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件事你替我跑一趟,你那邊離油麻地近,派人去看看長樂飛鴻那邊什麼狀況。”
約莫十分鍾後,電話回了過來。
那頭傳來靚坤沙啞的笑聲:“蘭姐,這回真要多謝你。”
“謝我?謝什麼?”
靚媽摸不着頭腦。
“上回我想動長樂在旺角的堂口,找你借人,你還勸我他們人多別輕舉妄動。
哪曉得你今天直接讓阿曜把飛鴻揍成了豬頭!”
靚坤笑聲裏帶着幾分暢快。
靚媽抬手揉了揉豐腴的臉頰,心裏浮起一團迷霧:我幾時派過阿曜去打飛鴻?
話到嘴邊又刹住。
“喂?蘭姐?斷線了?”
“沒……聽着呢。”
靚媽回過神來,“算了,我這邊還有點事,得空再聊。”
她匆匆掛斷,轉向身旁的心腹:“發仔,我們堂口今天有調人馬出去麼?”
“蘭姐你忘了?我剛從那邊過來,一切如常,兄弟都在場子裏。”
靚媽深深吸了一口氣,陷入沉默。
阿曜竟沒帶多少人就去動了飛鴻……長樂向來以人多勢衆出名。
他到底怎麼做到的?
林曜這頭,事情已近收尾。
“哥,把飛鴻押去總堂,交給蔣先生發落。
讓蔣先生同長樂的話事人談吧。”
“明白,曜哥!”
經過這一役,阿對林曜已是心服口服。
若非自己資歷年歲擺在那兒,他幾乎想脫口喊一聲“曜哥”。
林曜不多停留,領着自己的人轉身離開。
角落裏,小結巴張了張嘴,似乎有話想說,掙扎半晌終於鼓起勇氣抬頭——卻發現那道身影早已走遠,只剩巷口一點晃動的光影。
次,林曜打算去雜志社看看籌備進展,便將堂口常事務交給了飛機與封於修。
他特意叮囑二人:當值時間,不準酗酒、不準賭錢、更不準泡妞嫖宿。
歷經混江龍與飛鴻兩樁事,整個堂口的馬仔對林曜已是敬畏交加,無人敢違逆半分。
“曜哥,有件事要同你報備。”
一名手下走近,低聲開口。
“講。”
林曜抬眉。
“有人想過檔。”
“過檔”
二字,在江湖裏始終是個微妙的忌諱。
社團講究忠義,背棄原幫便是不忠,叛離老大便是不義。
依洪門老規矩,不忠不義者,當受三刀六眼之刑。
港島大多社團雖源出洪門,如今早與海外洪門總舵斷了聯絡,可這套規矩卻沿襲下來——只因它最能拴住人心。
自然,時久了,規矩也生出些變通。
過檔並非絕無可能,但前提是必須得兩邊社團的話事人點頭。
否則,誰敢輕易跨過那條線?
林曜聞言,目光掃向那名手下:“誰想過來?哪一幫的?”
“誰想轉過來?”
“長樂幫那個女人,昨天來的,蘇阿細,都叫她小結巴。”
手下低聲答道。
小結巴?
林曜指間煙頓了一頓:“她過檔,怎麼找上你?”
“遠房表親,托我牽個線。”
手下說着,悄悄打量他的神色。
按規矩,一個堂口裏能收人的,只有坐館和紅棍。
女的進來,便算義妹。
林曜把煙點上:“行,帶她來吧。”
“人就在外面候着。”
手下轉身快步出去。
不過片刻,那道熟悉的身影便跟着進了堂口。
林曜已坐回辦公桌後的皮椅裏。
今的她倒有些不同。
脂粉未施,衣着也規整,那股江湖氣淡去了不少。
“曜、曜曜曜曜……曜哥。”
她一緊張,口齒更磕絆了。
“這麼急着喊我,要唱一段?”
林曜笑了。
“曜哥!”
她終於掙出一句完整的。
“什麼事?”
“我、我想跟……跟你。”
小結巴抬起頭,眼神定定地看過來。
“理由呢?”
她唇角微微彎起,漾出兩渦淺淺的痕跡。
“說正經的。”
林曜敲了敲桌面。
“崇、崇拜你。
刀山火海……跟、跟定你了。”
她一字一頓,說得鄭重。
聽她講話實在費力,林曜也不再追問。
反正飛鴻已將她逐出長樂,人已是無主的。
“成,我和靚媽打聲招呼,洪興收你。”
話音未落,小結巴單膝已跪了下去。
她從褲袋裏飛快摸出個紅封,高高捧起,聲音發亮:“大、大哥!”
??
“急什麼,香堂還沒開,起來。”
林曜失笑。
他轉頭對飛機道:“和弟兄們通個氣,人收下了。”
“明白,曜哥。”
飛機點頭。
這一跪一應,便是自家人了。
“之前……惹、惹了麻煩,對、對不住各位。”
小結巴轉向堂內衆人,躬身行了一禮。
旁人見她望着林曜時眼裏那簇光,心裏都透亮——這哪是沖着洪興來的。
“散了,各忙各的。”
林曜起身往外走。
小結巴立刻黏了上去。
林曜忽地停步,她猝不及防撞進他懷裏。
“跟着我做什麼?”
“當、當然跟大哥。”
“四九仔都不是,拿什麼跟?”
林曜挑眉,“回去擦桌子掃地,明天帶你看拳賽。”
“哦。”
她扁了扁嘴。
林曜搖搖頭,徑自往雜志社去。
到了社裏,他忽然想起一樁,問占米:“王永那塊硬骨頭,你怎麼啃下來的?”
占米笑道:“是人就有軟肋。
王永這種文化人,地位高、薪水厚,最惜名聲。
我查了,他好色。
就從堂口馬欄找了個姑娘引他上鉤,等時候差不多了,拍幾張照片往他眼前一擺——立馬服帖。”
林曜聽得嘴角揚起。
占米越是機靈,往後越能替他分憂。
他起身拍了拍占米肩膀:“辦得漂亮。
以後生意上的事你多費心,江湖事交給阿修和飛機。”
“曜哥放心,我一定盡力。”
林曜燃了支煙,緩緩道:“混江龍的地盤和碼頭吃下了,等我扎職雙花紅棍,深水埗其他字號都得清出去。
到時候有你忙的。
等地面清一色,老規矩,保護費全轉成安保合同。”
占米脯一挺:“包在我身上。”
林曜點點頭,讓他把社裏其餘人都召來。
雜志社的規模並不大,算上打雜的也不過八個人。
不多時,衆人便已聚到了辦公室內。
“曜哥。”
負責攝影的徐峰見到林曜時,立刻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
徐峰雖未在江湖上廝混,卻因常年與道上的人往來,對林曜近來雷厲風行的手段多少有所耳聞。
這世道向來崇拜強者,你越是強悍,追隨的目光便越是密集。
徐峰這一開口,其餘人也紛紛跟着叫起“曜哥”。
林曜朝他們略一點頭,並未多言,目光轉而落在穿着灰西裝、戴一副厚眼鏡的王永身上。
此時的王永依然神色緊繃,眼神飄忽,不敢與林曜對視。
“林、林先生……”
他聲音吞吐,透着不安。
林曜走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語氣平和:
“王總編,不用緊張。
我請你來,是誠心要做雜志,是正經生意。”
“之前我手下的人或許和你有些摩擦,別往心裏去。”
“沒、沒事的,都挺好的……”
王永連忙擺手,模樣反倒更惶恐了。
林曜不再多勸,轉身在辦公室主位坐下,隨後示意衆人也落座。
王永戰戰兢兢地坐了半邊椅子,背挺得筆直。
林曜吸了口煙,望向王永說道:
“王總編,我曉得你在擔心什麼——因爲我是洪興的人。”
“但你放心,我找你來,就是讓你專心辦刊,其他雜事一概不必過問。”
“做風月雜志,你心裏或許有些障礙。
可你想過沒有,眼下整個港島還沒人正經做這個,市場有多大,你比我更清楚。”
“再說,你在南華晚報不過是個主編之一,上面還有總編、董事長壓着。”
“如果我們的雜志一炮而紅,火遍港島,甚至賣到海外……到時候,你在行內會是怎樣的地位?”
這番話仿佛一道驚雷,震得王永半晌說不出話。
是啊,倘若這本風月雜志真能在他手中打響名號,他在業內的聲望將會如何?人活一世,賺夠了錢,求的還不是個名聲嗎?若是在南華晚報勤勤懇懇到老,也只不過是個默默無聞的小主編,誰又記得他?終究是泯然衆人罷了。
想到這裏,王永終於鼓起勇氣,抬眼仔細看向面前的年輕人。
難以想象,這個不過二十出頭的後生,眼界與格局竟遠超出他的預料。
王永深深呼出一口氣,心態已在不知不覺中轉變,連來的忐忑也隨之消散。
“老板——叫您林先生太見外了,我叫您老板行嗎?”
林曜察覺到他語氣裏的變化,知道方才那番話沒有白說。
“隨你怎麼叫,我都行。”
林曜語氣平淡。
王永沉吟片刻,正色道:
“老板,現在我明白您是真心要把這份雜志當作事業來做。
那我向您保證——”
“一年之內,我一定讓雜志成爲行業裏的標杆,利潤至少一千萬港紙。”
“如果做不到,我分文不取,白給您打工!”
林曜笑了笑:“好,那就算你我之間的君子協定。
往後雜志社的一切事務,由你全權負責。”
“另外,雜志社的名字定了,叫‘天曜’。”
“這本風月雜志,我也想好了刊名——就叫《純欲》。”
“《純欲》……好名字!天曜雜志社,這招牌也響亮!”
王永眼睛一亮,重重點頭。
此時的他,已不僅僅視之爲一份工作,而是將其當作自己的事業來奔赴。
林曜輕彈煙灰,接着問道:“聽占米說,雜志上市前還有些事需要我來定。
你說說看,哪些環節得要我來拍板。”
“是,老板。”
王永調整坐姿,繼續匯報道:
“全港報刊亭大約有兩萬多個點,發行由派報協會統籌,那邊我熟人不少,打點一下應該沒問題。”
“最關鍵的是定價和回尾。
回尾就是說,如果賣不掉,我們要按原價回收。”
“這樣做的好處是能快速鋪貨——報攤老板沒有後顧之憂,自然願意多拿。”
林曜微微頷首。
他明白王永的意思:沒有回尾,滯銷的風險全由報攤承擔;有了回尾,利潤雖要分出去一些,但推廣速度會快上許多。
身爲穿越者,林曜比誰都清楚這類雜志的潛在市場與利潤空間。
只要內容過硬,本不愁銷路。
既然要做,就做大的。
我們做回尾。
林曜緩緩說道。
王永點頭。
接下來的幾分鍾裏,在場所有人都見識到了什麼叫專業。
王永將他對期刊行業的洞悉與市場走勢的剖析娓娓道來。
話音落下,一旁的攝影師徐峰忍不住拍案叫絕:“了不得!王主編這番見解真是鞭辟入裏。”
王永只是微微頷首,神色平靜無波。
據他所言,眼下港島市面上流通的刊物不下百種,最昂貴的也不過八元一份。
末了,王永轉向林曜征詢意見:“您看我們的創刊號該如何定價?”
“十元。”
林曜的回答沒有絲毫遲疑。
十元?
這個數字讓王永瞬間怔住,在場衆人也紛紛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