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沒有慌亂,而是緩緩跪下,神色誠懇。
“夫人明鑑,民婦並非知情不報。”
“只是這花粉過敏一事,因人而異。有些人吃了沒事,有些人碰了就要命。民婦雖略通醫理,卻並沒有透視眼,看春桃到底吃了什麼。”
“再者,民婦若是貿然指責春桃偷吃,無憑無據,反而會被人說是嫉妒同僚,挑撥離間。”
沈婉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把自己摘得淨淨,又暗指了府裏的規矩大,下人不敢亂說話。
溫夫人沉默了片刻。
她也是大家閨秀出身,自然知道這後宅裏的彎彎繞繞。
沈婉說得沒錯。
如果沈婉一開始就跳出來說春桃吃了糕點,只怕會被當成是沒事找事。
“罷了。”
溫夫人嘆了口氣,擺了擺手。
“你也算是立了一功。”
“只是……”
溫夫人話鋒一轉。
“你既是這屋裏的管事娘,出了這樣的事,你也有監管不力之責。”
“這個月錢,扣你一半,你可服氣?”
這是在給所有下人看。
賞罰分明,這是掌家之道。
沈婉沒有半點怨言,反而叩首謝恩。
“民婦服氣,謝夫人教誨。”
她知道,這是溫夫人在給她立威的機會。
扣了錢,反而說明把她當成了自己人。
若是客客氣氣地把她送走,那才是真的完了。
“不過,民婦有個請求。”
沈婉抬起頭,目光清明。
“說。”
“經過今之事,民婦覺得,小世子的飲食起居,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隨意了。”
“民婦鬥膽,想請夫人準許,設立一本‘喂養志’。”
“喂養志?”
溫夫人第一次聽到這個詞,有些新鮮。
“是。”
沈婉解釋道。
“每小世子什麼時辰吃的,吃了多少,排便幾次,顏色性狀如何,都要一一記錄在案。”
“還有娘每吃了什麼,喝了什麼,去了哪裏,接觸了什麼人,也要記錄清楚。”
“這樣一來,若是小世子再有什麼不適,翻開志一查,便知源在哪裏。”
“而且,有了這本志,娘們也會更加自律,不敢亂吃東西,亂跑亂竄。”
溫夫人聽得連連點頭,眼裏的贊賞之色越來越濃。
這個法子好!
太好了!
以前府裏也就是有個大概的規矩,哪像這樣細致入微?
這不僅能保全策兒的安危,還能讓那些下人們有個忌憚。
“好!準了!”
溫夫人當即拍板。
“這本志,就由你來記。以後這幽雨軒裏的娘丫鬟,關於策兒的事,都得聽你的!”
這話一出,屋裏的下人們看向沈婉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之前只是覺得她醫術好,現在看來,這手段也是了得。
這哪裏是罰,分明是升了官!
這就等於把小世子的撫養權,大半都交到了沈婉手裏。
劉嬤嬤在一旁聽着,心裏雖然有些不是滋味,但也挑不出錯來。
畢竟剛才那場面,若是沒有沈婉,她這個管事嬤嬤怕是也要跟着吃掛落。
“既然夫人這麼說了,那老奴這就去讓人準備紙筆。”
劉嬤嬤趕緊表態。
沈婉再次叩首。
“謝夫人信任,民婦定當竭盡全力,照顧好小世子。”
這一晚,幽雨軒裏又是一番大清洗。
春桃被趕走後,那個空出來的床鋪立刻被人拆了扔了出去,連帶着她用過的東西,都燒了個淨。
仿佛要把那股子晦氣都驅散。
沈婉回到耳房的時候,翠姑正縮在角落裏,看她的眼神充滿了敬畏。
“沈……沈娘子。”
翠姑結結巴巴地打招呼。
“翠姑嫂子,咱們還是像以前一樣相稱便是。”
沈婉淡淡地笑了笑,沒有因爲得了勢就盛氣凌人。
她走到床邊,把睡醒了的妞妞抱起來,親了親那軟乎乎的小臉蛋。
“只要嫂子真心對小世子好,咱們就能處得來。”
這話裏的意思很明白。
我不惹事,但也別惹我。
只要你老實本分,我就能保你平安。
翠姑是個聰明人,一聽這話,心裏的大石頭瞬間落了地。
“哎!哎!沈妹子放心!我一定好好!絕不給你添亂!”
翠姑拍着脯保證。
沈婉點了點頭,不再多說。
她從懷裏掏出那半吊被扣剩下的月錢,數了數。
雖然少了點,但也夠用了。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把這個漏風的耳房好好捯飭一下。
不然這一冬天,妞妞還沒養好,大人先凍出病來。
她看了一眼那破洞的窗戶。
之前讓翠姑關上了,但縫隙裏還是呼呼地往裏灌風。
明天得找點漿糊和厚紙,把它糊上。
還有這床板,太硬了。
得想辦法弄點稻草或者棉絮墊墊。
沈婉一邊盤算着,一邊給妞妞喂。
雖然這一天過得驚心動魄,但看着懷裏安然無恙的女兒,還有隔壁那個漸漸恢復平靜的小世子。
她覺得,這一切都值得。
至少在這個國公府裏,她算是站穩了第一只腳跟。
只是她不知道,這一場風波,並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