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武場,風沙漫天飛舞。
沈言剛收了弓,就聽見李公子揚着嗓子開口說宮中近發生的大事——顧家三姑娘竟然治好了顏妃的病。
他手裏的箭矢還搭在弦上,動作不由一頓。
“顧侍郎家的三姑娘?”林公子忙上前搭話,“能進得了宮,還治好了顏妃,醫術倒是難得。”
“難得?”李公子嗤笑一聲,目光掃向沈言,“我看是沈兄沒福氣吧?先前拒了親,如今人家露了本事,沈兄心裏頭就沒點悔意?”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說起來,那姑娘到底長啥樣?莫非是生得拿不出手,沈兄才……”
“胡說什麼。”沈言的聲音陡然沉了沉,搭在弦上的手緊了緊。
“哦?沈兄見過?”林公子眼睛一亮,湊過來追問,“到底是個什麼模樣?快說說。”
沈言喉結滾了滾,想起那林中她給自己包扎時身上淡淡的藥香味,忽然覺得“好看”二字都顯得淺了。
他偏過頭,重新搭上一支箭,弓弦“嗡”地繃緊:“醫術好,性子也利落,不是你們能議論的。”
“喲,這是護上了?”李公子挑眉,正要再說些什麼,卻被林公子按住了胳膊。
林公子咳了聲,“實不相瞞,家父近確實與顧侍郎提過……提過結親的事。我這不是還沒拿定主意,想問問諸位的看法嘛。”
這話一出,場邊霎時靜了靜。
沈言射出的箭穩穩釘在靶心,力道之大,竟讓靶身晃了晃。
他沒回頭,只淡淡道:“林兄聽旁人胡亂議論有什麼用?”
李公子看看沈言緊繃的側臉,又看看林公子期待的眼神,忽然覺得這練武場有些冷意。
沈言重新取了支箭,目光落在遠處的靶心,心裏卻莫名想起那她離開時,清澈的眼神。
那時他只當是樁尋常婚事,拒了便拒了,此刻聽着旁人議論,尤其是聽到林公子那句“猶豫要不要答應”,心口有點悶,又有點說不清的煩躁。
“也是,”林公子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改找個機會,倒真該見見。”
沈言沒再接話,猛地鬆弦,箭矢又一次正中靶心。
他抬手抹去額角的薄汗,觸到發燙的弓弦時,才發覺掌心竟也有些溼。
“林兄若真想見,”李公子忽然開口,“明去城西的濟世館,顧姑娘多半會在。”
林公子眼睛一亮:“哦?那正好,我明去瞧瞧。”
李公子又在旁打趣:“林兄這是急着相看了?要是真瞧上了,可得請我們喝喜酒。”
“今手氣不錯。”沈言收了弓,語氣平淡,轉身時卻沒看林公子,只對李公子道,“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沈言攥緊了手裏的弓。
方才說那句話時,他心裏竟盼着林兄明恰巧有事,或者,恰巧錯過了。
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強壓下去。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自己拒絕的婚事,此刻又在這裏別扭什麼?
遠處傳來林公子和李公子的說笑聲,沈言加快了腳步,仿佛身後的風裏,藏着什麼讓他不敢細想的東西。
……
陽光把濟世堂的青瓦曬得發燙,排隊的人從門口蜿蜒到巷口,這些都是等着找顧宴寧看診的人。
林公子和李公子站在街角的老槐樹下,遠遠瞧着。
堂內的顧宴寧正低頭寫藥方,陽光從窗戶照進去,正落在她素色的衣襟上。
偶爾抬頭應答病患,眉眼間帶着溫和,卻又自有股沉靜的力量。
“這……這哪裏是傳聞裏說的粗陋模樣?”李公子咂舌,手裏的折扇忘了搖,“這眉眼分明是清俊得很,簡直可以說是風華絕代呀!”
林公子沒作聲,只是目光落在她握着筆的手上,她寫起字來那麼穩。
風從巷口吹來,帶着藥草的清香,他忽然覺得,方才心裏那點看熱鬧的心思,不知何時已變成了幾分真切的佩服。
李公子用折扇肘彎撞了撞林公子:“怎麼樣?這會兒總該想明白了吧?要不要趕緊托媒人去說,晚了怕是要被人搶了先。”
林公子的目光還黏在醫館那扇半開的窗上。
聽見這話,他猛地收回視線,耳泛起薄紅,卻嘴硬道:“父母之命,哪容得我自己做主。”
“喲,還嘴硬。”李公子挑眉,“方才是誰盯着人家看了半炷香?林兄這是把人家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裏了吧?”
林公子被戳中心事,喉結滾了滾,索性不再辯解,只是望着那扇窗,臉上的笑意藏不住。
“說真的,”他忽然低聲道,“能靜下心來守着這藥鋪,給街坊鄰裏瞧病……這樣的姑娘,倒真少見。”
李公子收起玩笑的神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藥鋪裏那個忙碌的身影,忽然笑道:“那我可得提前恭喜林兄了。”
林公子沒接話,心裏不知何時已被悄悄吹來的藥香填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