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繁華,帶着一種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歲歲走在王府井大街的邊緣。
這裏是商業中心,人洶涌。
她不想走這裏,但這兒是去往城北軍區的必經之路。
“滋啦——滋啦——”
破木箱在昂貴的地磚上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這聲音在歡快的流行音樂和嘈雜的人聲中,顯得那麼突兀,那麼不合時宜。
就像是在一場盛大的交響樂裏,突然混進了一聲烏鴉的嘶叫。
人群像水一樣自動分開。
以歲歲爲中心,形成了一個直徑三米的真空地帶。
“哎喲,這哪來的叫花子啊?”
一個穿着貂皮大衣的時髦女人,誇張地捂住鼻子,往旁邊躲了好幾步,生怕歲歲身上的髒東西蹭到她。
“真晦氣,大過年的看見這麼個東西。”
“這孩子怎麼回事?家長呢?拖個棺材板到處跑?”
“離遠點,看她那眼睛,跟狼似的,怪瘮人的。”
議論聲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
沒有人上前詢問。
沒有人彎腰遞給她一張紙巾。
甚至沒有人把她當成一個孩子。
在他們眼裏,她就是一坨會移動的垃圾,一個影響市容的污點。
歲歲低着頭,只盯着腳下的路。
她的耳朵裏自動屏蔽了這些聲音。
在“仁愛醫院”的實驗室裏,她聽過比這惡毒一萬倍的話。
這點冷言冷語,傷不到她。
她只想走過去。
只要穿過這條街,前面就是通往城北的大道。
可是,這個世界似乎並不打算輕易放過她。
“站住!”
一聲厲喝在前方響起。
三個穿着深藍色制服的男人擋住了去路。
胳膊上戴着紅袖標——“城市管理”。
爲首的一個是個胖子,滿臉橫肉,手裏拿着個對講機,眼神不善地盯着歲歲。
“什麼的?誰讓你在這拖垃圾的?”
胖子城管指着那個木箱子,一臉嫌棄,“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外賓馬上就要經過這條街了,你搞這麼個破爛玩意兒在這晃悠,故意給京城抹黑是吧?”
歲歲停下腳步。
她抬起頭,那張滿是黑灰的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指了指前方,又指了指箱子,做了一個“走”的手勢。
意思是:我只是路過,馬上就走。
“還是個啞巴?”
胖子城管皺了皺眉,更不耐煩了,“趕緊滾!這箱子沒收了!影響市容!”
說着,他給旁邊兩個手下使了個眼色。
“把這破爛拖走,扔垃圾站去。”
兩個城管立馬上前,伸手就要去抓木箱上的繩子。
“嗡——”
歲歲的大腦裏,警報聲瞬間拉響。
那是姐姐!
那是她的命!
誰也不能動!
“啊!!!”
歲歲突然爆發出一聲嘶啞的尖叫。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撲到箱子上,用那雙細弱的胳膊死死抱住箱角。
“鬆手!小要飯的!”
一個城管伸手去拽她。
歲歲張嘴就咬。
這一口咬得極狠,直接咬穿了那人厚厚的棉手套。
“哎喲!媽的,屬狗的啊!”
那個城管疼得大叫,用力一甩。
歲歲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手掌擦破了,膝蓋磕青了。
但她像是個沒有痛覺的彈簧,落地的一瞬間就彈了起來。
這一次,她的手裏多了一樣東西。
那把生鏽的手術刀片。
雖然鏽跡斑斑,但在霓虹燈的照耀下,刀刃依然閃爍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歲歲雙手握着刀片,身體伏低,擺出了一個極其標準的格鬥防御姿態。
那不是孩子打架的姿勢。
那是人的姿勢。
那是她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練出來的本能。
她的眼睛裏,那種死寂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瘋狂的、想要同歸於盡的暴戾。
誰敢碰姐姐。
誰就死。
“,有刀!”
周圍看熱鬧的人群發出一陣驚呼,紛紛後退。
剛才還想上來動手的兩個城管也被嚇住了。
他們處理過無數小商小販,也趕過無數乞丐。
但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眼神。
那眼神仿佛在說:哪怕你是天王老子,我也敢從你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反了天了!”
胖子城管覺得面子上掛不住,從腰間抽出橡膠棍,“在王府井大街上敢動刀子?我看你是活膩了!給我上!把這瘋狗抓起來!”
三個,手裏拿着棍子,在這個繁華的街頭,圍攻一個三歲半的小女孩。
多麼諷刺的畫面。
周圍圍滿了人。
有的在拍照,有的在指指點點,有的在看笑話。
唯獨沒有人站出來說一句:“別打了,她還是個孩子。”
歲歲握着刀片的手在微微顫抖。
不是怕。
是力竭。
她已經到了極限了。
就在這時。
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正緩緩駛過擁堵的街道。
車窗半降。
後座上,坐着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
雖然穿着便裝,但那種久居上位的威嚴氣質掩蓋不住。
老人的目光隨意地掃向窗外。
突然。
他的視線定格在了人群中央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那個滿身污泥、握着刀片、像只孤狼一樣的小女孩。
尤其是那雙眼睛。
倔強。
凶狠。
卻又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悲傷。
老人的心髒猛地跳漏了一拍。
這眼神……怎麼這麼眼熟?
像誰?
像那個在他手底下當了十年兵、最後犧牲在邊境的愣頭青?
還是像那個總是溫溫柔柔、拉得一手好小提琴的軍醫?
“停車!”
老人突然喊道。
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首長,這裏不能停車,後面全是車……”司機爲難地說道。
“我說停車!”
老人猛地推開車門,甚至不等車停穩,就要往下沖。
可是,就在這一瞬間。
綠燈亮了。
原本堵塞的車流開始涌動。
一輛雙層公交車恰好駛過,龐大的車身擋住了老人的視線,也隔絕了那個小小的身影。
等到公交車開過去。
那個路口,已經空了。
歲歲不見了。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的混亂中,歲歲趁着城管被後面的喇叭聲分神,拖着箱子鑽進了一條狹窄的胡同。
老人站在路邊,茫然地看着空蕩蕩的街角。
寒風吹起他的白發。
“首長,您看什麼呢?”警衛員緊張地跑過來。
老人沉默了許久。
那種心悸的感覺還在。
但他搖了搖頭,苦笑一聲。
“沒什麼……可能是看花眼了吧。”
“那個人的孩子……如果還活着,應該也這麼大了吧。”
“可惜啊……連屍骨都沒找到。”
老人嘆了口氣,重新坐回車裏。
車窗升起。
紅旗轎車緩緩駛離。
而在距離這裏不到一百米的陰暗胡同裏。
歲歲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她看着那個破爛不堪的箱子。
看着自己手裏那把還在滴血的手術刀片——剛才混亂中,她劃傷了一個城管的手背。
“姐姐……”
歲歲把刀片藏回袖子裏。
她抬起頭,看向巷子盡頭那片被高樓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
那裏有一顆星星。
很亮。
像是爸爸肩章上的那顆。
“我不怕。”
歲歲對着那顆星星說。
“就算全世界都要抓我,我也要走到秦蕭面前。”
她重新抓起繩子。
那個小小的、孤獨的身影,再一次隱入黑暗,向着未知的北方,堅定地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