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慕雪盯着灶台邊那塊鬆動的磚,手指慢慢從丹田移開。她沒出聲,也沒起身去查看。牆縫裏的響動已經停了,可她知道,剛才那一瞬的震動不是風也不是老鼠。有人來過,或者,有人在查。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還殘留着一絲麻意,那是靈力運行到末端時的正常反應。她把雙手用布條一圈圈纏緊,動作很慢,每一圈都拉得很實。然後她拖過床褥,壓在門縫底下,又將桌上的陶碗倒扣過來,放在靠近窗台的位置。
玉簡貼在口,涼得讓她清醒。
她盤腿坐回床上,閉眼,呼吸放輕。腦子裏一遍遍過着洛千山留下的口訣——三段路線,九個節點,每一條都和外門教的不一樣。她先不動靈力,只在心裏默走了一遍路徑。確認沒有記錯後,才緩緩引導一絲氣息,沿着第一條經脈滑行。
剛走到肘彎,就卡住了。
那感覺像是一細線被石頭壓住,再往前拉就會斷。她沒急,停下來等。等那股滯澀感自己化開。等了大約半盞茶時間,她吞下一口靈泉水。
水一入喉,立刻散成一股清流,順着食道往下。到了腹部,突然轉向,貼着經脈壁往上爬,竟和那絲靈力撞在一起。兩者一碰,像是凍土遇火,咔地裂開一道縫。靈力順勢沖過去,一口氣貫通整條線路。
她睜開眼,額頭有汗。
第一輪成了。但不能停。這種機會不會再來第二次。她必須趁這股勢頭,把剩下的兩條路也打通。
她繼續運轉。第二輪比第一輪順暢些,可到了肩井還是受阻。這次不是卡,是疼。像有人拿刀在骨頭縫裏刮。她咬住嘴唇,沒出聲,也沒中斷。疼就讓它疼,只要經脈沒斷,就能過去。
她從懷裏取出小瓷瓶,倒出三滴靈泉水。第一滴點在眉心,腦子頓時清明;第二滴落在膻中,口的憋悶散了;第三滴直接咽下去,暖意從腹中炸開,順着四肢蔓延。
疼痛減輕了些。
她改用龜息吐納法,每次吸氣都壓縮到最短,呼氣則拉得極長。這樣雖然累,但能穩住靈力不亂竄。就這樣,她在床上坐了一夜,又一個白天。
第二天黃昏,第九個周天走完。體內的靈力不再是斷斷續續的小溪,而是連成一片的深水。她試着把它引到掌心,輕輕一壓,床板發出輕微的“咔”聲。
她知道自己離突破不遠了。
第三天清晨,她醒來時天剛亮。屋裏一切如常,門縫下的床褥還在,陶碗也沒動過。她解開布條,洗手,梳頭,換上淨的外門服。袖袋裏裝着空瓷瓶,看起來像個要去交任務的普通弟子。
她推門出去,陽光照在臉上。
外門廣場人不少。有練功的,有領資源的,也有圍在測試石旁邊看排名的。她沒繞路,徑直穿過人群,走向藥房方向。
快到測試石時,一個雜役弟子從側面跑過來,手裏抱着一堆藥筐,眼看就要撞上她。她側身避讓,腳下絆了一下,手本能地撐向石面。
手掌貼上去的瞬間,體內靈力自然涌出。
測試石先是顫了兩下,接着轟地亮起青光。數值飛速跳動,最後定格在“煉氣五層”。
周圍一下子安靜了幾息。
有人抬頭看她,有人低聲議論。她沒抬頭,只是收回手,低頭整理了下袖口,繼續往前走。
藥房門口,管事正在點名。她排在隊伍中間,等了大概一炷香時間,輪到她時,遞上昨摘的三株靈植。
管事翻看了一下,點頭:“品相不錯,按例記檔。”
她應了一聲,轉身離開。
走出藥房十步遠,她聽見身後有人喊她的名字。是個男聲,不太熟。她沒回頭,也沒停下。那人追了兩步,又被人攔住說話,聲音就斷了。
她沿着石板路往居所方向走,路過一片靈植田。幾個弟子在翻土,見她經過,其中一個抬頭看了眼,又低頭繼續活。
她腳步沒變,心跳也沒快。
回到屋內,她先把門關好,再把床褥重新鋪回床上。然後從灶台磚縫裏取出那個小瓷瓶——裏面只剩最後一滴靈泉水。她沒急着收起來,而是拿布擦淨瓶身,放進最裏面的抽屜,上面壓了一本舊書。
她坐在床沿,開始回想這三天的修煉過程。每一次周天循環的時間、靈力流動的速度、疼痛出現的位置……全都記下來。她用炭筆在紙上劃了幾道線,標出三條主經脈的變化趨勢。
寫完後,她吹熄油燈,靠在牆上休息。
外面傳來巡邏弟子的腳步聲,節奏正常。她沒在意。這類聲音每天都有,早已習慣。
她閉上眼,試着再次引導靈力。這一次,不用口訣也能順暢運行。煉氣五層的門檻已破,體內的力量比之前穩定得多。但她清楚,這只是開始。管事給的期限還沒到,下個月還得交三株高品靈植。光靠現在的辦法,不夠。
她需要更快的吸收速度,更高效的培育方式。
正想着,門外傳來一陣喧鬧。似乎是有人在爭執,聲音由遠及近。她站起身,走到門邊聽了一下。
兩個弟子在吵架,一個說另一個踩了他的藥苗,另一個反罵對方故意設局。吵了一會兒,被巡值的人拉開,漸漸遠去。
她沒開門,也沒再坐回去。
而是走到灶台前,掀開那塊鬆動的磚,從下面取出一個小布包。打開後,是一把曬的種子。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合上布包,重新塞進磚縫。
她轉身回到桌前,拿起炭筆,在紙上寫下四個字:**換種試泉**。
筆尖頓了一下,又添了一句:**小量分批,七爲限**。
她把紙折好,夾進那本舊書裏,放回抽屜。
窗外陽光偏西,照在桌角一角。她站在原地沒動,右手搭在抽屜邊緣,指節微微用力。
屋外傳來一聲鳥叫,短促而尖利。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一只灰羽鳥停在隔壁屋頂,歪頭看着這邊。她不動,鳥也不飛。
對視幾息後,鳥展翅飛走了。
她把手從抽屜上拿開,走到床邊坐下,脫鞋上床。被子蓋到口,眼睛閉上。
呼吸慢慢變深。
體內的靈力隨着呼吸起伏,像水一樣規律。她沒急着入睡,而是讓意識沉下去,一點一點檢查每條經脈的狀態。
走到心脈附近時,忽然察覺一絲異樣。
那裏有一股微弱的阻力,不像堵塞,也不像損傷,更像是……某種東西在生長。她集中精神去看,發現那不是靈力積聚,也不是經脈變窄,而是一小段原本平滑的通道,正在緩慢增厚。
她睜開眼。
這不是壞事。這意味着她的身體在適應更高強度的運轉。但這變化來得太快,快得超出常理。
她坐起身,摸了摸口。那裏沒有痛感,也沒有發熱,一切正常。
可她知道,有些事已經不一樣了。
她重新躺下,閉眼,繼續內視。
靈力一圈圈流轉,經過那處增厚的經脈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她沒停,也沒加快。就這樣保持着穩定的節奏,一圈,又一圈。
屋外天色漸暗,風從牆縫鑽進來,吹動了桌上的紙頁。
那張寫着“換種試泉”的紙,被風吹起一角。
她躺在黑暗裏,呼吸平穩。
手指忽然動了一下。
像是抓住了什麼,又像是準備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