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丫鬟坐在轎廂內,一人手裏是疊得齊整的杏色衫裙,另一人捧着素白羅襪和一雙繡鞋。
她們不說話,只輕輕替我褪下沾滿泥污草屑的外衫,動作又輕又快。
換下的髒衣被迅速卷走,一人又遞來一塊溫熱的溼帕子,示意我擦臉。帕子有淡淡的桂花胰子味。
從頭到腳,不過一盞茶的工夫。我僵坐着,任由她們擺布,像個換季時被收拾的偶人。
等到轎簾打起時,轎子停穩,簾子打起,外頭先遞進來一只黑漆描金的小凳。我踩着下來,腳底一軟,差點沒站穩。
眼前是一堵牆,青磚壘的,高得仰頭才能看到頂,頂上覆着黑瓦,瓦當上刻着獸頭,在暮色裏張着嘴。
牆中間是兩扇烏木大門,門楣極高,上頭懸着塊大匾,黑底金字,我不認得。
門前蹲着兩個石頭怪獸,模樣凶得很,眼睛有銅鈴大。
門吱呀呀開了,不是全開,只開了能容兩人並肩進的一縫。裏頭先出來幾個青衣小帽的人,垂手立在兩邊。
崔琰已下了車,正同一位穿着綢袍、圓臉富態的中年男子說話,那男子腰彎得很低,臉上堆着笑,話卻說得極輕。楊娘子也由婢女扶着站在一旁,她換了身藕荷色的衫子,在燈籠下瞧着,臉色好了許多。
“郎君,娘子,一路辛勞。小老兒已備了薄席,就在前頭花廳,是否先用些?”那富態男子小心翼翼地問。
崔琰略一頷首,沒說什麼,便舉步往廊下走。他步子不疾不徐,月白的袍角拂過潔淨得能照見人影的青磚,一點聲息也無。
楊娘子跟在他身後半步,也走得悄無聲息。
我跟着引路的仆婦往裏走,門檻高,得提着裙子邁。
空氣裏有種陌生的香,細細的,冷冷的,不是廟裏的香火氣,也不是野地的草木腥。
我原先以爲,餘音家後宅那帶池塘的花園就是頂了天的富貴。直到我走進這裏。
頭一進是個敞闊的院子,青磚墁地,縫裏連草刺都沒有。迎面一座影壁,上頭刻着山水,雲啊鬆啊的,在將暗的天光裏瞧着霧蒙蒙的。
繞過影壁,是一條長長的廊子,廊柱是暗紅色的,頂上畫着五彩的圖案,花鳥魚蟲都有,顏色鮮亮得晃眼。
穿過廊子,又是一個院。這院裏有樹,不是野樹,是種在巨大陶缸裏的,枝葉都修剪得圓滾滾的。還有一池水,水上有座小石橋,曲曲折折。水裏養着魚,紅的,金的,尾巴像紗。
再走,才到了吃飯的花廳。廳前掛着好幾盞明角燈,照得四下雪亮。廳裏鋪着青磚,中間一張大圓桌,是深紫色的木頭,油亮得能照見人影。
桌上已經擺滿了。
正中間是一尾極大的魚,躺在長盤裏,身上淋着琥珀色的汁,魚眼睛用枸杞點了,像還活着。旁邊是一只燉得酥爛的整雞,雞皮金黃,蜷在碧綠的菜葉上。有切成薄片、碼成花瓣狀的肉,有捏成小兔子模樣的點心,有擺成假山形狀的蘑菇和筍……
每樣菜都不多,可樣數多得數不過來。空氣裏混着肉香、油香、還有一種清甜的、像是瓜果的香氣。
我站在門口,有點挪不動腳。不是沒見過好東西,是沒見過東西能好成這樣——每一樣都精致得不像真的,像戲台子上的擺設。
幾個人捧着銅盆、手巾過來,伺候他們淨手。我也學着樣,把手放進溫熱的水裏,那手巾又軟又滑,帶着香氣。
落座時,崔琰自然坐在上首,楊娘子坐在他右手邊。我被引着,坐在了楊娘子下手。
崔弘沒進來,想是在外頭安排護衛車馬。
有婢女開始布菜,動作輕巧得像貓。碗筷是象牙白的細瓷,筷子尖上似乎還鑲着點什麼,亮晶晶的。
我攥着筷子,手心有點冒汗。
楊娘子執起筷子,夾了一小箸那翠綠的菜,放進面前的小碟裏,吃得極慢,幾乎不發出聲音。
崔琰更簡單,只夾了眼前一兩樣,吃得也少,眉頭微微蹙着,似有些倦怠。
那富態男子親自在一旁斟酒,賠着笑說:“都是本地粗陋之物,委屈郎君和娘子了。這魚是今早才從鏡湖撈上來的,這筍是後山才破土的嫩尖……”
我太餓太饞了,但也不敢放肆,想學着楊娘子的樣子,小口小口吃。可肚子學不了,不爭氣地叫了一聲,聲音不大,在安靜的廳裏卻似乎格外清楚。
我臉一熱,把頭埋得更低,趕緊扒了一大口飯。
餘光瞥到桌上杯盤映着燭光,明明晃晃,照着楊娘子從容用餐的側影,照着崔琰垂眸時纖長的睫毛。
這一切精致得像個夢,而我,一個在泥裏打滾、爲半個餿餅子跟野狗對峙的流民啞巴,怎麼就坐在這裏了?
忽然就覺得,自己不該在這兒。像一粒沙子,滾進了珍珠匣子裏。
楊娘子似乎察覺了我的窘迫,放下筷子,溫聲道:“王娘子不必拘束,多用些。你身子虧虛,正該補補。”
她轉向侍立在她身後一個穿着水綠比甲、面容秀靜的大丫頭,“碧珠,你去伺候王娘子用些湯。”
那叫碧珠的丫頭應了一聲,走過來,拿起我手邊一個描金的小湯碗,從那個白色的湯盅裏舀了大半碗,輕輕放在我面前。
她動作又輕又穩,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淺笑,低聲道:“娘子,這湯溫補,您嚐嚐。”
我看着她蔥白似的手指和那精致的湯碗,有點手足無措,只好點點頭,拿起調羹。湯入口,鮮美得讓我舌頭發麻,卻品不出具體是什麼滋味。
飯用到一半,楊娘子又開口,這次是對崔琰說的,語氣裏帶着商量:“伯瑤,王娘子於你我皆有恩,又初來此地,諸事不便。我身邊這碧珠,還算細心妥帖,我想……暫且留她在王娘子身邊伺候些時,待王娘子熟悉了,再做安排,可好?”
崔琰正用一方雪白的帕子拭嘴角,聞言動作未停,只抬眼看了楊娘子一下,目光平靜無波。“你身邊得用的人,你做主便是。”
楊娘子臉上露出一點柔和的笑意,轉頭對我道:“王娘子,碧珠跟了我幾年,是個知冷熱的。你有什麼需要的,或是想做什麼,只管吩咐她。”
我忙放下碗筷,想比劃着推辭,碧珠已朝我盈盈一福:“奴婢碧珠,往後聽憑王娘子差遣。”
我張了張嘴,終究沒發出聲音,只笨拙地點了點頭。
這頓飯,我吃得渾渾噩噩,美味是美味,可每一口都像含着沙子。
直到崔琰先放下筷子,說了句“路上乏了,都早些安置吧”,我才如蒙大赦。
楊娘子起身告辭,對崔琰道:“我明便回外祖母家,郎君此處若有何事,隨時使人傳話。”
她語氣溫婉得體,與崔琰之間,客氣周到。
崔琰也只是頷首:“路上小心。”
他們說話時,崔弘不知何時已在廳外廊下候着。見我出來,他幾步上前,又看了看左右,壓低聲音,語速很快:“禾妹,你先隨碧珠姑娘去歇着。有什麼缺的短的,千萬別忍着,跟哥說,啊?”
我正有一肚子的話,在腔裏左沖右突,我想抓住他,用眼神,用手勢,急切地比劃:哥,這個崔琰是個什麼樣的人?他爲何會出現在這裏?又爲何傷得那麼重?爲何楊娘子又安然無恙?
我當初救他們的時候,什麼都沒想。我甚至沒想問他們姓什麼,從哪裏來。
亂世裏頭,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我不過是個啞巴流民,救了人,討碗水喝,或許能得兩個銅板,就是天大的運道了。
可現在不一樣了。
這是崔琰。是清河崔琰。是我替宋老爹翻案,可能唯一能摸得着的、最硬的那塊敲門磚。
這線,我陰差陽錯,竟然就這麼攥在手裏了。攥得我手心冒汗,心裏發虛,又忍不住生出一點渺茫的、火炭似的希望。
崔弘看我着急地比劃,明顯一時沒看懂。
他聲音壓得更低,帶着痛惜,“你……你這嗓子,到底咋回事?哥這心裏……唉!”
他重重嘆了口氣,拍拍我的肩膀:“罷,罷,先不想了。安心住下。郎君待人……面上雖冷,心裏有數。楊娘子也是極和善的。你救了他們,這便是天大的情分。”
他像是要給我定心丸,“你先養着,哥得空再來看你。”
碧珠已提着燈籠在一旁靜候,光線將她溫靜的臉映得半明半暗。
我跟着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那間安排給我的別院。身後,花廳的燈漸次熄了,偌大的宅院沉入更深的靜。
碧珠引我穿過第三道月洞門時,腳下不再是青磚,是整片打磨過的暗色石板,光潤得像抹了油,映着廊下漸次點起的羊角燈,一片一片幽幽地亮。
空氣裏那股子冷香越發清晰了,清冽冽往肺裏鑽。
“娘子小心台階。”碧珠聲音不高,側身示意。
我抬眼,眼前是座獨立的廂房,不大,卻極精致。門扇是整片剔透的琉璃嵌在紫檀木框裏,裏頭燭光透出來,暈開一團暖黃。
推開門,暖氣混着更復雜的香氣撲面而來——像是陳年木頭、新焙的茶、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清甜的花果氣。
屋裏燈火通明。
屋子東邊是張床,大得能睡四五個人,掛着帳子,料子薄得蟬翼似的,窗邊有張大桌子,木頭的顏色很深,紋路像水波又像雲團,走近了,那股子沉沉的木頭香氣更明顯了。
牆角架子上擺着些東西。一只白色的觀音,玉潤潤的,眼睛那裏好像還點了黑;一個天青色的小盆,顏色勻淨得不像真的;還有一樹紅彤彤的枝杈,硬撅撅地支棱着,紅得扎眼——後來我才知道,那是珊瑚。
碧珠微微躬身:“郎君吩咐,此間‘停雲軒’還算清靜,委屈娘子暫住。一應陳設,娘子若不稱意,明再換。”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只能胡亂點點頭。
兩個穿着水綠比甲的小丫頭悄步進來,碧珠引我進了廂房側邊一間耳房。裏頭霧氣氤氳,暖意撲面。正中擺着一個柏木大浴桶,比宋老爹家醃菜的那口缸還寬深,桶沿冒着絲絲熱氣,水面竟撒了一層新鮮的紅梅花瓣,旁邊小幾上還擺着一溜小瓷罐。
碧珠道:“這是宮裏流出來的方子,有凝脂的玉容散,潤發的桂花油……娘子可擇用。”
“熱水……便很好了。”我比劃。
我看着那漂浮的嫣紅花瓣,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冬,在山坳裏撿拾落梅,沈醫娘說曬了可泡水喝,能省下買茶錢。那時手指凍得開裂,沾了梅枝上的雪,刺刺地疼。
我猶豫地伸手探了探桶裏的水。水汽蒸上來,撲在臉上,帶着一股陌生的、清甜的草木香氣,不是柴火煙燎氣。
她示意我寬衣,我攥着衣襟,往後縮了縮,臉上發燙。自己一身髒污,怎好讓她們近前?
碧珠了然,溫聲道:“娘子,熱水備得足,奴婢們服侍您,洗得透些。”
她身後兩個圓臉小丫頭也輕聲附和:“是呀娘子,我們手腳輕,不礙事的。”
她們語氣真誠,我看了看自己沾滿泥漬的袖口,又望了望那桶誘人的、熱氣騰騰的清水。身上實在黏膩得難受。
終於極輕地點了下頭,手指鬆開了衣襟。
碧珠嘴角浮起一點柔和的笑,上前來,動作既輕且快,幫我褪下外衫。兩個小丫頭一個上前扶住我胳膊,一個已蹲下替我除襪。
我僵着身子,任由她們擺布,臉頰燒得厲害,眼睛只敢盯着氤氳的水面。
等我我慢慢滑進水裏時,熱水瞬間擁上來,裹住每一寸凍慣了的緊繃的皮膚。
我猛地哆嗦了一下,不是冷,是那種過度舒適的驚悸。渾身的毛孔似乎都張開了,積年的寒氣、塵土、還有那股自己早已聞不見的、屬於流民的頹敗氣,仿佛都在絲絲縷縷地被蒸騰出來。
碧珠用木勺舀起熱水,緩緩從我肩頸淋下。小丫頭拿起桂花胰子,在細葛布上打出細膩的泡沫,輕輕擦過我脊背、手臂。
泡沫是白色的,帶着濃鬱的甜香,滑膩膩的,泡沫一沖,污垢盡去,留下的只有皮膚本身微微的潤,和那若有若無的桂花甜味。
是那種從未有過的、毫無負擔的潔淨感。
碧珠爲我潔面時,溫熱的布巾拂過臉頰,反復幾次後,她停下動作,從水裏撈起那團布巾,指尖在邊緣輕輕捻了捻。
一點暗褐色的、泥垢似的東西在她指尖化開。
我心頭一緊,下意識想低頭。
水汽蒸騰,臉上沒了那道粗糙的疤痕遮掩,皮膚暴露在溼的空氣裏,竟覺得有些涼颼颼的。
“娘子……”她聲音壓得極低,目光落在我臉頰那道“疤”上,又抬眼細細看了看我的眉眼。
旁邊兩個小丫頭也好奇地偷眼瞧。
碧珠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像是看懂了什麼,帶着點了然和憐憫。
她舀起一勺熱水,緩緩淋在我肩頭,聲音低得只有我能聽見:“洗掉了也好。”
她語氣平和,像在說一件最尋常不過的事,“既到了這兒,從前那些……的法子,暫且用不上了。臉上淨淨的,鬆快。”
她說着,用淨布巾輕輕拭去我臉上殘留的水漬和那點“疤”的痕跡。
我臉上控制不住地燒起來,一直紅到耳。不知是水汽蒸的,還是被她那了然的目光和溫和的話語給戳破了心事。
我僵硬地點了點頭,沒敢看她。
碧珠又用清水爲我沖洗長發,指尖力道適中,按摩着頭皮。洗完後,她用布巾細細絞,又倒了些玫瑰香澤在掌心,勻開了,慢慢揉進發絲裏。那香氣更沉,更暖。
待我出浴,渾身皮膚都泛着淡淡的粉,熱氣從裏往外透。碧珠取來柔軟的細棉寢衣爲我換上,又用指尖蘸了一點玉容膏,在我臉頰額頭輕輕推開。膏體涼沁沁的,很快化開,皮膚像喝飽了水。
我想起冬天最冷的時候,我和小禾姐躲在背風的土牆後,用偷偷攢下的一小塊豬油,在手心裏搓化了,胡亂往臉上、手上抹。油滋滋的,能暫時抵住寒風割裂的疼,可也膩得慌,沾了灰就變成黑乎乎的油泥,洗都洗不淨。
最後,她在掌心滴了兩滴薔薇露,雙手搓熱了,輕輕按在我頸側。
香氣幽幽地散開,是活的,帶着水汽的花香,一層層將我裹住。
我坐在梳妝台前,看着銅鏡裏那個霧氣朦朧的人影:頭發半,蓬鬆地披着,臉上淨淨,泛着陌生的光澤,身上是柔軟的杏色寢衣,被熱水泡過的骨頭酥酥的。
舒服。太舒服了。舒服得讓人心裏發空,發慌。
像一場過於美好的夢,生怕下一刻,這滿室的暖香、這滑膩的胰子泡沫、這熨帖到骨子裏的熱水,都會像霧氣一樣散掉。而我又變回那個蜷在破廟草堆裏,用豬油抵御風寒,渾身散着塵土和汗餿味的忍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