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拿針管和拿鋼筆不一樣
顧景劭平靜地合上試卷，遞給主考王老師，用那副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道：“從試卷內容看，答題思路清晰，語言應用準確。沒有作弊跡象。”
他甚至頓了頓，目光掠過方知意，“剛才的問答已經證明了實際能力。”
一錘定音。
“好！太好了！”王老師如釋重負，轉頭對陳秀娟厲聲道，“陳秀娟同志！顧工的話你都聽見了？你的指控毫無據，純屬臆測！這件事，我們會詳細記錄，上報！”
陳秀娟腦子裏嗡嗡作響，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叫囂：不可能！她怎麼可能？！她連高中都沒上過！
王老師迅速封存了試卷，宣布散場。
方知意收拾好東西，幾乎是逃離般快步走出了那個令人窒息的考場。走廊裏還能聽見考生們壓低的議論，那些目光像芒刺一樣扎在背上。
雖然她的能力得到了認可。
可她的心，卻懸得更高了。
顧景劭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那句突如其來的英文考問......到底是純粹的嚴謹，還是某種不動聲色的審視？他看她的眼神，和看那份試卷，似乎沒有區別。
方知意用力甩了甩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壓下。不管怎樣，她離目標更近了。
走出總廠大門，混雜着機油和塵土氣息的熱風撲面而來。她靠在路邊的楊樹上，微微喘息。
“方知意！”
一個急促的聲音自身後追來。
李書群幾步趕到她面前，氣息有些不穩，鏡片後的眼睛緊緊盯着她，裏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李同志，”方知意率先開口，語氣禮貌而疏離，“有事嗎？”
李書群被她這聲“同志”刺了一下，喉結滾動：“你......剛才回答得很好。”
“謝謝。”她點點頭，轉身欲走，“我還要趕車。”
“等等！”李書群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帶着壓抑的焦躁，“知意，當年你突然斷了所有聯系，是不是......”
“李同志，”方知意打斷他，眼神清明而果斷，“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我現在很好，有兩個孩子要照顧，有自己的路要走。以前的事，不重要了。”
“兩個孩子......”李書群臉色白了白，像是被什麼擊中，“你的事......我都聽說了。”
“知道了就好。”方知意的聲音平淡無波，“那就更該明白，我們之間沒什麼需要再談的了。各自安好。”
李書群被她這堵冰牆般的態度得上前一步，語氣帶着不甘的急切：“知意，你別這樣......我知道你現在不容易，如果......”
“李書群同志。”方知意抬眼看他，目光清澈卻疏遠，“謝謝，但我不需要任何幫助。我能靠自己。”
說完，她不再看他臉上瞬間的頹然與失落，轉身快步走向正好到站的公交車，背影決絕。
回到分廠接回在托兒所眼巴巴等了一天的方明和方亮，看着他們嘰嘰喳喳地分享白天的趣事，聽着灶台上溫着的粥發出咕嘟聲，她的心才真正落回實處。
她以爲接下來會是漫長的等待，等待筆試結果，準備可能存在的下一輪考核。
然而，僅僅隔了一天，就等到了結果。
那天下午，衛生所裏彌漫着消毒水的氣味，方知意正在清點藥品。
廠辦通訊員在門口探頭：“方知意同志在嗎？”
刹那間，衛生所裏所有的閒聊都停了。正在織毛衣的劉大姐、翻看病歷的趙醫生、還有幾個等着拿藥的工友，齊刷刷看了過來。
方知意心頭莫名一跳，放下手中的藥瓶，在衆人聚焦的目光中走到門口：“我是方知意。”
通訊員從斜挎的綠帆布包裏，鄭重地取出一份蓋着鮮紅公章的通知。他臉上是公事公辦的嚴肅，但眼底那絲掩不住的驚奇：
“方知意同志，恭喜！這是總廠廠辦秘書科下發的破格錄用通知書！請你於下周一上午八點，準時到總廠辦公樓三樓秘書科報到！”
“什麼？！”
驚叫聲炸開了鍋！
劉大姐手裏的毛衣針“啪嗒”掉在地上，趙醫生推了推眼鏡，一臉難以置信。那幾個工友更是瞪大了眼。
破格錄用？！
直接去總廠廠辦秘書科報到？！
那可是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的核心部門！方知意？一個連高中文憑都沒有、帶着兩個拖油瓶的小護士？
前幾天還明裏暗裏嘲諷她的幾個人，臉色瞬間變得精彩紛呈。
“小方啊！恭喜恭喜！這可真是......鯉魚跳龍門了！”王桂花最先反應過來，臉上堆滿了笑，仿佛之前那些閒話從沒說過。
“是啊是啊，以後可就是總廠的部了！”
“小方一看就是有出息的！”
“以後可得常回來看看啊！”
方知意聽着這些瞬間轉變的奉承，臉上只是掛着得體的淺笑，心思卻早已飛遠。調去總廠，方明和方亮必須轉幼兒園，宿舍要重新申請......一大堆現實問題要解決。
周一清晨，方知意換上自己最整潔的一套半舊工裝，踏進了總廠那座氣派的辦公樓，按照指示找到三樓秘書科，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
大辦公室裏有七八張桌子，幾乎同時，好幾道目光射了過來。好奇的，審視的，冷淡的，評估的，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排斥。
方知意站在那裏，即便穿着最樸素的工裝，也難掩她纖細挺拔的身姿和清麗出衆的容貌。此刻站在這裏，竟讓辦公室裏幾位原本還算有幾分姿色的女事，莫名有些黯然失色。
一片寂靜中，靠窗那張最大辦公桌後，一位戴着黑框眼鏡、梳着齊耳短發、面容嚴肅的中年女事抬起了頭。
她是秘書科副科長，趙梅。
趙梅的目光像尺子一樣上下打量着方知意，鏡片後的眼神銳利而挑剔。
“你就是方知意？”
“是，趙科長。”方知意不卑不亢地回應。
“聽說你以前是分廠衛生所的護士？”趙梅放下手中的鋼筆，語氣裏帶着明顯的質疑，“拿針管和拿鋼筆，給人和給領導寫材料，這可不是一回事。廠辦秘書工作繁重，更看重政治覺悟和文化素養......”
正說到這裏，門口突然傳來一個悅耳的女聲，“大家好，我是咱秘書辦新來的林清如。”
聽到這個聲音，方知意頓時如遭雷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