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被埋沒的文科之星
下午第一節是語文課。陳凡並沒有課，但他特意提前了幾分鍾，抱着兩本作業，裝作路過，在高二（7）班教室後門停留了片刻。
他想親眼看看，在非數學的課堂上，這些學生，尤其是他重點關注的那幾位，是什麼狀態。更重要的是，他想印證“名師之眼”在另一個學科上的觀察。
語文老師是一位聲音溫柔但略顯綿軟的女老師，正在講解李商隱的《錦瑟》。她的語調平緩，試圖解析着詩歌中朦朧的意境與復雜的情感。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同學們，這兩句表達了詩人一種……”
台下的景象，與上午數學課相比，並無太大區別，甚至更顯散漫。畢竟，數學課的“震懾”效果尚存，而語文課對於許多七班學生來說，更像是可有可無的背景音。
李振依舊耷拉着腦袋，似乎是在補覺，課本都沒翻開。王雪和同桌頭碰着頭，小聲交換着最新的“校園情報”。趙昊則在課本的掩護下，手指在桌洞裏飛快按動，顯然戰況正酣。
陳凡的目光掠過他們，直接鎖定了靠窗的那個位置。
林小曉。
上午數學課上，她一直低着頭，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偶爾抬頭看向黑板時，眼神裏也充滿了茫然和畏懼。陳凡記得她的數據：語文：S級，數學：E級。
此刻，在語文課堂上，她像是換了一個人。
她坐姿依舊稱不上挺拔，微微含着，但那雙原本怯懦的眼睛，卻專注地追隨着老師，閃爍着一種沉浸其中的微光。她的課本攤開在《錦瑟》那一頁，旁邊放着一個略顯陳舊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娟秀的字跡，似乎是她的隨堂筆記和感悟。
當老師念到“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暖玉生煙”時，陳凡清晰地看到，林小曉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似乎在跟着默念，眼中流露出一絲被文字之美擊中的、近乎虔誠的感動。
陳凡心中一動，再次啓動了“名師之眼”。
【學科天賦】
數學：E
語文：S
英語：B
歷史：A
政治：B
……
【學習狀態】：高度專注（語文課），沉浸式體驗
【潛在特長】：共情能力（A級），文字敏感度（S級），細節感知（A級）
【心理狀態】：在文學世界中獲得慰藉與安全感；對需要嚴密邏輯的學科（如數學）感到深度恐懼與自我否定；因嚴重偏科承受巨大壓力，內心自卑。
“文字敏感度S級！共情能力A級！”陳凡心中再次驚嘆。又是一個被嚴重低估的天才！只是她的天賦領域，與周哲截然相反。
如果說周哲是邏輯與理性的王者，那麼林小曉就是情感與文字的。她能捕捉到文字最細微的顫栗，能潛入詩詞最幽深的情感暗流。這種天賦，同樣是萬中無一。
然而，現實的鐐銬緊緊鎖住了這只。數學：E級，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橫亙在她通往理想大學的道路上，也成了她自信心崩塌的源。她躲在文學的象牙塔裏尋求庇護，卻無法忽視塔外那個名爲“數學”的殘酷世界。
陳凡注意到，在她專注的神情之下，眉宇間總縈繞着一抹揮之不去的輕愁。當老師的目光偶爾掃過全班，提到“高考”、“綜合成績”這些字眼時，她的肩膀會不易察覺地瑟縮一下，下意識地將面前的數學書往抽屜深處推了推。
那本數學書，嶄新得刺眼。
就在這時，語文老師提出了一個開放性問題：“同學們，你們如何理解‘莊生曉夢迷蝴蝶’這句詩中所蘊含的人生虛幻感？可以結合自己的體驗談談。”
教室裏一片沉默。大多數學生對此毫無興趣，或者不知從何談起。
老師期待的目光掃過幾個平時語文尚可的學生，他們都避開了視線。
片刻的冷場後，老師帶着一絲無奈，嚐試點名：“林小曉同學，你來談談你的看法，好嗎？”
突然被點到名字，林小曉像是受驚的小鹿，猛地顫了一下，臉瞬間漲得通紅。她慌亂地站起來，低着頭，手指緊緊絞着衣角，嘴唇囁嚅着，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
“沒……沒什麼看法……”她聲如蚊蚋，幾乎要哭出來。
陳凡在後門看得分明。她的筆記本上，明明就寫着好幾行關於這句詩的、極具個人色彩的精彩批注！她有看法，而且很可能非常獨到！但她沒有勇氣在衆人面前表達。
“沒關系，坐下吧。”語文老師嘆了口氣，語氣中帶着惋惜，似乎對這種情況早已習慣。
林小曉如蒙大赦，迅速坐下，將頭埋得更低，仿佛剛才那片刻沉浸在文學光芒中的女孩只是一個幻影。
陳凡的心被揪了一下。
他明白了。林小曉的問題，不僅僅是偏科。更是極度的不自信和某種程度的社交恐懼，尤其是在她不擅長的領域和公開場合。數學課的挫敗感蔓延到了她生活的方方面面，甚至侵蝕了她在本該閃耀的領域裏表達自己的勇氣。
一個文字敏感度S級、擁有強大共情能力的女孩，卻在課堂上不敢說出自己對詩歌的理解。這是何等的諷刺與悲哀！
他看着那個幾乎要將自己縮進牆壁裏的身影，一個初步的幫扶計劃開始在他腦海中勾勒。
對於林小曉，填鴨式的數學補習恐怕會適得其反，只會加深她的恐懼。必須先重建她的自信，哪怕是在她擅長的領域裏，邁出一小步。
或許，可以從鼓勵她寫作開始？比如，建議她寫記，或者參與一些不記名的征文？先讓她在安全的、無需面對衆人的環境下，盡情釋放她的才華，重新找回對自我價值的認可。
然後，再嚐試將數學知識，用她能夠接受的方式——比如，像他之前構思的，編成故事？——一點點地，像拆解危險的炸彈一樣，小心翼翼地去拆除她心中的恐懼引信。
這需要極大的耐心和技巧。
陳凡深吸一口氣，感到肩上的擔子又重了一分。班上有一個亟待引導的數學天才，還有一個需要小心呵護的文科之星。而更多的，是那些在迷茫中沉浮的普通孩子。
他最後看了一眼林小曉，她依舊保持着那個自我保護的姿勢。陳凡默默轉身離開。
走廊裏光線明亮，但他的心情卻有些沉重。這些孩子，就像一顆顆被塵埃蒙蔽的珍珠，他看到了內在的光華，但要拂去塵埃，讓他們自己也能相信並綻放出光芒，前路漫漫。
下一個，該去找周哲談談了。那個理性的天才，或許會比感性的，更容易溝通一些？
陳凡搖了搖頭，甩開雜念，邁步向辦公室走去。他需要爲即將與周哲的“談判”，做更充分的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