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萌聽到院長的話,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手裏攥着的小手帕差點滑落在地。她眨巴着圓溜溜的大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院長爺爺慈愛的臉龐,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這話的意思。
其實,這對中年夫妻並非第一對想要領養她的人。在她更小的時候,向葵孤兒院剛開辦,就有好幾對夫婦被靈萌粉雕玉琢的模樣吸引,主動提出想把她帶回家。可那時候的靈萌,還不像現在這樣能從容面對自己的特殊能力——她對自己能看到別人身上“氣息”這件事充滿了恐懼。
那時的她才兩歲多,剛能清晰分辨出不同人身上流動的色彩。有的人身上是溫暖的橘黃色,像午後的陽光;有的人是清澈的藍色,像院子裏的小溪;可也有一些人,身上纏繞着灰蒙蒙的霧氣,甚至帶着刺目的黑色,讓她看一眼就覺得渾身發冷。她不知道這些顏色代表什麼,只知道那些讓她不舒服的氣息靠近時,她就會控制不住地發抖、大哭。
有一次,一對穿着光鮮的年輕夫婦來領養孩子,女人穿着精致的連衣裙,說話輕聲細語,可靈萌卻看到她身上裹着一層薄薄的灰色霧氣,那霧氣裏還藏着一絲不耐煩的尖刺。當女人伸出手想抱她時,靈萌像是被燙到一樣尖叫起來,拼命往院長爺爺身後躲,哭得撕心裂肺:“爺爺,我不要跟她走!她身上不好看!”
那對夫婦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女人尷尬地收回手,男人則皺起了眉頭,語氣帶着幾分不悅:“這孩子怎麼回事?是不是有什麼毛病?”院長爺爺連忙打圓場,可那對夫婦還是搖着頭走了,臨走前還小聲嘀咕着“孤兒院的孩子就是不太正常”。
類似的事情發生了好幾次。只要有領養人靠近,靈萌就會下意識地觀察對方的氣息,一旦發現不對勁就哭鬧抗拒;就算遇到氣息溫和的人,她也因爲害怕自己的“怪病”被發現,不敢輕易親近。久而久之,那些原本想領養她的人,要麼覺得她性格古怪,要麼懷疑她身體有問題,全都放棄了領養的念頭。
靈萌看着那些夫婦牽着其他小夥伴的手離開,心裏既委屈又愧疚。她知道自己讓院長爺爺爲難了,可她真的控制不住對那些糟糕氣息的恐懼。院長爺爺從未怪過她,只是每次都會蹲下來,輕輕擦去她的眼淚,溫柔地說:“靈萌不怕,不想走就不走,爺爺陪着你。”
隨着年齡漸漸長大,靈萌慢慢摸清了氣息的規律。她發現,那些溫暖明亮的顏色,往往代表着善良、溫柔的人;而灰暗、渾濁的顏色,則大多藏着自私、刻薄的心思。也就是從那時起,她明白了自己的能力不是“怪病”,而是一種可以保護自己和小夥伴的力量。
那幾年,向葵孤兒院過得格外艱難。院長爺爺用自己的積蓄支撐着整個院子,有時候連孩子們的溫飽都成了問題。靈萌看在眼裏,疼在心裏。她知道院長爺爺最大的心願就是讓每個孩子都能有個家,於是她悄悄做了決定:以後再有好的領養人來,她就幫着院長爺爺把小夥伴們推出去,自己則留在孤兒院陪着爺爺。
有一回,一對中年夫婦來領養孩子,男人是醫生,女人是教師,他們身上都散發着柔和的暖黃色氣息,像冬裏的暖陽一樣讓人安心。靈萌一眼就喜歡上了這對夫婦,可她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湊上去,而是拉着身邊腿有點跛的小宇走到夫婦面前,仰着小臉認真地說:“叔叔阿姨,小宇可乖了,他會自己疊被子,還會幫爺爺澆花!”
小宇有些驚訝地看着靈萌,靈萌卻悄悄捏了捏他的手,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那對夫婦被靈萌的可愛和小宇的靦腆打動,最終決定領養小宇。看着小宇抱着新媽媽的脖子露出開心的笑容,靈萌心裏既有點羨慕,又充滿了欣慰——她知道,小宇以後會有一個幸福的家了。
如果遇到身上氣息不好的領養人,靈萌也有自己的辦法。有一次,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來領養孩子,他身上的黑色氣息幾乎要凝成實質,看得靈萌心裏發慌。她趁着男人和院長爺爺談話的功夫,故意把一杯水“不小心”灑在了男人的褲子上,然後皺着小臉說:“叔叔,你身上的味道好臭,我不喜歡你。”男人被氣得臉色鐵青,罵罵咧咧地走了,再也沒來過。
院長爺爺雖然不知道靈萌能看到氣息的秘密,但他卻格外相信靈萌的直覺。每次靈萌說“這個叔叔不好”或者“那個阿姨很溫柔”時,院長爺爺都會仔細觀察,久而久之發現靈萌的判斷幾乎從未出錯。所以後來再有領養人來,院長爺爺總會先問問靈萌的意見,而靈萌也總能憑着自己的能力,幫小夥伴們找到真正靠譜的領養家庭。
此刻,聽着院長爺爺說起又有夫婦想領養自己,靈萌的心裏五味雜陳。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包着點心的小手帕,那是她特意留給院長爺爺的——鵬鵬愛吃,她分了大半給他,剩下的兩塊,一塊想給院長爺爺,另一塊想留着晚上偷偷塞給蕭九洲叔叔。她早就習慣了留在孤兒院,習慣了照顧小夥伴,習慣了每天陪着院長爺爺,可院長爺爺眼裏的期盼,又讓她不忍心拒絕。
“靈萌?”院長爺爺輕輕摸了摸她的頭,聲音裏帶着幾分小心翼翼,“那對夫婦人很好,他們沒有孩子,說會把你當成親生女兒一樣疼。爺爺知道你舍不得這裏,可爺爺也希望你能有個更好的未來,有爸爸媽媽疼你,有屬於自己的房間,能像別的小朋友一樣,去學畫畫、學跳舞……”
靈萌抬起頭,看着院長爺爺眼角的皺紋和鬢邊的白發,眼眶瞬間紅了。她伸出小胳膊抱住院長爺爺的脖子,把小臉埋進他的懷裏,悶悶地說:“爺爺,我不想離開你,也不想離開小夥伴們……”
躲在不遠處樹後的蕭九洲,將這一切聽得清清楚楚。他看着靈萌小小的身影在院長懷裏微微發抖,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他終於明白,這個總是笑眯眯、懂事得讓人心疼的小丫頭,背後藏着這麼多不爲人知的故事。他也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再也無法把靈萌僅僅當成一個偶然遇到的小朋友——他不想讓她被別人領養,不想讓她離開自己的視線,他想給她一個家,一個有他在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