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又到了夜裏,凌晨兩點,萬籟俱寂。
大河村的土坯房像是趴在黑黢黢山腳下的一個個土疙瘩,早就沒了聲息。
寒風跟刀子似的刮過光禿禿的樹梢,發出嗚嗚的鬼叫。
就在這時——
“啊——!疼死我了!媽呀!!”
一聲淒厲到變了調的慘叫如同平地驚雷,猛地劃破了夜空的死寂!
那聲音尖銳得能刺穿人的耳膜,還是從村子東頭趙大寶家那個方向傳來的!
“咋回事?”
“誰家啊這是?大半夜的叫魂呢!”
“聽着還像是趙家的丫頭……”
寂靜的村莊瞬間被點燃了。
一扇扇窗戶後面,昏黃的煤油燈光接二連三地亮了起來。
農村子苦,娛樂活動少,這種半夜驚魂的大熱鬧誰肯錯過?
昨天他們去的晚沒趕上,後邊到了那場景看的直倒胃,今天又來,可得早點去看看是啥情況。
尤其是村裏的“情報中心”王大娘,動作最是麻利。
她幾乎是從炕上彈起來的,胡亂套上一件破棉襖,趿拉着鞋,一手抓起炕頭的手電筒,一手扯過門後的鐵門栓當的武器,第一個就沖出了院子。
“走走走,看看去!”
王大娘壓低了聲音,對着身後跟出來的幾個鄰居婦人招手,一行人像是黑夜裏的偵察兵,深一腳淺一腳地朝着趙家摸了過去。
寒風吹在臉上生疼,可那點疼哪有心裏的好奇燒得旺。
還沒靠近趙家院子,一股難以形容的酸腐惡臭就頂着風鑽進了鼻子裏。
那味道像是餿了好幾天的豬食,又混雜着茅房裏最沖的穢物氣,熏得人頭暈眼花。
幾個婦人下意識地捂住了鼻子。
“我的娘,這是又炸了茅坑了?”
“味兒也太沖了!”
王大娘打着手電筒往趙家院門一照,只見院門虛掩着,裏面燈火通明。
她膽子大,帶頭推開門,院子裏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太慘了!
只見趙家寬敞的院子裏,一片狼藉。
地上東一灘、西一灘,全是黃綠色的嘔吐物,散發着熏天的惡臭。
村長家的寶貝孫女趙招娣,此刻正像條蛆一樣在滿是污穢的地上打滾,身上那件嶄新的紅棉襖早就被弄得髒污不堪。
她小臉煞白,嘴唇發紫,雙手死死摳着自己的肚子,嘴裏發出“嗬嗬”的、不似人聲的痛苦呻吟。
“我的肚子……好痛……好痛啊……”
旁邊的李桂花也好不到哪去,她癱坐在地上,靠着牆,臉色白得像紙,捂着肚子,連罵人的力氣都沒了,額頭上的冷汗順着臉頰往下淌,渾身都在發抖。
趙大寶這個壯實漢子也弓着腰,扶着牆,一張臉皺成了苦瓜,正對着牆角“哇哇”地嘔,可肚子裏早就空了,只能吐出點酸水。
一家三口齊齊整整,全趴窩了!
“天爺啊,這是咋了?一連兩天。”
村民們圍在院門口,對着裏面指指點點,滿臉都是震驚和一絲幸災樂禍的快意。
“快!快去叫張醫生!”還是有好心的村民對着自家兒子吼道。
很快,村裏的赤腳醫生張懷民就背着藥箱,打着哈欠趕來了。
他五十多歲,脾氣不太好,被從熱被窩裏薅出來,一張老臉拉得老長。
“大半夜的折騰啥!”
他一進院子,聞到那股味道,眉頭就擰成了疙瘩。
他蹲下身,沒嫌髒,用一小木棍撥了撥地上趙招娣的嘔吐物,湊到煤油燈下仔細看了看,又捏開趙招娣的眼皮瞅了瞅。
“食物中毒。”張醫生下了定論,語氣斬釘截鐵。
此時趙大寶的父親村長趙滿倉也來了,一聽這話頓時急了:“張醫生,嚴重不?不會有事吧?”
張醫生冷哼一聲,用木棍從那堆污穢裏夾起一片還沒完全消化的、邊緣帶着鋸齒的深綠色葉子。
他將葉子舉到衆人面前,沉聲道:“這是‘斷腸草’的伴生草,叫‘悔青藤’。毒不死人,但吃下去能讓人上吐下瀉,拉足三天三夜!”
“那滋味,就跟有人拿刀子在你肚子裏來回刮一樣,保管讓你腸子都悔青了!”
張醫生的話像一記重錘砸在衆人心上,拉足三天三夜?腸子悔青?
光是聽聽,大夥兒都覺得肚子跟着一抽抽。
“你們趙家也是心大,這山裏的野草子是能隨便往嘴裏塞的嗎?不要命了!”張醫生沒好氣地訓斥道。
這話一出,癱在地上的李桂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炸了!
她也顧不上疼,用盡全身力氣,指甲撓着地撐起半個身子,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院門口的方向,發出怨毒無比的尖叫:
“不是我們亂吃!是林家!是姜糖那個掃把星害了我們!”
“肯定是她!她知道那是毒草,故意放在筐子裏,就是想害死我們招娣!”
這惡毒的指控讓原本嘈雜的院子瞬間一靜,村民們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都變得古怪起來。
人群裏,有人忍不住小聲嘀咕開了。
“不對啊……我昨天明明聽見李桂花在村口炫耀,說她家招娣有福氣,隨便一挖就挖了一大筐‘山珍’,晚上要用豬油炒着吃呢……”
“我也聽見了!她還說林家那個瘸子沒見識,把好東西當爛草。”
“是啊,野菜不是你們自己挖的嗎?咋吃出問題了又賴到那個三歲半的孩子頭上了?”
一句句議論像一針,扎得李桂花渾身哆嗦。
她本就因爲劇痛和虛弱而瀕臨崩潰,此刻被衆人一質疑,那叫“理智”的弦“啪”的一聲就斷了!
“是她挖的!”
李桂花急火攻心,爲了證明自己的話,幾乎是吼出了聲,“就是那個掃把星挖的!我們……我們是從她那裏……拿來的!”
她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聲音猛地弱了下去,但那句話已經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裏!
“她肯定是故意的!那個小賤種安的什麼壞心眼!她想毒死我們全家!”
李桂花還在聲嘶力竭地咒罵,卻沒發現,整個院子已經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村民,都用一種難以置信的、混雜着震驚與鄙夷的眼神看着她。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從一個三歲半孩子那拿東西?這說的是“拿”嗎?這不就是明搶嗎?!
搶一個爹死娘不要的孤女的東西,還搶得這麼理直氣壯?
現在吃出了問題,不反思自己貪心嘴饞,反倒賴人家孩子故意下毒?這天底下怎麼會有如此厚顏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