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醉仙樓回來後的第三天,蘇錦繡同時做了三件事。
早上,她去見了顧清硯。
約在蘇家茶鋪的後堂。顧清硯到的時候,蘇錦繡已經泡好了茶。是上好的明前龍井,茶葉在青瓷杯裏舒展開,香氣清幽。
“蘇小姐。”顧清硯坐下,先遞過來一個錦盒,“這是家母讓我帶來的,說是謝蘇小姐上次的茶葉,家中長輩很喜歡。”
蘇錦繡接過,打開一看,是一對羊脂玉鐲。玉質溫潤,一看就價值不菲。
“太貴重了。”她推辭。
“收下吧。”顧清硯微笑,“不然我回去不好交代。”
蘇錦繡只好收下,讓春桃收好。然後她拿出幾包茶葉,一一介紹:“這是給令尊的,這是給令堂的,這是給令師長的……每種都配了說明,怎麼泡,什麼時辰喝最好,都寫在裏面。”
顧清硯接過,細細看了,點頭:“蘇小姐用心了。”
兩人又聊了會兒茶。顧清硯確實懂茶,說起茶經來頭頭是道。
蘇錦繡也樂意聊這些比聊鹽務輕鬆多了。
聊到一半,顧清硯忽然說:“對了,昨我收到京中來信,說陸大人查鹽務的事,在朝中引起了不少議論。”
蘇錦繡端茶的手頓了頓:“哦?都議論什麼?”
“有人贊陸大人雷厲風行,也有人說他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得太旺。”顧清硯說得委婉,“家父在信中說,鹽務水深,牽扯甚廣,讓我在江南行事謹慎些,莫要牽扯進去。”
這話是提醒,蘇錦繡心裏明白。
“多謝顧公子提點。”她說,“民女記下了。”
顧清硯看着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蘇小姐,鹽務上的事若有什麼爲難,可以跟我說。雖然顧家不便直接手,但總能幫着想想辦法。”
這話說得誠懇。蘇錦繡心裏微微一暖。
“多謝公子好意。”她說,“暫時還應付得來。”
這是實話。陸懨給的那份名單,她已經讓墨韻齋去查了,這兩天就會有消息。至於當眼線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從茶鋪出來,已是午時。蘇錦繡沒回府,直接去了城外的粥棚。
茶樓對面,拿着千裏眼的身影,指尖停敲着窗沿。
謝雲崢果然在。
他正跟幾個衙役說話,看見蘇錦繡,眼睛一亮:“蘇小姐來了?正好,河堤那邊出了點事,正要找你商量。”
兩人走到一旁的帳篷裏。謝雲崢指着地圖說:“昨天開工的這段堤,今天挖地基的時候,挖出些東西。”
“什麼東西?”
“一些陶罐,還有幾具骸骨。”謝雲崢眉頭微皺,“看骸骨的衣着,像是前朝的人。已經停工了,等衙門的人來看。”
蘇錦繡心裏一緊:“會影響進度嗎?”
“肯定會。”謝雲崢嘆氣,“衙門的規矩,挖出古物或遺骸,要先上報,等上面派人來勘驗。這一等,少說三五天,多則半個月。”
三五天,災民等不起。蘇錦繡想了想,說:“能不能先修別的段?這段先圍起來,等衙門處理完了再修?”
“我想過。”謝雲崢說,“但別的段要麼地勢復雜,要麼材料還沒運到,就這段最合適。換別的段,工期要拖更久。”
兩人都沉默了。帳篷外傳來災民排隊領粥的聲音,還有孩子的哭聲。
蘇錦繡看着地圖,忽然說:“謝公子,這些骸骨確定是前朝的嗎?”
“仵作初步看了,說是。怎麼了?”
“如果是前朝的,那就不算本朝的案子。”蘇錦繡說,“按律,前朝遺物遺骸,可由地方官自行處理,不必事事上報朝廷。”
謝雲崢眼睛一亮:“有這說法?”
“有。”蘇錦繡肯定道,“我爹去年買地蓋房,也挖出過前朝的東西,就是縣衙處理的,沒往上報。”
其實是上輩子她聽陸懨說的。陸懨查案時遇到過類似的事,說過這條律法。
謝雲崢一拍大腿:“那好辦!我這就去找知縣,讓他派人來勘驗,就地處理。只要不往上報,進度就耽擱不了。”
他站起身就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蘇小姐,多謝!”
蘇錦繡笑笑:“謝公子客氣。”
謝雲崢匆匆去了。蘇錦繡在粥棚轉了轉,看了看出工的登記,又去看了看新搭的草棚。一切都井然有序,災民們的臉上也有了點生氣。
她心裏稍稍鬆了些。至少賑災這條線,還算順利。
回到城裏,已是傍晚。秋月在府門口等着,見她回來,上前低聲道:“小姐,墨韻齋那邊有消息了。”
蘇錦繡點點頭,沒說話,徑直回了自己院子。
進了屋,關上門,秋月才從袖中取出一個信封:“這是墨先生給的。他說,您要查的那五個人,有三個問題不大,就是普通的鹽商。但另外兩個有問題。”
蘇錦繡拆開信封,裏面是幾頁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她快速瀏覽了一遍。
墨先生查得很細。那兩個有問題的人,一個姓王,一個姓李,都是江南的大鹽商。王家跟漕運的關系密切,據說私運鹽引不是一次兩次;李家更厲害,跟京城某位侍郎有姻親,鹽引都是特批的,從不過秤。
這些情報,值不少錢。但墨先生只收了市價的一半。
信末還有一行小字:“陸大人已盯上此二人,蘇小姐行事謹慎。”
蘇錦繡看完,把信紙湊到燭火上燒了。
火苗跳躍,映着她的臉。她想起陸懨那的眼神,冷冷的,像能看透一切。
他應該已經知道王家和李家的事。讓她去查,或許只是試探,看她有沒有說實話,有沒有用心辦事。
又或許是想看看她能查到什麼程度。
蘇錦繡揉了揉眉心。和陸懨打交道,真累。每走一步,都要想三步。
“小姐。”秋月小聲說,“還有件事。蕭公子那邊派人來問,靈隱寺之約,定在何時?”
蘇錦繡這才想起,還有蕭景明這條線。
三條線,她快顧不過來了。
“回他,三後吧。”她說,“就說我這幾家中有事,三後得空。”
“是。”
秋月退下了。蘇錦繡坐在書案前,鋪開紙,開始寫。
她要給陸懨寫第一份報告。怎麼寫,寫多少,怎麼措辭,都要斟酌。
寫了又改,改了又寫,等寫滿意時,天已經黑透了。春桃端了晚飯進來,她匆匆吃了兩口,又繼續改。
改完,她讓春桃磨墨,親手謄抄一遍。字跡工整,條理清晰,重點突出。寫了王家和李家的事,但沒寫得太細,留了點餘地,等陸懨來問。
抄完,封好,放在一邊。
明天讓人送過去。
做完這些,她才覺得累。骨頭縫裏都透着疲憊。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
夜風吹進來,帶着初春的寒意。院子裏掛了燈籠,昏黃的光暈開在夜色裏,朦朦朧朧的。
蘇錦繡看着那光,忽然想起上輩子。
上輩子這個時候,她在做什麼?應該在準備正月十五花燈節的“救皇後”計劃吧。那時候她滿心算計,以爲攀上皇後就能一步登天。
結果呢?登天是登了,但摔得更慘。
這一世,她不急了。
三條線慢慢走,哪條走得通就走哪條。走不通就換,總有路能走。
只是,她想起陸懨那雙深黑的眼睛。
那個人,像是橫在她所有路上的石頭。繞不過去,只能搬開。
或者,踩着過去。
蘇錦繡關上門,回到書案前。
燭光搖曳,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拿起那份要送給陸懨的報告,又看了看。
然後從抽屜裏取出另一張紙,寫了幾行字,折成小條,塞進報告的封套裏。
那幾行字是:“王李二人之事,大人已知。民女另有一事稟報:漕運劉押司之妻,上月收了一只翡翠鐲,乃李家所贈。鐲內刻有‘李記’字樣,可作憑證。”
這是她留的後手。陸懨若信她,會用這條線索;若不信,也無妨,反正李家確實送了鐲子,她沒說謊。
只是把知道的情報,多說了點。
分寸,要把握好。
寫完這些,她才真正覺得困了。吹滅燈,躺下,卻睡不着。
腦子裏過電影似的,一會兒是顧清硯溫潤的笑,一會兒是謝雲崢爽朗的聲音,一會兒是蕭景明精明的眼神,最後,是陸懨那張冷峻的臉。
三條線。
不,四條線。
陸懨這條,是最難走,但也可能最管用的。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慢慢來吧。這一世,她有的是時間。
窗外傳來打更聲,三更了。
蘇錦繡翻了個身,終於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