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鶴堂內,檀香的氣息比昨更濃了些。
裴老夫人依舊端坐上首,鄭氏陪坐在側。
下首還坐着幾位衣着光鮮、容貌各異的婦人,應是裴府各房的女眷。
見到沈明瑜進來,所有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沈明瑜深吸一口氣,穩步上前,在早已備好的錦墊上跪下,從秦媽媽手中的托盤裏端起茶盞,高舉過頂。
“孫媳沈氏,給祖母請安,祖母請用茶。”聲音清晰平穩。
裴老夫人接過茶,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放下,從手腕上褪下一只通體碧綠、水頭極足的翡翠鐲子,套在沈明瑜腕上。
“起來吧。既進了裴家的門,往後便是裴家婦,需謹守婦德,孝敬長輩,和睦妯娌,襄助夫君,撫育子嗣。”
“孫媳謹記祖母教誨。”沈明瑜叩首,起身。
又向鄭氏敬茶。
鄭氏神色比昨更憔悴些,眼下烏青明顯,接過茶時手微微發抖。
她給的見面禮是一支赤金鑲紅寶的蜻蜓簪,做工精巧。
“懷瑾性子冷,你多擔待。朝兒……就拜托你了。”她說着,眼圈又有些紅。
“母親言重了,侍奉夫君、照看朝哥兒,是兒媳本分。”沈明瑜垂眸應道。
接着便是認親。
三房、四房的嬸母、堂嫂、弟妹……一一見禮,收了一堆或真心或假意的見面禮,也說了一堆或熱情或敷衍的客套話。
沈明瑜始終保持着恰到好處的微笑,應對得體,既不怯場,也不張揚,讓人挑不出錯處,卻也摸不清深淺。
只是,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目光背後的含義。
同情有之,好奇有之,審視有之,乃至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
畢竟,她是續弦,且是在沈家勢頹時“上趕着”嫁進來的。
好不容易禮畢,裴老夫人露出乏色,衆人告退。
鄭氏留了沈明瑜說話。
“懷瑾他……昨晚……”鄭氏欲言又止,臉上帶着尷尬與歉意。
沈明瑜心知肚明,卻只作不解,溫聲道:“夫君體貼,知我初來乍到,諸多不適,讓我早些安歇了。”
鄭氏看着她平靜的臉,似乎想從中找出勉強或委屈,卻一無所獲,只得嘆息一聲:“你是個懂事的孩子。朝兒在東廂暖閣,你可要現在去看看?”
“是,正想去看看朝哥兒。”沈明瑜從善如流。
東廂暖閣離正房不遠,布置得十分精心,地上鋪着厚厚的絨毯,窗子關得嚴實,屋內暖意融融,彌漫着淡淡的香和藥味。
裴朝剛醒,正被趙嬤嬤抱着喂米湯。
小臉依舊蒼白,精神卻比上次見時好些,烏溜溜的眼睛轉着,看到沈明瑜進來,眨了眨。
趙嬤嬤連忙起身行禮:“大少夫人安。”
沈明瑜走到近前,看着孩子。
裴朝也看着她,不哭不鬧,只是看着,小嘴無意識地咂巴着。
“朝哥兒,這是……”趙嬤嬤試圖引導。
沈明瑜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孩子柔軟的臉頰。
裴朝歪了歪頭,伸出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
這一次,抓得很穩。
沈明瑜心裏那點冰封的角落,似乎被這小小的力道,悄然撬開了一絲縫隙。
她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輕聲道:“朝哥兒,以後……我陪着你,好不好呀?”
孩子自然不會回答,只是抓着她的手指,往自己嘴裏塞,發出含糊的“啊啊”聲。
趙嬤嬤在一旁看着,眼神復雜。
這時,門口光線一暗。
裴知行不知何時站在那裏,穿着一身藏青色直裰,身形挺拔,面容冷清。
他目光掃過屋內,在沈明瑜被孩子抓着的手指上頓了頓,隨即移開。
“母親。”他先向鄭氏行禮,然後看向沈明瑜,語氣平淡,“稍後要去祠堂上香,告慰先祖。你準備一下。”
“是。”沈明瑜應道,輕輕將自己的手指從孩子手中抽出。
裴朝不滿地癟癟嘴,眼看要哭,沈明瑜忙又用手指撫了撫他的小臉,孩子這才安靜下來。
這一連串動作,自然而熟練。
裴知行靜靜看着,眸色深晦,看不出情緒。
祠堂在裴府的最深處,獨立於常起居的院落之外,掩映在一片蒼鬆翠柏之間。
青磚灰瓦,飛檐鬥拱,樣式古樸端嚴,門前矗立着兩尊歷經風雨剝蝕、面目模糊的石獸,平添幾分肅穆寂寥。
時近巳時,陽光穿過枝葉縫隙,在祠堂前的青石台階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
空氣中飄散着鬆柏特有的清苦氣息,混合着遠處隱隱傳來的梵唄聲。
裴府在府邸西北角設有家廟,常有僧人誦經,爲亡者祈福,也爲生者求安。
沈明瑜跟在裴知行身後半步之遙,步履放得極輕。
她剛換了身更素淨的藕荷色素面杭綢衫子,裙擺無繡,頭上也只簪了支素銀簪子,通身上下再無半點豔麗顏色。
這是新婦祭告先祖的規矩,亦是表明對亡者的尊重。
裴知行亦換了一身素色,月白直裰,腰間束着玄色絲絛,背影挺直,行走間衣袂微拂,不帶半分煙火氣。
他自出了霽雲軒便未再開口,只在前引路。
仿佛身後跟着的不是他新婚的妻子,而只是一個需要完成某項儀式的必要陪同。
祠堂的門虛掩着,一位頭發花白、面容清癯的老仆守在門外,見到二人,默默躬身行禮,推開沉重的木門。
一股混合着陳年香火、木頭與灰塵的沉鬱氣息撲面而來。
祠堂內光線幽暗,高高的穹頂下,一排排黑沉沉的祖宗牌位層層疊疊,森然肅立,牌位前的長明燈幽幽燃燒,映得那些描金的名字忽明忽滅。
正中最上方,赫然便是裴知行原配、沈明蓁的牌位,簇新,卻已沾染了香火的痕跡。
沈明瑜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目光在那熟悉的“沈氏明蓁”四字上停留了一瞬,心頭像是被細針輕輕刺過,泛起一絲尖銳而短暫的痛楚,旋即又被更深沉的平靜覆蓋。
她斂眸,恭敬地垂下頭。
早有管事備好了香燭祭品。
裴知行上前,親自點燃三炷線香,青煙嫋嫋升起,在他清冷的眉眼間盤旋片刻,又悠悠散入祠堂幽暗的空氣裏。
他持香靜立片刻,然後躬身,三次,將香入碩大的青銅香爐中。
動作沉穩,一絲不苟。
輪到沈明瑜。
她接過裴知行遞來的香,學着他的樣子點燃。
香頭明滅,映着她平靜無波的側臉。
她舉香齊眉,心中默念:二姐,我來了。
你放心,朝哥兒……我會盡力看顧。其他的……隨緣吧。
她亦三拜,香。
接着是奠酒、獻帛。
整個過程,除了司儀低沉緩慢的唱禮聲,再無其他聲響。
祠堂內莊嚴肅穆,連呼吸都顯得小心翼翼。
禮畢,裴知行示意沈明瑜可以離開了。
他自己卻走到香案一側的蒲團前,撩起衣擺,竟直接跪坐了下去,背脊挺直,面向那一排排沉默的牌位,閉上了眼睛。
顯然是要獨處片刻。
沈明瑜微怔,隨即了然。
這裏是裴家的脈所在,是他與過往、與亡妻……或許也是與他內心某個角落對話的地方。
她沒有打擾,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祠堂,輕輕帶上門。
門外,陽光正好,鬆濤陣陣。
方才祠堂內的陰鬱壓抑被沖淡不少。
老仆依舊垂手立在階下,如同另一尊沉默的石像。
沈明瑜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祠堂外不遠處的石凳上坐了下來。
茯苓和穗禾遠遠候着。
她想等裴知行出來,畢竟是一起來的,獨自回去於禮不合,也容易落人口實。
時間一點點流逝,祠堂內始終沒有動靜。