條出於“祈福”和“”的孝布,因爲愚昧的習俗和錯誤的放置,成了折磨親生骨肉長達三年的罪魁禍首。逝者魂魄未完全散盡時,其殘存的意念(尤其是與死亡直接相關的哀戚、終結感)最容易附着於喪葬之物上。對於程睿這樣生機勃勃、但魂魄尚未完全穩固(青少年時期)且久病虛弱的少年來說,這種充滿“死氣”和“終結”意味的陰性能量場夜貼身相伴,無異於將稚嫩的火苗置於冰窟之中,不斷地消耗其陽氣,擾亂其神思,帶來無盡的惶惑、驚悸與衰頹。什麼出馬仙的“仙家緣分”,什麼道長的“軍人陽氣”,都如同隔靴搔癢,甚至可能因爲方法不對(如軍裝煞氣沖撞)而加重問題,因爲它們本未曾觸及這最直接、最本質的污染源——來自至親長輩喪葬之物、且被錯誤放置的陰魂侵擾。

“喜喪之布,非吉反凶。”萬塵的聲音打破了壓抑的沉默,平靜卻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解剖刀,剖開這層溫情的謬誤,“逝者魂魄若安息輪回,則萬事皆休。若有殘念未散,附着於喪葬之物,此物便是陰滯穢氣之源。貼身近臥,猶如置寒冰於稚子懷中,夜夜汲取其生機陽氣,焉能不病?神思渙散、驚悸失眠、昏沉乏力,皆是其象。這兩縷殘魂,並無主動害人之惡意,不過是逝者一點懵懂未散的執念,依戀生前親近之人血脈,依附着帶有其最後信息的舊物。然,其‘存在’本身,其攜帶的‘死亡’與‘終結’信息場,對生者,尤其是陽氣未充、魂魄未堅的孩童少年,便是持續不斷的消耗與擾。”

程釗抬起頭,臉上淚痕未,眼神卻已變得急切而堅定:“萬師傅,我明白了!現在該怎麼辦?怎麼……怎麼送走它們?怎麼處理這兩塊布?求您一定救救睿睿!無論需要我做什麼!”

“需與殘魂溝通,陳明利害,化解其依戀,令其知曉塵緣已了,塵世非其久留之地。”萬塵道,“然後,需以合適之法,助其殘念歸入應去之途,同時將這兩件沾染陰穢之氣的布帛徹底處理,斷絕後患。時間,選在今夜子時(23點至1點)。此時陰氣盛極而轉衰,陽氣初萌,是一之中新舊交替、送靈歸去的恰當時機。”

她開始清晰地下達指令:“你需要準備:三碗淨的清水(最好是用新碗接的自來水,靜置片刻);一小碗生米(普通大米即可);幾樣新鮮水果(蘋果、橘子之類,不需多,潔淨即可),作爲臨時祭品,不爲供奉,只爲表示送別之禮與安撫之意。再找一個淨的銅盆或鐵盆,舊的沒關系,但務必刷洗淨,不能有油污。孩子今晚,必須換到其他房間睡覺,遠離此處,至少隔一層樓。”

程釗像接到聖旨的士兵,連連點頭,迅速記下:“清水、生米、水果、銅盆……孩子換房間……明白!我馬上去準備!”

他幾乎是跑着下樓的,很快,樓下傳來他壓低聲音但急促地吩咐保姆,以及翻找東西的聲音。

萬塵留在程睿的房間,再次仔細感知了一下兩塊孝布上的氣息,確認暫無其他異常。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夏夜微熱但流動的空氣涌入,沖淡一些房間裏淤積的沉悶。

夜幕完全降臨。別墅裏燈火通明,卻異常安靜。程睿被程釗以“房間需要徹底打掃消毒”爲由,暫時安排到了三樓一間平時閒置的客臥休息。孩子雖然有些困惑,但看到父親異常嚴肅鄭重的表情,以及母親紅着眼圈卻強作鎮定的樣子,還是聽話地抱着自己的被子和枕頭上去了。程釗的妻子,一位同樣憔悴但氣質溫婉的中年女性,在聽丈夫簡要(且盡量用她能接受的方式)說明了情況後,雖然驚疑不定,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後怕,但還是選擇了相信和配合,此刻正在三樓陪着兒子。

晚上十點半,程釗已經按照萬塵的要求,將東西準備齊全:三只白瓷碗盛着清水,一只小碗裝着生米,一個果盤裏放着幾個洗淨的蘋果和橘子。還有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但擦拭得鋥亮的黃銅臉盆,應該是從儲物間翻出來的老物件。

萬塵讓程釗將祭品——三碗清水、一碗生米、果盤——端到程睿臥室窗外的小陽台上,擺放在陽台角落,面朝東北方向(據程釗所述,兩位老人老家的大致方向)。她特意叮囑,祭品放在室外,避免在室內進行儀式可能殘留不必要的陰性能量。銅盆則放在陽台靠近門口的地上。

然後,她拿着那兩塊孝布,對程釗說:“儀式在後院空地做。你稍後可以在一旁看着,但務必保持安靜,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不要出聲,不要靠近,更不要打擾。”

程釗用力點頭:“我明白!我就在廊下看着,絕不出聲!”

別墅後院是一片精心打理的草坪,角落種着幾叢灌木和一棵桂花樹。夜色深沉,無星無月,只有別墅裏透出的燈光,勉強勾勒出院子的輪廓,更遠處是沉沉的黑暗。夜風比白天涼爽了些,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萬塵選了一處遠離房屋、相對開闊平整的草地。她將兩塊孝布並排放在地上。然後,在布帛正前方約一尺遠的地方,上三柱細細的線香,用打火機點燃。

香頭亮起暗紅的光,很快,三縷青煙嫋嫋升起。奇怪的是,此刻院子裏明明有微風,但那三縷青煙卻並不隨風飄散,而是筆直地、凝而不散地向上升起,在昏暗的光線下,形成三道清晰的煙柱,顯得頗爲奇異。

萬塵在孝布前約兩步遠的地方,盤膝坐下。她並未閉眼,而是目光清澄、專注地凝視着那兩塊灰白的布帛,眼神平靜,卻仿佛能穿透物質,直視其上附着的無形存在。她右手在前捏了一個特殊的訣印——拇指扣住無名指,其餘三指自然伸直——這是一個古老的道家安魂、淨心、溝通靈界的起手式。左手則掌心向下,虛虛地懸在孝布上方約寸許的位置,緩緩地、輕柔地拂過,仿佛在撫慰,又像是在引導。

她的嘴唇開始微微翕動,發出極其低沉、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那並非任何一種現代漢語方言,也不是常見的咒語吟唱,而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接近本源音節的韻律,音節短促、重復,帶着一種奇特的共鳴感,仿佛不是通過喉嚨發出,而是直接從腔乃至更深處震顫而出。這聲音並不大,但在寂靜的院子裏,卻仿佛能穿透空氣,直接作用於某種更精微的層面。

她在“說”,在用一種超越語言的方式,與那布帛上殘存的、模糊的意念進行溝通與傳達:

塵緣已了,世事如煙。血肉之軀,終歸塵土。執念附着,不過徒增親者苦痛。此布爲憑,非爾久居之所。血脈牽連,已成過往雲煙。今有生者,爲爾血脈後裔,稚嫩堪憐,不堪陰氣久纏。爾等殘念,當知歸處,勿再流連此間,徒惹孽緣。今送君,歸於渺渺,各安其所,各得其所……

沒有威脅,沒有驅趕,只有平靜的陳述、道理的闡明,以及一種溫和卻堅定的送別之意。她在化解那份懵懂的依戀,切斷它們與生者、與這象征物的最後聯系,爲其指明(或者說,喚醒其自身知曉的)“離去”的方向。

程釗站在連接後院與客廳的玻璃廊門下,屏息凝神,目睛地看着。距離有些遠,他聽不清萬塵具體在念誦什麼,只看到那三柱香的煙筆直上升,看到萬塵靜坐的身影在昏朦光線中仿佛籠罩着一層極淡的、若有若無的寧靜光暈(或許是光影錯覺),看到夜風似乎在她身邊悄然止息,連草叢裏的蟲鳴都變得低微下去。一種肅穆、神秘、甚至略帶莊嚴的氣氛,籠罩着後院那一小片區域。

隨着那低沉韻律的持續,程釗似乎看到,擺在地上的那兩塊孝布,邊緣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不是被風吹動——此刻並無風。那是一種細微的、仿佛布料本身在微微收縮或舒展的顫動。緊接着,他感到周圍的溫度似乎降低了一兩度,一股難以言喻的、淡淡的陰冷氣息,像是從布帛中絲絲縷縷地飄散出來,融入夜色,又逐漸消散、淡化。那兩塊布,在他眼中,仿佛失去了某種之前存在的、令人不安的“存在感”,變得……普通了,盡管依然陳舊。

這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十五分鍾左右)。萬塵口中的低誦聲漸漸停歇。她緩緩收回虛懸的左手,右手也鬆開了訣印,自然垂放在膝上。她靜靜地看了那兩塊布幾秒鍾,然後,長長地、舒緩地吐出一口氣。

她站起身,走到旁邊,拿起那個準備好的黃銅盆,回到孝布前。她彎下腰,用兩手指,捻起那兩條孝布,將它們放入銅盆之中。布帛落入盆底,發出輕微的、燥的摩擦聲。

接着,萬塵從隨身的帆布包裏,取出一個只有拇指大小的扁圓形小瓷瓶。拔掉木塞,她將瓷瓶傾斜,一些暗紅色的、極其細膩的粉末,均勻地灑在了盆中的孝布上。粉末接觸到布料,隱隱散發出一股極淡的、類似朱砂和某種礦物混合的、燥而陽烈的氣息。

然後,她拿出一個看起來也很舊的、扁平的黃銅火柴盒,從裏面取出一特制的火柴。火柴頭不是常見的紅色,而是暗褐色。她將火柴在盒側磷面上用力一劃。

“嗤——”

一簇明亮的火焰燃起,火焰的顏色似乎比普通火柴更偏向橘黃,焰心隱隱帶着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金芒。萬塵手腕穩定地將燃燒的火柴,丟入了銅盆之中。

火焰觸碰到灑了粉末的孝布。

“蓬!”

一聲並不猛烈、但很清晰的爆燃聲響起。銅盆中的火焰驟然騰起數寸高,火光明亮,顏色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帶着淡金色的橘紅色,跳躍着,將周圍一小片草地照亮。火焰包裹着兩塊孝布,迅速舔舐、吞噬。

沒有濃煙滾滾,也沒有預想中布料燃燒的焦臭氣味。只有一種類似燥艾草、鬆針燃燒時產生的、略帶清苦的微焦氣息,很快便彌散在夜風中,並不難聞。火焰燃燒得很快,也很“淨”。布帛在火中迅速卷曲、碳化、變成黑色,然後碎裂,最終化爲一小堆灰白色的、細膩的灰燼。整個過程,安靜而迅速,不過一兩分鍾。

火焰熄滅了。銅盆中只剩下那堆灰燼,在盆底鋪了薄薄一層,邊緣還殘留着一點未燃盡的暗紅色粉末。萬塵伸手在盆邊試了試溫度,並不燙手。

她端起銅盆,走到旁邊事先讓程釗幫忙挖好的一個小土坑邊——那只是一個很淺的坑,大約一尺見方,半尺深。她將盆中的灰燼,連同未燃盡的粉末殘渣,一起緩緩傾倒入土坑中。

接着,她拿起那碗作爲祭品之一的生米,繞着這個小土坑,均勻地撒了一圈。生米落在泥土和灰燼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最後,她端起那三碗清水,同樣繞着土坑,將清水緩緩地、均勻地澆灑在撒了米的泥土周圍。清水迅速滲入燥的土壤,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做完這一切,她對着那個小小的、掩埋了孝布灰燼的土坑,用清晰而平和的聲音,說了最後幾句話,這次是程釗能聽懂的漢語:

“塵歸塵,土歸土。灰燼入地,滋養草木。殘念已散,歸途自現。此間事了,勿復牽纏。各自安寧。”

話音落下,她靜立片刻,似乎在確認什麼。然後,她轉身,朝着廊下的程釗點了點頭。

程釗早已看得心神激蕩,此刻連忙快步走過去。後院中,那三柱香早已燃盡,只剩一點香在地上。空氣中,那股微焦的清氣也已散去,只剩夏夜草木的自然氣息。月光不知何時從雲層後透出些許,清輝淡淡地灑在草地上。整個後院,乃至整棟別墅,之前那種隱約存在的、令人心頭沉甸甸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悶和陰翳感,仿佛隨着那火焰的徹底熄滅和灰燼的掩埋,真的悄然消散了。空氣似乎都變得通透、輕鬆了許多。

“萬師傅……”程釗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可以了。”萬塵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但眼神依然清亮,“殘魂執念已溝通化解,送其歸途。孝布穢物已焚化處理,陰氣源頭已斷。接下來,孩子原來的臥室,需要徹底清掃、通風。所有床單、被套、枕套,務必全部更換,最好用陽光暴曬過。那個抽屜,裏裏外外清理淨。房間保持整潔明亮。孩子的飲食,近期以清淡、溫補爲主,避免生冷寒涼。讓他多接觸陽光,適當活動,但不要劇烈運動耗費心神。細心觀察他的變化,應該會逐步好轉。”

程釗將每一個字都牢牢刻在心裏,用力點頭:“我記住了!一定照辦!萬師傅,大恩大德,我……”

萬塵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頭:“分內之事。讓孩子好好休息吧。我該回去了。”

程釗無論如何要親自送萬塵回去,並堅持支付了一筆遠超尋常卦金的酬謝。萬塵沒有過多推辭,收下了。

回到老城區的鋪子,已是深夜。萬塵沒有立刻休息,她將那個使用過的黃銅小羅盤仔細擦拭淨,收好。又給自己泡了一杯濃茶,慢慢喝完,仿佛要驅散今夜沾染的一絲陰寒,也平復消耗的心神。

第二天開始,程釗和妻子嚴格按照萬塵的囑咐行動。

他們請了專業的保潔團隊,將程睿的臥室進行了前所未有的深度清潔。地板、牆壁、天花板、家具,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那張床的床墊都被抬到陽台暴曬。所有床上用品全部換新,枕頭更是直接換了一個全新的。窗戶終大開,南北對流,讓灼熱的陽光和新鮮空氣毫無阻礙地灌入房間。那個胡桃木的抽屜被徹底清空,內外擦拭得淨淨,甚至用了些柚子皮煮水擦拭祛味。

程睿暫時還住在三樓客房。他對於父母如此大動戈地清理自己房間有些不解,但並沒有多問。他的精神似乎依然疲憊,但那種深入骨髓的驚懼感,在離開原來的臥室後,仿佛減輕了一些。

變化是緩慢而確實地發生的。

清理後的第一天晚上,程睿在客房睡覺,半夜依然驚醒了一次,但時間很短,自己嘟囔了一句“口渴”,喝了點水後很快又睡着了,沒有像以前那樣長時間地驚恐不安、難以平復。

第二天白天,他坐在三樓的小書房裏,嚐試看了一會兒書。程釗悄悄觀察,發現他雖然依然容易走神,但連續專注的時間,從原來的不到五分鍾,延長到了接近十分鍾。午睡時,他睡得很沉,沒有出現驚悸抽動或突然坐起的情況。

第三天,程睿主動對程釗說:“爸爸,我昨晚好像……沒怎麼做亂七八糟的夢。就是醒了一下,很快就又睡着了。”他的眼神,雖然仍帶着病後的虛弱,但那種渙散和直勾勾的恐懼感,似乎淡去了一絲。

第四天,程釗嚐試着問他還怕不怕自己原來的房間。程睿想了想,搖搖頭:“不知道……好像……沒那麼怕了?”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一周後,程睿臥室的“淨化”工作完成,房間整潔明亮,充滿了陽光和洗衣液淨的味道。程釗和妻子小心翼翼地征求他的意見,是否願意搬回去住。程睿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搬回去的第一晚,程釗和妻子幾乎徹夜未眠,輪流在門外悄悄傾聽。房間裏很安靜,只有均勻的呼吸聲。沒有驚叫,沒有夢囈,沒有突然的響動。

接下來的子,變化如同春雪消融,雖然緩慢,但趨勢明確。程睿晚上的睡眠越來越安穩,驚醒的次數從每晚數次,減少到兩三天一次,再到幾乎不再發生。他不再抱怨害怕,雖然對黑暗環境仍有些許抵觸,但已不會引發劇烈的恐慌。白天的精神明顯好轉,臉上漸漸有了血色,眼神也恢復了少年人應有的些許靈動。雖然因爲長期臥病和用藥,身體依然虛弱,精力不濟,注意力集中時間仍不如健康孩子,但那種昏昏沉沉、魂不守舍、如同行屍走肉般的狀態,已經顯著改善。他開始能夠連續學習二十分鍾到半小時,會主動詢問落下的功課,雖然很吃力,但態度積極了許多。

程釗和妻子看着兒子一點一滴的轉變,心中充滿了失而復得的巨大慶幸,以及深沉的後怕。他們絕口不再提孝布、亡魂、出馬仙、道長這些字眼,仿佛那是一場集體癔症的噩夢。他們只是加倍細心地照顧兒子的飲食起居,陪他散步,和他聊天,鼓勵他,但絕不施加壓力。家裏也請了固定的、可靠的保姆,將長久以來的雜亂徹底整理清爽,整個家的氣息都變得通透、明亮、有序起來。

程釗後來給萬塵發了一條很長的信息,詳細講述了孩子好轉的過程,字裏行間充滿了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感激,並再次附上了一筆酬金。萬塵只回了四個字:“安好即可。”

雲棲苑的別墅裏,陽光最好的那間臥室,枕頭下除了書本,再無他物。那個胡桃木櫃子的抽屜裏,如今只整齊地放着一些真正的工具和家庭紀念品。程睿的臉上,漸漸恢復了笑容,雖然仍顯清瘦,但眼神清澈。

只是偶爾,在夜深人靜,程釗獨自在書房處理未完的案卷時,目光會無意識地掠過那個方向,心中會掠過一絲極其復雜的、冰涼的餘悸,以及隨之而來的、洶涌的慶幸。有些基於“愛”與“祈福”的舉動,一旦被愚昧和謬誤指引,放置錯了地方,便會成爲最溫柔也最殘酷的枷鎖與毒藥,無聲地吞噬至親的健康與快樂。而打破這無形枷鎖的,有時並非需要多麼驚天動地的神通或法術,或許,僅僅是需要一雙能夠“看見”真相的眼睛,和一份敢於直面並糾正謬誤的勇氣。

老城區榆木巷深處的鋪子裏,萬塵用軟布輕輕擦拭着那面黃銅羅盤,將它放回布包夾層。窗外,盛夏的烈依舊,蟬鳴喧囂,車馬聲隱隱傳來。

又是一個平凡的子。紅塵之中,因各種“錯誤”而滋生的悲喜劇,依舊在無數的角落,無聲地上演與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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