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傍晚再次來襲。
這一次更猛烈,雷電交加,整個園區在狂風暴雨中搖搖欲墜。
停電了,瑪丹送來蠟燭,昏黃的光在房間裏搖曳,把影子拉長變形。
傅涵坐在燭光下,復習頌恩今天教的內容。
她在紙上畫着網絡拓撲圖,標注着節點和路徑,這是頌恩留給她的作業。
門突然被推開,簡晗煜站在門口。
他渾身溼透,金發貼在額前,水珠順着臉頰往下滴。
白色襯衫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那精致完美的肌肉線條。
他手裏拿着一個防水袋,眼神裏有一抹罕見的焦慮。
“收拾東西,拿上最重要的,跟我走。”他語氣急促。
傅涵愣住:“去哪?”
“洪水要來了。”
簡晗煜走進房間,打開衣櫃,快速收拾了幾件衣服塞進背包。
“南娥河上遊決堤,水已經淹到園區外圍了。”
傅涵心跳加速。洪水?在這種地方,洪水意味着什麼?
她迅速行動,把《史記》、匕首、還有那瓶“消炎藥”塞進背包。
簡晗煜看見了藥瓶,皺眉:“這個不用帶,我會給你新的。”
“我想帶着。”傅涵堅持。
簡晗煜沒再說什麼,拉着她往外走。
樓下已經亂成一團。
瑪丹和阿泰在指揮人員轉移重要物資,幾個保鏢在搬運保險箱。
B區方向傳來嘈雜聲,女孩們被緊急疏散,哭喊聲在暴雨中隱約可聞。
“她們怎麼辦?”傅涵問。
簡晗煜的腳步沒有停下來,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吳昂會處理。”
但傅涵看見,吳昂正指揮手下搬運幾個保險箱,對B區的混亂視而不見。
車已經準備好,但不是那輛SUV,而是一輛越野車。
阿泰開車,簡晗煜和傅涵坐後座,另外兩個保鏢擠在前排。
車駛出白樓時,傅涵回頭看了一眼。
洪水已經漫進園區。
渾濁的水從大門縫隙涌入,迅速吞噬低窪地帶。
B區的女孩們像受驚的羊群,被驅趕着往高處跑,但高處有限,有人被擠倒,有人摔進水裏。
“簡先生!”傅涵抓住簡晗煜的手臂:“她們——”
“管不了。”
簡晗煜看着前方,聲音冰冷:“我們能走掉,已經很不容易了。”
車艱難地在積水中行駛。
水位迅速上漲,很快淹過輪胎的一半。
阿泰把車開到最高處,沖向園區後門,那裏地勢稍高,有一條通往山區的土路。
但後門也被水圍困。
守衛正在用沙袋堵門,但水流太急,沙袋很快被沖散。
“沖過去!”簡晗煜命令。
阿泰踩下油門,車像船一樣沖進水裏。
水花四濺,引擎發出沉悶的吼聲。
車撞開後門的障礙,沖上土路。
傅涵回頭,看見園區在身後迅速變小。燈光在雨幕中模糊,像沉沒前的最後呼救。
土路泥濘不堪,車打滑了幾次,差點翻進路邊的溝裏。
阿泰技術高超,勉強控制住。
但前方出現了更大的問題——山體滑坡。
泥土和石塊混着雨水從山坡滾落,堵住了去路。
“下車!”簡晗煜打開車門:“步行上山!”
雨大得睜不開眼。
傅涵跟着下車,泥水瞬間淹沒腳踝。
阿泰和保鏢從後備箱拿出裝備:雨衣、手電、還有武器。
“走!”
簡晗煜拉起傅涵的手,往山坡上爬。
山坡陡峭,植被溼滑。
傅涵幾次摔倒,都被簡晗煜拉起。
泥水灌進鞋裏,衣服溼透緊貼身體,冷得她牙齒打顫。
他們爬了約半小時,才找到了一個相對平緩的平台。
簡晗煜示意休息。
傅涵靠在一塊岩石上喘氣。
她看向來路,園區已經完全看不見了,只有一片汪洋在雨中翻騰。
閃電劃過天空,瞬間照亮天地——渾濁的水面上,漂浮着雜物,還有屍體……
她不敢細看。
“我們會死在這裏嗎?”
她問,聲音被雨聲吞沒大半。
簡晗煜站在她旁邊,雨衣兜帽下,他的臉在閃電中明滅。
“不會。”
他說得篤定,但傅涵看見他握着手電的手指節已經發白了。
阿泰和保鏢在周圍警戒。
雨聲太大,說話都要喊。
“簡先生!”
阿泰喊:“前面有個山洞!可以避雨!”
簡晗煜點頭,拉起傅涵:“走。”
山洞不大,但足夠容納幾人。
裏面燥,有動物糞便和枯草的味道。
阿泰用枯枝生了一小堆火,驅散寒意和黑暗。
傅涵脫下溼透的外套,靠近火堆。
火光在她臉上跳躍,她看見簡晗煜在檢查裝備:兩把、一把沖鋒槍、還有幾個彈夾。
“會有危險嗎?”她問。
“洪水會引來野獸,也會引來趁火打劫的人。”
簡晗煜擦拭槍械,動作熟練:“我們必須待到天亮。”
傅涵抱緊膝蓋,看着火堆。
她想起園區裏的那些人,那些B區的女孩,頌恩的妹妹,還有瑪丹……
“他們會怎麼樣?”她輕聲問。
簡晗煜沉默了很久。
“看命。”
又是這句話。在這裏,所有人的命運都交給“命”。
夜深了,雨勢漸小,變成淅淅瀝瀝的雨絲。
山洞外傳來各種聲音:野獸的嚎叫、樹枝折斷的聲音、還有隱約的槍聲……
阿泰和保鏢立刻警覺,握緊武器。
簡晗煜示意傅涵躲到山洞深處。
槍聲越來越近,還夾雜着人的叫喊和奔跑聲。
“待在這裏,別出來。”
簡晗煜對傅涵說,然後和阿泰交換眼神,兩人悄悄摸向洞口。
傅涵躲在岩石後,心髒狂跳。
她摸向背包裏的匕首,握緊。
洞外傳來對話聲,用的是當地語言,傅涵聽不懂。
但她聽見簡晗煜的聲音,冷靜而威嚴。
突然,一聲槍響!
傅涵渾身一顫。
接着是更多的槍聲,還有慘叫聲。
戰鬥持續了幾分鍾,然後安靜下來。
傅涵握緊匕首,準備隨時拼命。
但走進山洞的,是簡晗煜。
他肩膀受傷了,鮮血浸透襯衫。
但他表情平靜,手裏拿着還在冒煙的槍。
“解決了。”他說:“幾個想趁亂打劫的流民。”
阿泰和保鏢跟進,也受了輕傷。
他們處理傷口,重新警戒。
簡晗煜坐在火堆旁,阿泰幫他包扎。
擦過肩膀,皮肉傷,不嚴重。
傅涵看着他肩膀上的傷口,鮮血在火光下顯得暗紅。
這個剛才還在人的人,此刻安靜地坐着,任人處理傷口。
“你……”她不知該說什麼。
“習慣了。”
簡晗煜說:“在這裏,每一天都可能這樣。”
傅涵想起他父親的遺言:“要麼吃人,要麼被吃。”
他選擇了吃人,才能活到今天。
但這樣活着,算活着嗎?
後半夜,傅涵睡不着。
她坐在火堆旁,看着簡晗煜。
他閉着眼,但傅涵知道他醒着,握槍的手一直沒鬆。
“你睡一會兒吧。”
她輕聲說:“我看着。”
簡晗煜睜開眼,淺灰色的眼睛在火光下像兩團冷火。
“你看着?”
“我可以。”
簡晗煜看着她幾秒,突然把槍遞過來:“會用嗎?”
傅涵搖頭。
阿泰教過刀,但沒教過槍。
簡晗煜拉她坐到身邊,把槍放在她手裏。
“這是保險,打開後才能擊發。這是彈夾,裏面還有七發。這是瞄準……”
他教得很耐心,像教孩子認字。
傅涵僵硬地握着槍,金屬的冰冷透過皮膚傳來。
“如果遇到危險……”簡晗煜說:“對準目標,扣扳機。後坐力會很大,握緊。”
傅涵點頭。
她看着手裏的槍,這個能輕易奪走生命的東西。
“你第一次開槍,是什麼時候?”她問。
簡晗煜沉默了一會兒。“十二歲。”
“爲什麼?”
“爲了保護我母親。”
簡晗煜聲音很輕:“有人想闖進白樓,我母親在樓上。我拿了我父親的槍……”
他沒說完,但傅涵懂了。十二歲的少年,爲了保護母親,開了第一槍。
“那人……死了嗎?”
“嗯。”
簡晗煜看着火堆:“我打中了他的口。他倒在地上,血從身下漫開。我母親沖下樓,抱住我,說我做得好。”
傅涵想象那個畫面:少年顫抖的手,母親的擁抱,地上蔓延的血。
“從那以後,你就習慣了?”她問。
“不。”
簡晗煜搖頭:“永遠不會習慣。每次開槍,我都會想起那個人死前的眼神。但在這裏,你不開槍,死的就是你。”
傅涵握緊槍。
她不知道如果自己面臨那種選擇,會怎麼做。
“睡吧。”簡晗煜拿回槍:“天亮還有路要走。”
傅涵躺下,但依然睡不着。
她聽見山洞外的雨聲,聽見簡晗煜和阿泰低聲交談,聽見遠處隱約的洪水奔流聲。
天快亮時,她終於迷迷糊糊睡着了。夢裏,她又回到了她被拐賣的那一天,老太太回頭對她笑,笑容咧開,變成血盆大口……
她驚醒,渾身冷汗。
天已微亮,雨停了。
山洞外,世界被洪水徹底改變。
原本的土路變成河流,低窪處完全淹沒,高處的樹木歪斜倒伏。
遠處,園區的輪廓隱約可見,大部分建築泡在水裏,只有白樓和幾棟較高的樓房露出屋頂。
像一座沉沒之城。
“水開始退了。”阿泰觀察後說:“但,道路至少要兩天才能通行。”
簡晗煜站在洞口,看着遠處的園區,表情凝重。
“聯系上裏面了嗎?”
阿泰搖頭:“通訊全斷了。”
簡晗煜沉思片刻:“我們繞路回去。從西山那邊走。”
西山是園區西側的山丘,植被茂密,平時很少有人走。
但現在是唯一的選擇。
收拾裝備,他們再次出發。
山路更難走。
洪水沖刷後,地面鬆軟,每一步都可能陷進泥裏。
傅涵體力不支,簡晗煜幾乎半拖半抱着她走。
“對不起。”傅涵喘着氣:“我拖累你們了。”
簡晗煜沒說話,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
中午時分,他們到達一個山脊。
從這裏可以俯瞰整個園區。
景象觸目驚心。
B區的樓房幾乎全淹,只剩屋頂。
白樓一樓進水,但二樓以上完好。
空地上漂浮着各種雜物:家具、衣物、還有屍體。
傅涵看見幾具粉色的身影漂浮在水面,像凋零的花瓣。
她捂住嘴,忍住嘔吐的沖動。
“死了多少?”
簡晗煜問,聲音冷靜得可怕。
阿泰用望遠鏡觀察:“至少三四十個人。大部分是B區的。守衛隊有傷亡,但不多。”
簡晗煜點頭:“等水退了,清理。屍體處理淨,別引起瘟疫。”
傅涵聽着他們的對話,感到一陣刺骨的寒冷。
幾十條人命,在他口中只是需要“處理淨”的問題。
“她們都是被拐來的。她們好多都還是群十幾歲的孩子!”
傅涵聲音發抖:“她們本來可以活着……”
“在這裏,沒有‘本來’。”
簡晗煜看向她:“只有現實。現實是,她們死了,我們還活着。”
傅涵看着他的眼睛,想從裏面找到一絲憐憫,一絲愧疚。
但她只看見一片冰冷的灰色,像暴風雨後的天空。
下山的路更陡。
傅涵腳下一滑,整個人往下墜。
簡晗煜抓住她,但兩人一起滾下山坡。
世界天旋地轉。
傅涵感到石頭和樹枝刮過身體,疼痛感一陣陣地襲來。最後,她撞在一棵樹上,停下。
簡晗煜在她旁邊,額頭撞破,血流了一臉。
但他立刻爬起來,檢查她的傷勢。
“哪裏疼?”他問,語氣急促。
傅涵動動手腳,除了擦傷,沒大礙。
“我沒事。你……”
簡晗煜抹了把臉上的血:“皮外傷。”
阿泰和保鏢從上面滑下來,看見他們沒事,鬆口氣。
但傅涵發現,簡晗煜的臉色不對,他的臉色蒼白,額頭冒冷汗,呼吸急促。
“你怎麼了?”她問。
簡晗煜搖頭,想站起來,卻踉蹌一步。
他撩起褲腿,傅涵倒吸一口冷氣,小腿上一道深長的傷口,皮肉外翻,血流不止。剛才滾下山時被尖銳的石頭劃傷的。
“需要止血。”阿泰立刻拿出急救包。
但傷口太深,普通包扎止不住血。
簡晗煜的嘴唇開始發紫,意識逐漸模糊。
“失血過多。”阿泰臉色凝重:“必須找到藥,或者盡快回去。”
但這裏離園區還有至少三小時路程,而且簡晗煜走不了了。
傅涵看着簡晗煜蒼白的臉,他閉着眼,眉頭緊皺,像個受傷的孩子。
這個幾分鍾前還冷靜談論幾十條人命的男人,此刻脆弱得不堪一擊。
看着此時此刻的簡晗煜,傅涵的心髒像被誰用鐵錘狠狠地打了一下,打得她的心髒生疼,她捏緊了拳頭,眼睛裏竟涌滿了淚花,眼眶裏的淚珠仿佛隨時都會滾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