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平深深凝視李成道,唇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淺笑:“世人皆道三殿下乃慶國第一天才,年方十六便破八品上境,將來必成九品宗師。
今親眼得見,方知傳言尚不及殿下風采萬一。”
李成道輕笑:“素聞陳院長言辭如刃,不料也會說這般奉承話,倒叫本王意外。”
陳平平笑意頓收,面色歸於平靜:“殿下潛蹤匿跡,獨身來訪陳園,所欲爲何?”
李成道信步走至一旁木架前,隨手拈起一枚玉石把玩:“陳院長是聰明人,本王來意,難道院長猜不出麼?”
見他稍離陳平平身側,影仔立即移步,重新護在輪椅之後。
陳平平語氣平淡:“陛下早有明旨,皇家子弟不得涉足鑑查院,更不可與院中有私。
殿下此行已觸逆鱗,不怕陛下降罪?”
“你不言,我不說,陛下從何知曉?”
“若我進宮稟報呢?”
“你不會。”
李成道語氣篤定。
陳平平深深看他一眼,忽又笑了:“殿下這次可猜錯了。
微臣定會入宮面聖。”
“倘若殿下此刻回宮自陳,或能求得陛下從輕發落。”
李成道側過身來,目光落在陳院長臉上,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陳院長誤會了本王的意思。”
“本王所說的‘不會’,是指若沒有本王的準許,你們二位連這道寢宮的門檻都踏不出去。”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寢殿仿佛沉入了冰封的湖底。
空氣凝滯得讓人喘不過氣。
陳院長的面容覆上了一層寒霜,他從齒縫裏擠出低沉的聲音:“那臣,倒想親眼瞧瞧,三殿下要如何攔阻。”
他手腕一抬,身後那道如墨的影仔驟然動了。
黑影化作一縷疾風直撲李成道心口,短刃的寒芒在燭火下劃出一道死亡的弧線。
李成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譏誚。
下一刻,他的身影在原地消散了。
黑影只覺視線一花,肩頭便傳來山嶽傾塌般的重壓。
他雙膝一軟,不受控制地跪砸下去。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寢宮地面上堅硬的青石磚應聲碎裂。
他的膝蓋深深陷入石板之下,碎石沒至大腿,整個人如同被釘死在地面,絲毫動彈不得。
李成道不知何時已立在身側,不僅輕易奪去了他手中的短刃,一只右手正隨意地搭在他的肩頭。
那看似隨意的一按,卻重若千鈞。
洶涌的力道透體而入,震得黑影髒腑翻騰,喉頭一甜,鮮血便從口中噴濺出來。
僅僅一個照面,他便已受了極重的內傷。
在這位三皇子面前,他仿佛成了剛學會走路的孩童,脆弱得不堪一擊。
“你——!”
黑影還想掙扎,李成道的聲音卻已淡淡響起。
“別動。”
那聲音裏聽不出情緒,卻冷得刺骨,“再動一下,本王便真的將你碾碎在這裏。”
無形的意如水般彌漫開來,籠罩了黑影全身。
那並非簡單的威壓,而是如同實質的冰刃,切割着他的意志。
咚咚、咚咚——
他自己的心跳聲在死寂中擂鼓般響起,越來越響。
反抗的念頭在那純粹的、令人戰栗的意面前寸寸瓦解。
他的身體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寒意從骨髓深處鑽出,蔓延到每一寸肌膚。
會死。
他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
這位三皇子,絕無半點玩笑之意。
“你……已入大宗師之境?!”
陳院長目睹此景,瞳孔驟然收縮,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那驚駭深處,更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懼意。
黑影的實力已至九品巔峰,放眼天下九品高手,亦能位列前三,便是北齊那位凶名赫赫的狼逃,也未必能勝他。
而李成道,竟在舉手投足間便將其重創,姿態輕鬆得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落葉。
這等實力,早已超越了九品的界限,唯有那傳說中的大宗師,方可解釋。
李成道看向陳院長,唇邊的冷笑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大宗師?不過螻蟻罷了,本王翻手即可滅之。”
“本王的境界,又豈是區區大宗師所能揣度?”
大宗師……是螻蟻?
陳院長雙眼圓睜,被這句話震得心神俱顫。
大宗師,那可是武道絕巔的存在,一人足以震懾千軍萬馬,當世僅有四位,無不是受盡世人仰望與尊崇的神話。
如今,竟被人如此輕描淡寫地貶爲隨手可的螻蟻?
若換作旁人說出此話,陳院長只會嗤之以鼻,當作瘋言妄語。
可這話出自李成道之口,看着那雙深不見底、唯有絕對自信的眼眸,陳院長心底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絲信服。
真正的強者,無需妄言。
“所有人都看走眼了……”
陳院長的聲音變得澀沙啞,“三皇子殿下,您才是這京都城裏,藏得最深的那一個。”
李成道聞言,只是微微笑了笑:“本王不過喜好清淨罷了。
若非陛下執意封王,本王亦不願理會這些俗務。”
“如此說來,”
陳院長目光銳利起來,緩緩道,“前些子,葉仲在京都城內遇刺重傷,死裏逃生,也是殿下所爲?”
“而葉仲能活着回到府中,想必……已是殿下的人了。”
“不錯。”
李成道坦然承認,並無絲毫隱瞞之意,“葉氏全族的性命前程,如今皆系於本王之手。”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卻拋出了一個更重的消息:
“本王不妨再多告訴你一事——除了葉仲,林相,如今也在本王麾下效力。”
“林相?!”
陳院長失聲驚呼,臉上血色褪盡。
陳凡的神色驟然凝固,瞳孔深處掠過一絲驚濤駭浪。
他猛地抬頭,聲音裏壓着難以置信的震動:“林府長子的病……是你出手醫好的。”
他並非愚鈍之人,與那位林姓的朝堂狐叟周旋多年,深知其秉性。
威利誘,於那人皆是浮雲。
金銀珠玉撼不動其心,美色權柄移不了其志。
若要那只老狐狸真心俯首,唯有扼住其咽喉命脈——而在次子林珺橫死之後,那纏綿病榻的長子,便成了林相僅存的命門。
“正是。”
李成則唇角微揚,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陳凡膝下那雙萎縮多年的腿,“若本王願意,此刻便能讓你這雙腿恢復如初,重新踏地而行。”
“治好我的腿?”
陳凡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殘廢了二十餘載的肢體上,腔裏久違地涌起一股灼熱。
若能再度站立,感受雙足踏及土地的堅實,呼吸曠野間自由的風,誰願終生困守於這四輪木椅之上?縱然他手握權柄,看似尊榮無限,可於這皮囊之下,不過是個連起居都需假手他人的廢人。
其中屈辱,如影隨形,旁人豈能體會萬一。
“如此看來,臣似乎並無他選。”
陳凡抬眸,望向李成則,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弧度。
對方既已將葉帥暗投、林相歸附這般機要盡數吐露,便是斷了他所有退路。
今若不低頭,唯死而已。
這位殿下,絕不會容一個知曉太多卻不受掌控之人,活着走出這道門。
李成則凝視着他,忽而輕笑起來:“或者,陳院首亦可賭上一把,試試你輪椅中那兩件絕世利器,能否取走本王性命。”
“你竟連這也——”
陳凡雙目圓睜,面上鎮靜終於碎裂。
那輪椅夾層內暗藏的一對精鋼火銃,乃是他絕不示人的底牌,這世上本該只有三人知曉。
如今一人已逝,一人忘盡前塵,唯剩他自己守護這個秘密。
他萬萬不曾料到,李成則竟會知道。
“殿下從何得知此事?”
陳凡眼神驟冷,可心底翻涌的卻是冰冷的懼意。
在這位年輕親王面前,他仿佛無所遁形,所有隱秘皆曝於光下。
李成則笑意更深,緩聲道:“本王所知,遠不止此。
譬如葉氏真正的來歷,她出自那座縹緲神殿;又譬如犯閒的真實身世,他本是陛下的血脈。
甚至是你與陛下探尋半生的、關於神殿的終極之謎,本王亦了然於。”
他每說一句,陳凡的面色便蒼白一分,震驚逐漸化爲駭然,最後竟如見鬼魅,連呼吸都凝滯了。
“你……你究竟是……”
陳凡語不成調,數十年錘煉出的深沉氣度蕩然無存。
這一刻,這位令列國聞之色變的暗夜主宰,竟似尋常老者般驚惶失據。
李成則緩步走近,俯身貼近陳凡耳畔,氣息低微,僅容二人聽聞:“除此之外,本王還知道……你心底一直埋着一樁弑君之念。”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字字如刀,“因爲,你想替葉清眉——報仇。”
轟然一聲,陳凡只覺腦中一片空白,仿佛被重錘擊中,雙耳嗡鳴不絕。
待那陣眩暈過去,無邊的驚恐自眼底彌漫開來,將他徹底吞沒。
李成則的話,像一只冰冷的手,徑直探入他靈魂最深處,揭開了那血色的、埋葬多年的執念。
是的,他想弑君。
他想爲那個女子,討回公道。
昔,他不過是誠王府裏一個卑微殘缺的內侍,人人皆可輕賤。
直到那,那個女子如旭般闖入他灰暗的世界,給了他生平未曾領略過的、平等的尊重。
葉清眉就像一束光,照徹了他陰晦的心獄,贈予他從未敢奢求的暖意。
陳平生第一次體會到被人正視、被平等相待的感覺。
因此,他對葉清眉的敬仰近乎虔誠。
可葉清眉最終死在了慶地手中。
這些年來陳平生忍辱負重,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替她報仇。
不提別的,單是李成道掌握着這個秘密,就足以讓陳平生毫無退路。
若是慶地知曉此事,絕不會容他活下去。
“你太可怕了,三殿下……你究竟是人是鬼?”
漫長的沉默之後,陳平生深深吸了口氣,再度抬眼看向李成道,心中最後一絲僥幸也徹底熄滅。
他所有的隱秘都被對方揭穿,手中再無任何底牌。
除了臣服,便是死路。
而陳平生現在還不想死。
“你贏了,三皇子殿下。”
“從此刻起,鑑查院歸您所有。”
陳平生低下了頭。
“你很聰明,陳平生。”
“替本王辦事,總比替父皇賣命能得到更多。”
“爲表誠意,本王可以先治好你的腿,讓你重新站立。”
說話間,李成道取出一只琉璃瓶,放在陳平生手中。
與贈予林相的一樣,瓶中裝着五分之一份的生命之水,足以治愈他那雙殘廢的腿。
陳平生接過瓶子,躬身行禮:“微臣叩謝殿下恩賜。”
“正事既畢,本王也該走了。”
“今之事須守口如瓶,你們自然明白。”
“若有泄露——鑑查院上下,一個不留。”
冰冷的話音落下,李成道身影一晃,已從寢宮中消失。
影仔和陳平生皆未看清他是如何離開的。
“如此身法,如此速度,這般實力……天下無人能及。”
“或許真如他所說,縱是大宗師,在他面前也不過隨手可碾的螻蟻。”
影仔一直跪在地上,直到李成道離去才敢起身。
李成道方才手下留情,力道控制得極準,因此影仔的雙腿並未折斷,所受內外傷勢調養半月便可恢復。
“你真決定追隨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